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诡长安 23(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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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橘娘家里。”费鸡师皱眉思索道：“我去她家给那……呃，看病的时候啊，闻见一股异香，她说是檀香，可我却觉得似曾相识，现在想来，分明是檀香夹杂着远处飘来的风狸液的气味。”

“韦家有风狸液？”苏无名一惊，“我记得这风狸液是治头病的，当年跟随恩师狄公的时候，去探望过他的一位老友，那位老人家患有风疾，发作起来疼痛难忍，只有服用了风狸液才能暂缓。”

“没错。”费鸡师嘿嘿一笑，“这风狸啊，曾经可是千金难买，后来老朽不才，研制出一个方子，专治风疾，它就不值钱了，不过，我那方子啊也不是万能的，听说有一种特别顽固的头病，我这方子就无效，想缓解，还得用风狸液。”

姜岚了然，随口问了句，“那韦家可是请你去看头病的？”

费鸡师连忙摇头，义正言辞地说道：“要是卢参军代表公廨找我问话，我可以告诉你们，要不是，我就不能说。”

“行，费老神医医德卓著。”苏无名笑呵呵地道：“我们也不为难你，若是医头疼病，你就闭口不言，若不是，说了也无妨，这不算透露患者的家事。”

费鸡师略一思索，觉得有理，才大发慈悲地开口，“不是。”

姜岚点点头，又问卢凌风：“那死者有头疾吗？”

卢凌风皱眉摇头，“只听说有失眠之症，并未听说患有头疾。”

“哦。”姜岚瞥了他一眼，“这会不会太巧了？”

卢凌风轻轻摇头，“一天之内，三个死者，身份同为商人，还有之前多名商人失踪，我想，这不是巧合能说得通的。”

姜岚神色一动，问道：“昨天死的是哪三个人，看我认不认识？”

苏无名连忙道：“第一个叫花福开花铺的，第二个马奎东市卖香料的，第三个叫何乾，是何弼的弟弟，还有失踪的商人，这是名单。”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这是前两日从两个县廨要来的，他就觉得有用，便随身带着了，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姜岚看着名单，思索了片刻，发现只有几个名字比较眼熟，更多的就没有了，于是道：“待会儿我去问问徐掌柜他们，或许会有线索。”

“有劳娘子了。”卢凌风眉眼柔和，“我让郭庄去长安的祆祠巡视了，等下要去会会那个史千岁，娘子可要同去？”

姜岚暗自撇嘴，“我可不去，听说史千岁私德上很不干净，我懒得跟他打交道，你们也是，跟他说话可得留个心眼。”

苏无名了然，“放心，我们没那么容易被骗的。”

樱桃好奇问道：“那萨宝府究竟是干嘛的？”

苏无名解释道：“这胡商啊，一般都信火祆教派，故，朝廷设立萨宝府管理他们，史千岁就是萨宝府的大萨宝，也是长安最大的香料商人，还是安社的社统。”

“这么多头衔，那还挺了不得的。”

姜岚笑道：“这大萨宝的职位，可是个五品官，虽是流外，但地位却比一般小吏地位高许多。”

此时卢凌风已经快速解决完鸡汤，起身道：“娘子我们就先走了，案情紧急，晚上可能晚些回来，不必等我了。”

“好。”

见那三人大步离开医馆，费鸡师笑得一脸暧昧，“这个卢凌风，越来越体贴了嘛。”

“我也出去一趟，很快回来。”姜岚假笑一声，随后道：“我体贴吧。”

说完不等他反应，也大步离开医馆。

“嘿，你……”费鸡师指着她的背影，语塞半天，最后只能以不甘的冷哼收尾。

卢凌风回来的还不算太晚，姜岚刚要休息，他便带着酒气推门而入。

姜岚冲了杯蜂蜜水给他，笑问：“不是去查案吗？哪里讨的酒喝？”

“韦氏阀阅现世，韦韬邀我前去赴宴，宴席上多喝了两杯，本想请娘子一同赴宴的，只是那韦韬甚是高傲，我怕惹娘子不快，遂……”

“没事，我本也不爱参加你们这个高门士族的宴会，拿腔拿调的，无趣的很。”

“很无趣吗？”卢凌风低头喝了两口蜂蜜水，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娘子似乎很少对人提及自己的出身。”

“嗯。”姜岚有些困倦，迷迷糊糊问道：“有什么可提的？大家都是炎黄子孙，谁也没多长一颗眼珠，少生一张嘴。”

他放下杯盏，侧头看向姜岚，“姜氏祖上也出过数位能人，你难道不以此为傲？”

“当然，可是再辉煌也是过往了，人是活在当下的。”

“可我们若能建立一个博学与高官合一的士族朝廷，何愁不能恢复往日荣光？”卢凌风目光炯炯地看着她，眼里那是高远的志气。

“士族朝廷？”姜岚却慢慢瞪大了眼睛，那点困倦立马消散了，“你要架空天子？他可不好对付。”

“我不是这个意思。”卢凌风见往日一向懂他的娘子没接上他的思绪，顿时有些泄气，“我只是觉得，士族的家学门风，比天子更适合治理国家。”

姜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是崔相说的，可他所言，也是为了光复士族，我……也是认同的。”

姜岚笑眯眯道：“你听完后大受震动，之后热血沸腾？”

卢凌风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姜岚忍不住一叹，带着无奈地口吻道：“卢凌风啊，我承认，士族经过几百年的积累，有丰富的知识储备和传承，所以相比平民，眼界更高，阅历更深，想法相应会更加深远，但，百姓才是国家的根基，不能不给他们出头的机会啊。”

“我没有这个意思。”卢凌风连忙解释，“自前隋废除九品官人法，实行科举制，确实选拔出不少寒门子弟，可他们为的只是俸禄，纵然文章锦绣，却根本不懂如何治国！”

“不懂就不能学吗？能从大批学子中脱颖而出的人，会是笨蛋？”姜岚冷笑，“你觉得九品官人法好，是因为你是得利者，我还觉得禅让制好呢，天子能把皇位传给不相干的人吗？”

“你……你这是诡辩！”

“诡辩吗？”姜岚唇角扯出一抹讽刺的笑来，坐正了身子，打算好好辩一辩，“那你说，百姓该不该读书明理？”

“自然应该！”

“学成之后呢？”

“自然可以为官。”卢凌风正色道：“我说的是，世家治国，位居高官，但我没说不让百姓为我大唐效力。”

“那官做得好的呢？”姜岚道：“他们一步步往上爬，分明有能力，却始终无法担任要职，换你你甘心？”

“这……”卢凌风想说只要能为百姓做事，官职高低又能如何？可这话不就推翻了恢复九品官人法的言论？

见他说不出话来，却还是梗着脖子不肯低头，姜岚叹了口气，“卢凌风，你知道范阳卢氏有多少良田吗？”

卢凌风不解地看着她，“为何问起此事？”

“数千顷。”姜岚缓缓道：“崔卢李郑应是差不多的，再加上其他士族，怎么也有几十万顷，而我大唐耕地总数是六七千万顷。”

卢凌风心里咯噔一下，“士族有这么多土地？”

姜岚瞥了他一眼，继续道：“士族经书传家，确实为经典流传做出不可磨灭的贡献，可同时也造成了文化垄断，寒门子弟无书可读，又如何与士族子弟相较？”

卢凌风已然讲不出什么道理，却忍不住怒道：“你的意思是说，如今的士族已成大唐的毒瘤了？”

“我从未否认世家的贡献。”姜岚面容平淡，单手放在桌面上，稳稳敲击着，“可天下，不是皇帝的天下，也不是士族的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士族垄断文化，兼并土地，便是在堵死天下人的路，也是在堵死大唐的路！”

说完这些，她也有些无力，不想再聊下去，便径自起身走向床榻。

卢凌风却听得心惊肉跳，思绪越发混乱，整个人都陷入天人交战之中。

案上的烛火燃了一夜，待朝阳升起时，卢凌风才深深叹了口气，转头看了一眼那围合的床幔，独自收拾好衣冠，准备上值。

连续两夜未睡，心里又藏着事，卢凌风状态很不好，结果到了前厅，又听到苏无名猜测那些商人为士族所害。

卢凌风当场破防了，痛斥苏无名没有依据，仅凭直觉就断定是士族所为，这是污蔑！

骂完便冲出门去。

苏无名不解地看向樱桃，“我说凶手想在长安写下一个士字，不过是猜测而已，他怎么那么大反应？”

“不知道。”樱桃不满道：“无论如何也不该这么说你。”

“不，这士字确实是我凭感觉推断的，他生气也正常。”苏无名望着门外，幽幽一叹，“不过，昨晚恐怕是发生了不少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