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惢心紧随在后，一手稳稳举着油纸伞，既是遮夜风，也是防备深夜行路被暗处之人窥见行迹，另一只手提着一盏柔光纱灯，指缝间还夹着绢帕、随身锦囊零碎物件，双手被沉甸甸的东西占得满满当当。如懿步速不慢，她负重赶路，只能小步踉跄追赶，呼吸渐渐急促，与主子之间的距离慢慢被拉开。
察觉到身后脚步声拖沓放缓，如懿方才侧过半边身子，眉峰微微一蹙，压低嗓音带着几分不耐催促：“惢心，动作快些。深更半夜咱们这般行路，若是被巡夜宫人或是旁人撞见，生出闲言碎语便不妥了。”
惢心不敢多言，连忙低低颔首应下，咬紧牙关提着手中诸多物件，竭力加快脚步紧紧跟上前去。
夜色沉沉，漫天寒雾裹着细碎冷风，悄无声息漫进咸福宫殿宇。殿内未点满堂灯火，仅四角立着几盏素色烛台，夜风穿堂而过，烛火摇曳明灭，幽黄微光铺满殿内，四下冷清凄寂，处处弥漫着将死之人的颓败与寒凉。
高晞月虚弱地斜倚在软绒锦榻上，厚重狐裘披风紧紧裹着自身单薄身躯，却依旧挡不住彻骨寒意从骨缝间蔓延而出。不过数月光景，从前盛宠一身、明艳夺目的慧贵妃，早已被经年寒症与深宫心结折磨得形容枯槁。高晞月面颊深深凹陷，昔日润泽明艳的容颜不复存在，面色惨白毫无血色，唇瓣干裂发灰，连抬眸睁眼都费力至极，身形消瘦得仿佛一阵寒风便能将人吹倒，只剩一具孱弱躯壳，在深宫牢笼里苦苦苟延残喘。
如懿静坐于榻前梨花木椅上，一身素净常服，眉眼沉静无波，默然望着病入膏肓的高晞月，神色淡然，看不出半分心绪。
高晞月贴身宫女茉心缓步上前，双手捧着一盏温热杏仁茶，轻轻置于二人之间的矮几上。茶汤袅袅升起白雾，却驱不散殿内分毫阴冷。如懿淡淡扫过茶盏，指尖始终未曾触碰，自始至终没有饮茶的念头。
殿内陷入漫长压抑的沉默，唯有烛火噼啪爆出细碎灯花，伴着高晞月微弱又沉重的喘息声，更显殿内死寂。
良久，高晞月费力掀开沉重眼皮，眸底掠过一丝决绝，侧首朝身侧侍立的宫女星璇递去一个笃定眼神。星璇心领神会，屈膝躬身，轻步走到殿角黑漆梳妆柜前，打开柜底上锁的抽屉，小心翼翼取出一对赤金莲花翡翠珠镯。
这对手镯是皇后昔日亲自赏赐给高晞月与如懿的物件，伴高晞月走过半生深宫荣宠，也困住了高晞月半生身不由己。星璇捧着冰凉华贵的镯子，缓步上前，郑重将其递至如懿掌心。
如懿垂眸，指尖轻轻摩挲镯身精致的莲花金纹与温润翡翠，触感冰凉刺骨。细细端详片刻后，如懿抬眸看向气息奄奄、眼神却格外执拗的高晞月，声线平稳无波，辨不出喜怒：“贵妃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高晞月强撑着浑身剧痛，勉强挺直身子，枯瘦双手紧紧攥住身下锦被，指节泛出青白。高晞月心知自己大限已至，再无求生之机，积压多年的猜忌、委屈与恨意，再也无需掩藏。
高晞月气息微弱，每一句话都耗尽仅剩的气力，语调裹着无尽悲凉与孤注一掷的狠厉：“我这一生，事事听从皇后吩咐，为皇后争宠站队，为皇后构陷旁人，到头来一身顽疾缠身，日日受寒症折磨，药石罔效，落得如今这般下场。我虽无法百分百断定，害我至此的人就是皇后，可我已然油尽灯枯，没有多余时间慢慢追查真相。”
话音落下，高晞月骤然剧烈咳嗽，唇角溢出一缕淡淡血丝，眼底恨意却愈发浓烈：“我宁可错伤千人，也绝不放过真凶。若害我之人并非皇后，那便是我冤枉了皇后，来日黄泉相见，我甘愿为皇后做牛做马，偿还这份过错。可若一切皆是皇后所为，我白白葬送一生荣宠与性命，受尽无边苦楚，绝不会就此含恨离世，定要让皇后付出代价，为自己讨回公道。”
高晞月口中之人，自始至终便是中宫皇后琅嬅。
高晞月素来看透人心，更是深知如懿心底对皇后深埋的恨意。深宫半生，如懿数次遭皇后打压陷害，历经冷宫磋磨，二人早已势同水火。如今高晞月亲手交出扳倒皇后的关键证物，便是赌如懿不会错失这个良机，赌如懿定会借着自己临终的恨意，顺势撼动中宫根基。
这是高晞月临死前最后的报复，也是高晞月以性命为赌注，布下的最后一局。
如懿静静听完这番剖白，长睫倏然垂下，恰好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隐秘快意，不让分毫心绪外露。沉默片刻，如懿抬眸细细打量高晞月，看清对方眼底毫无伪装的绝望与决绝，确认高晞月并非假意试探，才缓缓轻叹，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无奈与为难，开口推脱：“晞月，你久卧病榻，不知近来宫中局势早已大变。我如今恩宠不复往昔，后宫新人辈出，自身尚且步履维艰，实在有心无力，根本无法撼动中宫分毫。”
这番虚伪的托词入耳，高晞月心底泛起一阵浓烈的厌烦。自己已然命不久矣，如懿依旧这般城府深沉、假意周旋，和往日在宫中对峙时一模一样，始终不肯展露真心，令人心生隔阂。
高晞月没有开口反驳，只是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如懿，无神的眼眸直直望向对方，无声却极具穿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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