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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老村正,晚辈想请您讲一讲那晚的事。”

“先前那些人都说了什么?”何满仓反问了一句。

“晚辈想先听您说。”陈砚没有把自己的笔录推过去,“说完以后,再和其他人的记录核对。”

“你倒还懂规矩。”何满仓咳嗽几声,整个人陷入回忆之中,“那晚下雨。”

何满仓没有从陈砺进村开始说,他先说了石桥村的钟。

“钟是我爹那辈凑铜铸的,村里人都认得。”

“陈仙师让我敲钟时,我不肯。”

“为什么?”陈砚问。

“因为村里还没看见妖兽,钟一敲牲口要乱,人也要乱。若最后什么都没来,我这个村正要被人骂死。”

“现在想来,那时真蠢。”何满仓自嘲地笑了笑。

“陈仙师没和我争,他一脚踹开山神庙的门,自己去敲。”

“庙门后来一直没修好。”钱茂在旁边小声道。

“门重要还是人重要?”何满仓瞪了他一眼,“钟响以后,村里还是有人不肯走。”

“陈仙师说兽潮离村不到十里,我问能不能挡。

“他说挡不住,只能拖一阵,让我们带着孩子往西边河沟走。”

“我那时问他,归元宗会不会来人。”

“他说传讯符已经发了,人什么时候到不清楚。”

“然后他把药箱拆开,把药全分了。”

“全部?”陈砚问。

“全部。”

“没有留下?”

“他自己受伤后,也没吃。”何满仓摇头。

“您看见他受伤?”

“第二次火鸟散的时候,一头灰狼从侧面扑出来,咬了他的肩。”

“伤口很深。”何满仓抬手指向右肩,“我让他吃药,他骂我啰嗦,说回春丹给快死的孩子都不够。”

“他用止血散了吗?”

“没有。”何满仓道,“止血散也给完了。”

陈砚低头写字,纸面渐渐有些模糊。

他眨了几次眼,才继续写清。

“陈仙师最后给了我两样东西。”何满仓从怀里摸出一只布包。

里面是一枚裂开的铜片,还有一小截黑红色绳结。

赵庆看了一眼,铜片上隐约刻着半道阵纹,“火鸦阵盘的控阵片?”

“陈仙师说,阵盘若炸了,宗门可能会问东西去哪。”何满仓点了点头。

“他把这块拆下来的铜片给我,让我告诉来查的人,阵盘是他自己用的。”

“当年查探执事没拿走?”

“拿走过。”何满仓脸色沉下来,“后面又送回来了。”

“说一块铜片证明不了什么,也可能是我们从废墟里捡的。”

“红绳呢?”孙河忍不住问道。

“这是陈仙师绑传讯符的,他当时又写了一张。”

“第二张?”

“嗯。”

“符呢?”

“没送出去。”

“为什么?”

何满仓抬头看向屋外,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响。

“因为送符的人没能活着走到青柳镇。”

“谁送的?”

“张禾。”何满仓说道,“陈仙师把符给张禾,让他跟着我们走,到了青柳镇便交给药点。”

“张禾后来折回村里时,符还在他身上。”

“兽潮之后,我们在村口找到他一只鞋,鞋底夹着这截红绳。”

“符纸没了。”

陈砚怔怔坐着。

第二张传讯符里面也许写着丹药去向和阵盘用途,写着陈砺自己的选择。

可它没有送出去,只剩一截烧黑的绳。

“你兄长最后没有往东岭走。”何满仓继续说道,“第三次火鸟炸开后,我回过一次头。”

“我看见两个人从村口往北边水磨坊走。一个是张禾,另一个应当是陈仙师。”

“为何去水磨坊?”赵庆问。

“水磨坊下面有一道泄洪沟,通往村外石谷。”何满仓说道,“兽潮若被引进石谷,能多困一阵。”

“陈仙师白日查看村子时,应当看过那里。”

“他们后来从石谷出来了吗?”

“没人知道。”何满仓摇头,“兽潮过后水磨坊塌了,泄洪沟也被碎石堵死。”

“我们忙着救人和迁村,没本事挖。”

“归元宗来查的人去看过,说里面妖气太重,塌得也深,找不到尸骨。”

“水磨坊如今还在?”

“废墟还在。”何满仓看着陈砚,“你要去?”

“旧石桥村距离这里多远?”赵庆先开口。

“四十多里。”

“东岭邪修传闻,是否靠近水磨坊?”

“水磨坊在旧村北侧,和东岭隔着一条石谷。近年山里确实不太平,可村民很少再靠近那里。”

“按路引,我们可以查石桥村旧址,但不能擅入东岭深处。”赵庆看向陈砚。

陈砚明白他的意思。

去旧村可以,若追进石谷或东岭,危险会大很多。

“先看村址,能不能进水磨坊,到地方再判断。”孙河低声道。

陈砚看着桌上的火鸦阵盘铜片,“何老村正,这两样东西,能否交给晚辈带回宗门?”

“它们本来就在等归元宗的人。”何满仓把布包推过去。

“晚辈会按规登记来源,请您按印。若宗门仍不采信,东西可以送回新槐村。”

“你和陈仙师确实不一样。”何满仓笑了笑。

“哪里不一样?”

“他做事快,话也直。”何满仓说道,“你做什么都要写一遍。”

祠屋里传出几声笑。

陈砚有些不好意思。

何满仓却又说道,“都好,那晚若来的是你,可能挡不住兽潮。今日若来的是他,未必能把这些话写明白。”

何满仓咳嗽几声,端起已经凉掉的茶。

“人有人的长处,别总想着像你兄长。”

陈砚低头看着薄册。

这句话落在心里,比许多安慰都稳。

这些年进归元宗,陈砚走兄长走过的山门,看兄长待过的外门,翻兄长的旧册。

他也曾想过,若自己资质再好一点,修为再高一点,是不是就能更像陈砺。

可陈砚不会拔剑挡兽潮,却能将散在老人记忆里的话,一句句留下来。

证词最终成稿时,天色已经偏晚。

何满仓在末尾按下手印。

陈砚又请鲁春娘、钱茂、鲁小山、何杏分别作证。

各人只写自己亲眼所见,没有把别人的话算进自己的口供。

祠屋里的人最初觉得麻烦,写到后面反倒认真起来。

陈砚没有为了让证词看起来齐整,强迫众人说成一样。

真正发生过的事情,本来就可能被不同的人看见不同一面。

何满仓看着他们忙,忽然说道,“今晚住村里吧。”

“会不会叨扰?”

“村里有空屋。”鲁春娘说道,“你们赶远路来,难道再摸黑回青柳镇?”

“住一夜,明早去石桥村旧址。”赵庆看了眼天色。

“真要去?”何满仓皱眉。

“先到村外看,若有危险不进。”

何满仓想了想,“让鲁小山带你们走到旧河沟口,他熟路。”

“我去。”鲁小山点头。

“小山叔腿不方便。”陈砚说道。

“这条腿是陈仙师从兽潮里捡回来的。”鲁小山拍了拍跛腿,“带他弟弟认一次路,走得动。”

陈砚鼻子一酸,这次他没有只说多谢,而是站起身,认真行了一礼。

鲁小山侧开半步,没有完全受下。

“你若真能把陈仙师名字改回来,再谢不迟。”

夜里,村民给三人腾出一间空屋。

屋子原本是村中塾师住的,塾师去年去青柳镇投奔儿子,里面还留着一张书桌和几把小凳。

孙河一进门便瘫在床板上,“今日站着听半天,比赶路还累。”

“你只是听。”赵庆坐在门口检查刀刃。

“听也累,那些人一说起来,谁都不肯停。”

“你手还抬得起来吗?”孙河看向陈砚。

陈砚正在重新核对证词,“能。”

“你别今晚又全抄一遍。”

“只核编号。”

孙河盯了他一会儿,从床上爬起来,“我帮你念。”

“鲁春娘,石桥村旧民,兽潮时年三十七……你写得这么小,眼睛不疼吗?”

“纸不够大。”陈砚低声道。

“回去让宗卷阁多给你纸。”

“纸也是钱。”赵庆插了一句。

孙河没好气道,“宗卷阁再穷,也不至于差查案这几张纸。”

陈砚听着两人拌嘴,低头核对编号。

这些东西仍旧不能把陈砺完整带回来,却已经足够证明,旧册上“疑携物潜逃”的说法站不住脚。

至少,他没有带着丹药和法器离开。

药给了伤者,阵盘用来挡兽潮,人留在村口,祠屋供了他二十年。

天刚蒙亮,新槐村便有人敲响了陈砚几人住处的木门。

鲁小山背着一只竹篓,腰间别着砍柴刀,跛掉的右腿缠了一圈厚布。昨夜他说要带路,今日果然来得很早。

“吃些东西再走。”鲁小山把竹篓放到桌上。

孙河从床板上坐起来,看见鸡蛋,眼睛先亮了。

“村里这么客气?”

“三娘煮的,她说你们今日要走山路,空肚子不成。”

“能走四十里?”赵庆看了一眼鲁小山的腿。

“慢些能走,石桥村旧址那边路变了,没熟人带,你们要绕很远。”

“若遇危险,你先退。”赵庆说道。

鲁小山笑了一声。

“我如今四十多了,又不是当年断腿孩子。山里打不了妖兽,逃命总还会。”

“先别把话说满,赵庆最讨厌别人不听安排。”孙河递给他一个饼。

饼很硬,里面掺了豆渣和野菜,入口粗糙,嚼久了却有粮食甜味。

陈砚吃到一半,忽然问鲁小山,“何老村正今日如何?”

“昨夜咳得厉害,早上喝了药,已经睡下了。”鲁小山说道,“他原本还想跟来,被三娘骂了半天。”

陈砚松了口气。

何满仓身体太差,昨日从家走到祠屋,已经耗掉大半力气。若今日再走四十里山路,怕是回不来。

鲁小山又道,“他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到了水磨坊,先看沟口的歪脖树还在不在。树根下以前压着一块磨盘石,泄洪沟入口就在石头后面。”

孙河看着陈砚吃饼都不忘写字,已经懒得再说。

辰时前,四人离开新槐村。

鲁春娘、钱茂和几个昨日作证的旧村民送到槐树下。

何杏也来了,手里还拎着一双旧布鞋。

“这是我男人以前上山穿的,底厚。陈小仙师脚伤没好,换这双吧。”

孙河借陈砚的草鞋已经磨断一根草绳,外门布鞋也满是泥,确实不适合继续进山。

“鞋很好,晚辈用了,会不会……”陈砚有些迟疑。

“放在家里也是落灰。”何杏把鞋塞进陈砚怀里,“回来时若还穿得成,再还我。穿烂了也没事。”

“多谢何姨。”陈砚认真行礼。

何杏眼眶微微发红,摆手催促,“快走吧,天黑前能回来最好。”

走出几步,陈砚回头看了一眼。

新槐村的老槐树下,站着一群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们没有再叮嘱什么,只安静看着四人沿旧河沟向东走。

这条路他们年轻时也走过,那时身后有兽潮,前面没有新槐村。

如今二十年过去,陈仙师的弟弟沿着他们逃出来的方向,往旧村走去。

旧河沟很长,沟底早已没有水,泥沙被野草盖住,偶尔能看见几块被冲圆的白石。

两侧土坡不高,却足以挡住部分山风。

鲁小山走在最前面,右腿虽然跛,速度却不算太慢。哪处沟底松软,哪处藏着蛇窝,他都清楚。

“当年我们就是沿这条沟逃的。”走出十余里后,鲁小山停在一块大石旁。

“何村正让人把牛车赶进沟里,车轮陷过好几次,男人们一边推,一边哭。”

“男人也哭?”孙河问。

“家在后面烧,怎么不哭?”

“我以为……”孙河被问得一怔。

“小时候总觉得大人不哭。长大才知道,大人哭的时候,只是不想让孩子看见。”

陈砚把这句话记下。

“这也和旧案有关?”孙河凑过来。

“和石桥村有关。”

孙河想了想,没再拦他。

走到一处沟道转弯,鲁小山指向北侧土坡。

“陈仙师第一次把我放下,就在那边。”

土坡上长着一片细竹,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陈砚抬头看了很久。

这里没有任何能证明二十年前发生过什么的痕迹,但鲁小山记得,这便成了唯一留下的标记。

等陈砚在薄册上标明位置,四人才继续赶路。

临近中午时,旧河沟渐渐变窄,前方出现大片荒田。

田埂早已坍塌,杂草长到腰间。几棵野生桑树从旧屋地基里钻出,树根顶开青砖,枝叶盖住半面残墙。

“到了。”鲁小山停下脚步。

陈砚望向前方,他最初没有认出这是一座村庄。

废墟被草木吃掉太多,残墙、断梁、碎瓦散在荒地中,远看像一堆起伏不平的土包。

村口原本的道路已经消失,只剩一道被雨水冲出的浅沟。

村东有一棵枯死多年的老树,树干焦黑,半边倒向地面。

“那边就是村口。”

陈砺那夜站过的地方,就在眼前。

二十年前,兄长赶着青骡,带着丹药和阵盘,从这条路走进石桥村。

他本来只是路过,若没有发现兽潮,送完药,半个月后便能回宗。

或许还能拿到功绩,为筑基丹排号多添一点希望,可他没有走出这座村。

陈砚走到枯树旁,地面有许多碎石,草根间还能看见发黑的泥土。

火鸦阵盘爆裂后留下的痕迹,早被二十年风雨洗淡。

赵庆蹲下,拨开地上枯草,“这里以前烧得很厉害。”

“还能看出来?”孙河问。

“土层颜色不同。”

赵庆用刀鞘刮开浅土,下面混着一些极细的黑灰,还有几块融过的铜屑。

陈砚取出一只小纸包,将铜屑收起。

“只能记为村口阵器残留,不能直接定作你兄长的阵盘。”赵庆提醒了一句。

“我知道。”陈砚在纸包外写明地点和发现人。

鲁小山站在枯树旁,神情有些恍惚,他已经很多年没来过。

新槐村刚建起来那几年,石桥村旧民还会结伴回来,在废墟中找锅碗、农具和亲人尸骨。

后来能找到的都找完了,来这里的人越来越少,荒草也一年比一年高。

“山神庙在那里。”鲁小山指向村中央。

四人沿着旧路进去,庙已经塌得只剩半堵墙。

门前有两只断掉的石兽,钟架倒在泥里,铜钟早就不见了。

陈砚在废墟中找了一会儿,发现一块刻着山字的石门槛。

“二十年了,未必真是他踹出来的。”孙河站在旁边,轻声道。

“我知道。”

陈砚没有将门槛当作证物,只在薄册里记了一句:山神庙仅余残墙,门槛有裂,无法确认形成时间。

随后几人去看晒谷场、旧井和水磨坊方向。

晒谷场已经被野草覆盖,旧井被村民用大石封住,避免后来进山的人失足掉下去。

水磨坊在村北,从旧村过去,需要穿过一片低矮灌木。

赵庆走到灌木前,忽然抬手,“停。”

“怎么了?”鲁小山压低声音。

赵庆蹲下身,查看一株被折断的枝条,断口还很新,旁边泥地里有几道脚印。

脚印很深,前掌宽,穿的是厚底山靴。

“最近有人来过。”赵庆说道。

“猎户?”孙河问。

赵庆继续往旁边查看,又找到一截烧过的木炭和几片被撕碎的布。

看痕迹的颜色,至少有三五日了。

布片上沾着暗褐色痕迹,赵庆用刀尖挑起,闻了闻。

“血。”

陈砚想到青柳镇传闻的失踪猎户,“有人在这里受伤?”

“也可能宰过野物。”赵庆起身,“从现在开始跟紧,陈砚走中间,鲁小山跟着他,孙河断后。”

孙河平日话多,遇到这种事反倒很听安排。

四人没有沿脚印追踪。

他们的任务是查旧案,没必要为了几道不明脚印主动招惹麻烦。

赵庆绕开灌木密集处,选了一条视野较好的路。

再往前,便听见微弱水声。

旧河沟虽然大半干涸,村北石谷深处仍有一条细水流出。水磨坊当年便建在这里,借水推动磨轮。

“快看。”鲁小山指向前方。

一棵枝干扭曲的老榆树生在石坡边,根部一半露在外面,死死抱住几块大石。树后压着一块磨盘石,表面覆满青苔。

何满仓没有记错,水磨坊就在这里,只是整座磨坊已经塌进石谷。

残墙斜插在乱石间,旧木轮碎成几段,被水泡得发黑。泄洪沟入口被塌下来的石块堵住,只留一道不足半尺宽的缝。

陈砚站在谷口,心跳逐渐加快。

“何老村正说,兄长和张禾最后往这里走。”

赵庆围着废墟查看一圈。

地上除了几道陌生山靴脚印,还有一些兽爪印。爪印比普通野狼大,边缘却很模糊,像是被水冲过。

“是二阶妖狼?”

“不是。”赵庆用刀鞘量了量,“像山獾或岩犬,数量不多。”

“这里以前常有岩犬打洞。”鲁小山说道。

“暂时没发现群兽。”赵庆走到泄洪沟缝隙前,侧耳听了一阵。

里面有水声,还有很轻的风。

说明沟道没有完全塌死,深处仍有空隙。

孙河蹲在旁边,往里丢了一块小石头。

石头先撞了几下,过了片刻才传来落水声。

“里面不浅。”

“能进去吗?”陈砚问。

“现在不能。”

“为什么?”

“入口太窄,石头不稳,强挖可能整片坍塌。”赵庆指向头顶斜压的残墙,“这道墙靠下面几块石头撑着,挪错一块,谁在沟口谁先被埋。”

陈砚看向那条黑暗缝隙,兄长也许就在里面,只隔着几块石头。

他走了八百里,找了许多人,终于站到这里,却还是进不去。

“先看周围有没有别的入口。”

四人分成两组。

赵庆与孙河沿石谷上方查找,陈砚跟着鲁小山在磨坊废墟周围寻找。

赵庆临走前明确交代,陈砚不能靠近裂缝,也不能独自翻动大石。

陈砚答应下来,他知道自己帮不上挖掘的忙,只能做擅长的事。

比如记录水磨坊位置,画出石谷大概地形。

鲁小山在残墙下翻找片刻,忽然喊道,“这里有字。”

一块半埋在泥里的青石上,有几道极浅刻痕。

石头表面被苔藓盖住,鲁小山用刀背刮开后,才露出下面痕迹。

一个指向石谷深处的箭头,旁边还有三条短线。

“这是什么意思?”陈砚皱眉。

“以前没见过。”鲁小山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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