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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在家时话不多。

父亲训他,他只低头。

母亲催他吃饭,也只是嗯一声。

陈砚很难想象,兄长会站在兽潮前面大声骂人。

“何满仓说,他骂得难听,村民才肯跑。”

陈砚眼泪又差点落下来,这一次他忍住了。

“老先生,新槐村怎么走?”

“出镇往东四十里,沿旧河沟走。别翻东岭,那里最近不安稳。”

“何满仓还活着吗?”

“去年冬天我还见过,他身体不好,咳得厉害。”张顺看了眼窗外天色,“青柳镇东门日落后会关,野路也不好走。”

三人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张顺又叫住陈砚。

“若何满仓还活着,替我问问,他后来有没有找到我弟弟的东西。”

“您弟弟叫什么?”

“张禾。”

“多大?”

“那年十九,右手腕有一块月牙形胎记,穿灰布短衣。若何满仓不记得,也别逼他。”

“弟子一定问。”

离开回春铺后,三人沿百草巷往客栈走。

天边最后一点光已经落下,街边灯笼一盏盏亮起。

陈砚把装有半块身份牌的符袋贴身收好,手始终按在衣襟上。

孙河走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哥不是叛逃。”

陈砚低声道:“还没查完。”

“药点旧账都写了。”

“还要核实何满仓的口供,也要查冯守礼旧信。”

“你现在倒谨慎。”

陈砚心里其实比谁都想立刻回宗,把旧册上的五个字划掉。

可顾清源问过他,想查清楚,还是想替兄长洗白。

他选择了查清楚。

既然选择了,便不能看到一份对兄长有利的旧账,就把后面的路全部省掉。

赵庆说道:“这样才对。”

孙河叹了口气,“你们两个都像石头。”

“孙师兄今日也没催。”

“我催什么?”

“张老先生说话慢,你一直没插嘴。”

孙河脚步一顿,“我又不是傻子。”

陈砚认真道:“多谢。”

孙河不耐烦地挥手,“你这一路到底要谢几次?”

“有人帮了,就该谢。”

孙河想反驳,最后没找到合适的话。

回到客栈后,陈砚先将张顺口供、药点旧账誊本、半块身份牌分别封存,又在薄册中补全今日经过。

写到最后,他停笔很久。

油灯在桌上轻轻晃。

赵庆在门边打坐。

孙河洗完脚,正躺在床上数剩余炒豆。

陈砚低头写道:

“青柳回春铺,原药点杂役张顺仍在。证药点曾收石桥村伤者五十余人,多数入点前已用归元宗制式药。”

“旧账记何满仓言,药由陈仙师所授,陈仙师留村口御兽,未归。”

写完这一段,他又写:

“得兄长身份木牌残片。”

陈砚抬手擦了擦眼睛,原以为见到兄长留下的东西,会觉得高兴。

真正拿到手时,更多的是难过。

木牌回来了,人却没有。

孙河从床上坐起,把一只纸包放到桌边,“吃点东西。”

纸包里是两个还温着的肉饼。

“哪里来的?”

“客栈厨房买的。”

“你不是说要节省?”

“今日找到这么多东西,总得吃口好的。”

“我那份呢?”赵庆问了一句。

“给你留了。”孙河指了指窗边。

陈砚看着桌上的肉饼,轻声道:“今日不是结案。”

“我知道。”孙河已经咬了一口。

“那为何庆祝?”

“庆祝你哥的木牌没烂在药柜里。”孙河含糊道,“至少它等到你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砚拿起肉饼,慢慢咬了一口。

肉不多,里面掺了许多葱,却很香。

他吃着吃着,眼泪又落下来。

孙河装作没看见,转头研究自己的炒豆,赵庆也低头吃饼。

没有人劝他别哭,哭一会儿其实也没什么。

毕竟二十年的路,才走到这里。

第二日清晨,青柳镇东门刚开,三人便出了城。

陈砚的脚伤换过新药,走起来仍疼,但已经能忍。

新槐村在四十里外。

旧河沟沿路向东,河床早已干了一半,沟边长满芦草。

赵庆带着两人走低处旧路,偶尔能看见倒塌的土墙和废弃石碾,这些应当是早年村落留下的痕迹。

陈砚每经过一处,都会停下对照旧图。

孙河也不再笑他记得多。

走到午后,一块新立的木牌出现在路边。

新槐村。

木牌后是一片不大的村落,村口有棵槐树,树冠遮住半片空地,下面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

陈砚站在村口,手心开始冒汗。

兄长最后一夜的完整见证,也许就在里面。

“先做什么?”赵庆问道。

陈砚深吸一口气,“先问这里有没有从石桥村迁来的老人。”

“这次你自己问。”孙河说道。

陈砚点头,走向槐树下。

几个老人看见归元宗弟子过来,纷纷停下闲谈。

陈砚在他们面前站定,郑重行了一礼。

“几位老人家,晚辈从归元宗来,想问二十年前石桥村兽潮的旧事。”

一个缺牙老头眯着眼看他,“石桥村?”

“你们问那个做什么?”另一个老妇人手里的蒲扇停了。

“想找当年活下来的人。”

槐树下安静片刻。

刚才那位老妇人看着他,忽然说道:

“你们归元宗,终于想起来问了?”

陈砚站在几名老人面前,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老妇人看着他,眼神算不上凶,话里的怨气却很重。

“当年你们归元宗来过两个人,问了半天,把能写的都写走,后来便没了消息。”

她手里的蒲扇轻轻拍着膝盖。

“何老头隔几年就让人去青柳镇打听,说陈仙师在宗门里到底怎么记的。有人说死了,有人说失踪,还有人说他拿着宗门东西跑了。

“我们这些人命贱,说的话也轻,现在怎么又想起来问了?”

孙河站在陈砚身后,眉头轻轻皱起。

他想说归元宗那么大,当年的事也不是几个外门弟子能管的。

可话到了嘴边,他又停住。

村里人的怨气,并非冲着陈砚一个人。

陈砚沉默片刻,对着槐树下几名老人躬身行礼。

“是我们来晚了。”陈砚没有替宗门找理由。

“晚辈今日来,也不敢说一定能把旧案改回来。只能把还记得的人问一遍,把能找到的东西带回去。”

“几位老人家说过的话,我会逐句写清楚。写完以后念给诸位听,哪里不对,当场改。”

“若最后仍旧不够改册,晚辈也会把这次查过什么、缺了什么,全留进卷宗。”

“以后再有人查,不必从头问起。”

老妇人看了陈砚一会儿,又看向他脚上套着的草鞋。

草鞋沾了泥,鞋边还能看见渗出的药粉。这个归元宗弟子年纪不大,修为也低,赶了几百里路,站在村口时脸色都是白的。

她的神情缓和了一点,“你叫什么?”

“陈砚。”

“咦,那位仙师也姓陈。”

“他是我兄长,陈砺。”

几个老人神色都变了。

缺牙老头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你是陈仙师的弟弟?”

“是。”

老妇人问:“亲弟弟?”

“同父同母。”

槐树下又静了下来。

这次的安静,和先前已经不同。

几个老人互相看了看,像在确认一件隔了二十年的事。

缺牙老头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我就说,何老头没记错。”

旁边一个瘦老人问:“什么没记错?”

“陈仙师当年说过,他家里还有个弟弟。”缺牙老头道,“他给小山包扎伤口时,小山一直哭。陈仙师说,自己家里的弟弟也爱哭,小时候摔一下能嚎半天。”

“他……真这样说过?”

缺牙老头点头,“我当时就在旁边。”

陈砺离家入宗时,陈砚才三四岁,许多事情已经记不清。

家里人提起兄长,也多半只说他懂事稳重,将来有出息。

陈砚从没想过,陈砺会在离家多年后,在一座陌生村庄里,和别人提起自己。

还是说他爱哭。

孙河抬手揉了揉鼻子,小声道:“原来你小时候就这德行。”

陈砚没有反驳,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得太厉害。

“别在村口干站着了。”老妇人站起,把蒲扇夹到腋下,“去祠屋说吧,何老头住得远,腿脚也不行,先让人去喊他。”

缺牙老头转头冲村里喊了一嗓子。

“二柱!去何家看看,老头醒了没有,归元宗来人了。”

不远处一个晒谷的中年汉子应了一声,放下木耙便往村后跑。

陈砚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看四周。

房屋沿着一条干涸河沟建起,多半是土墙瓦顶。村中间的老槐树应当是迁村后栽的,如今已有两人合抱粗。

村里也有年轻人,听说归元宗弟子来问石桥村旧事,许多人从门里探头。

还有几个三十多岁的男女放下手里的活,远远跟在后面。

二十年前石桥村被兽潮冲毁时,这些人也许还躲在牛车里哭。如今已经成家,脸上有了风霜。

祠屋在村子东侧。

屋子不大,门口挂着两串晒干玉米。里面供着新槐村历年过世村民的牌位,最右边单独立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没有生卒,只写着:石桥村陈仙师之位。

陈砚站在门口,看着牌位许久没有动。

老妇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何老头让立的。”

“我们不知道陈仙师全名,只知道姓陈,是归元宗弟子。”

“逢年过节,石桥村迁过来的人会给他添一炷香。”

陈砚走进祠屋,他把薄册交给孙河,双手整理衣襟,在牌位前跪了下去。

额头碰在旧蒲团上,蒲草气混着香灰味涌入鼻间。

陈砚没有哭出声,可他跪了很久。

父亲死前一直等长子回家,母亲每逢清明都多摆一双筷子。

陈家人不知道陈砺葬在哪里,也不知道该不该替他立碑。

他们怕立了碑,人其实还活着。

又怕不立碑,他在外面做孤魂。

原来八百里外,有一群和陈家毫无血缘的人,已经替他供了二十年。

孙河站在门边,罕见地一句话也没说。

赵庆看着牌位,手掌轻轻搭在刀柄上。

他常年跑护送任务,比陈砚更明白一名练气七层弟子面对兽潮意味着什么。

火鸦阵盘只是一件低阶法器,挡不住真正的二阶妖兽。

陈砺留下时,应当知道自己很可能活不了。

叩完头,陈砚慢慢站起身。

“擦擦。”老妇人给他递了一块布。

“多谢老人家。”

“我叫鲁春娘。”老妇人说道,“当年石桥村人都叫我三娘,你要写,就写鲁春娘。”

鲁春娘看见陈砚认真落笔,眼中的戒备又少了一些。

“我叫钱茂,钱多多的钱,草茂的茂。”缺牙老头也凑过来。

孙河看了看他一口缺牙,忍不住问,“老人家年轻时很有钱?”

“穷得叮当响,才盼着钱多。”钱茂瞪眼。

祠屋里有人笑了,原本沉重的气氛松开少许。

钱茂指着身后几个中年人,“这个叫鲁小山,当年就是陈仙师给他包伤。”

一个肩膀宽厚的中年木匠走出来,他右腿走路有些跛,脸上有一道从耳侧延到下颌的浅疤。

“您是当年被救的孩子?”

“那年十一。”鲁小山挠了挠头,面对归元宗弟子还有些拘束。

“我跑的时候摔断了腿,脸也被木刺划开。陈仙师背了我一段,后来把我放上牛车。”

“您还记得他是什么样子吗?”

鲁小山想了一会儿,“个子高,脸不算白。左边眉毛这里,有一道很短的疤。”

陈砺小时候爬树摔下来,眉尾确实磕过一道口子,母亲说过很多次。

“还有吗?”

鲁小山说道:“他说话挺凶。”

“是凶,让我们滚快点,谁回头就打断谁的腿。”

孙河忍不住看向陈砚。

“他在家不这样。”陈砚小声道。

“那时不凶不行。”鲁春娘说道:“村里还有人想回去拿粮,想找家里的银钱。”

她说到这里,轻轻叹气。

“陈仙师用剑鞘抽了两个,才把人赶走。”

陈砚提笔记录。

“你连这个也写?”鲁春娘看了一眼。

“写。”

“会不会让你兄长不好看?”

陈砚摇头,“他做过什么,就写什么。”

鲁春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这才像来问事的。”

祠屋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人搬来长凳,还有人端了粗茶和一篮蒸红薯。

陈砚坐在靠门的矮桌旁,赵庆守在他左侧,孙河则坐在右边,帮忙维持说话次序。

一开始,众人都想抢着讲,谁也怕自己记得的东西漏掉。

孙河平日嘴碎,此刻却显出一点长处。

“先一个一个来。”

“钱老伯先说看到陈仙师进村的事,鲁三娘再说撤人,小山叔后面说牛车。”

“别一起喊,陈砚写不过来。”

祠屋里的秩序很快稳定下来。

陈砚先问兽潮前的天气。

钱茂想了很久,“白日闷得厉害,傍晚下过一场急雨。”

鲁春娘立刻道:“雨不算久,半个时辰就停了,夜里又下了一阵。”

“村口的路全是泥,我就是滑倒才摔断腿。”鲁小山补了一句。

这与卷宗中查探执事所见吻合,也能解释火鸦阵盘威力受损、药瓶散落和传讯符残毁的原因。

陈砚又问陈砺何时到村。

“天快黑的时候。”钱茂说道,“他本来赶着一头青骡,骡背两边都是箱子。到了村口,先问去青柳镇的路。”

“那时村里已经发现山里野物不对,野鸡和兔子全往村外跑,狗也一直叫。”

“陈仙师听完,便让人敲钟。”钱茂指向村外槐树方向,“石桥村山神庙前有一口小铜钟,谁家着火或者山洪来了,都会敲。”

“兽潮来前,没有人敲?”孙河问。

“村里人以为只是山里野兽受惊,谁敢因为几只兔子乱跑就敲钟?”

“我兄长为什么认定是兽潮?”

“他去村外看了一眼,回来后脸色变了。说山沟里有成群脚印,大的像盆,小的像碗,里面还混着二阶妖狼的爪痕。”

赵庆听到这里,开口问道:“村里到野槐岭有多远?”

“十几里。”

“以兽潮速度,从他发现到冲入村子,大概多久?”

“我们哪算得出来。”钱茂摇头。

“不到一个时辰。”鲁小山却说道,“我被抬上牛车时,山神庙的香还没烧完一炷。我们刚出西边河沟,村里就有兽吼。”

陈砺发现兽潮后,留给村民撤离的时间很短,“为何往西边河沟走?”

“陈仙师选的。”鲁春娘说道,“他说兽群从东边山里来,官道太平,跑不过。河沟虽有泥,可沟深,能挡住小些的野兽。”

赵庆目光微动,这是正确的判断。

兽潮下山时,多半顺着开阔道路冲。干涸河沟难走,却有土坡遮挡。对带着孩子和伤者的村民而言,确实比官道更安全。

“火鸦阵盘何时启动?”

“第一次是在村东口。”

“陈仙师把青骡放了,卸下箱子。先拆了一个箱子,把药分给几个会照料伤口的妇人。”

“后来他抱着阵盘去村东,火鸟一出来半边天都红了。”

钱茂连忙摆手,“没半边天,最多一间屋那么大。”

“那时候你都跑到河沟口了,怎么知道大小?”鲁春娘瞪他。

“我回头看了。”

“陈仙师不是说回头打断腿?”

钱茂顿时闭嘴。

祠屋里又有笑声。

问到第二次启动时,众人的记忆开始分散。

有人说在山神庙,有人说在村东的晒谷场。

鲁小山坚持是在井边。

陈砚没有替他们选一个,而是分别记录,再在旁边写位置待核。

顾清源说过,人回忆旧事常常绕路,陈砚此刻才真正明白。

二十年前的夜里,下着雨,火光乱闪,兽吼与哭声混在一起。

那时的孩子只顾逃命,成年人也未必看得清。

他们记得陈仙师,却未必记得每一团火落在哪里。

“第三次呢?”

祠屋渐渐安静。

鲁春娘手里的蒲扇停在膝上。

钱茂低下头。

鲁小山看着自己跛掉的右腿,半天没有开口。

最后,是站在门边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说话。

“在村口。”

她叫何杏,兽潮那年十四岁。

“那时候我们已经走进河沟,何村正发现少了两个人,一个是张禾,一个是陈仙师。”

“张禾?”

“张顺的弟弟。”何杏道,“他本来跟着牛车走,后来听见山神庙还有孩子哭,自己跑回去了。”

“他背着人跑到河沟边,把人交给我娘,然后转身就走。”

“我娘拉他,他说陈仙师还在村口,得回去帮忙。”

“您亲眼见到?”陈砚问。

“亲眼见到。”何杏抬起右手,“我还抓过他的袖子,袖子湿透了,上面有血。”

“后来呢?”

“后来火鸦阵盘第三次亮起来,比前两次都大。”

“火鸟从村东飞过屋顶,落在村口。紧接着一声巨响,地都在抖。”

“何村正让所有人继续走,再没人回来。”

陈砚缓缓写下,“被救出的孩子如今在哪里?”

“十年前嫁去了南边的柳湾县,去年还回来过一次。”

“能否找到她?”

“能。”

陈砚在薄册上做了标记。

孙河看见后,小声道:“这趟回宗,怕是又要写下一趟申请了。”

“该问的人,还是要问。”陈砚点头。

祠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众人纷纷转头。

一个驼背老人被中年汉子扶着,慢慢走进院子。

老人头发全白,左眼蒙着一层灰翳,右眼也有些浑浊。身上披着一件厚夹袄,明明天气不冷,仍旧裹得很紧。

“你怎么真来了?让他们去家里问也是一样。”鲁春娘立刻站起来。

老人喘了几口气,“归元宗来问陈仙师,我还能躺着?”

他抬起头,右眼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到陈砚身上。

“你是陈仙师的弟弟?”

“晚辈陈砚,见过何老村正。”陈砚立刻起身。

何满仓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睛不像。”

“陈仙师眼睛亮。”何满仓说道,“你眼睛太怯。”

“晚辈以前很少出门。”

“看得出来。”

何满仓被扶到长凳上坐下,咳了好一会儿才平复。

陈砚给他倒了一碗温茶。

何满仓没有喝,先看向祠屋里的牌位。

“你们宗门册子上,到底怎么写他的?”

“逾期未归,任务物品遗失,疑携物潜逃。”陈砚没有隐瞒。

祠屋内气氛骤然一沉。

钱茂骂了一句,鲁春娘脸色也变了。

何满仓倒没有发火,他像是早就听过,只是一直不肯相信。

“疑。”老人慢慢重复,“还好有个疑字。”

“有疑就能再问,写死才是真的难。”

这话和顾清源、周柏说过的意思相近。

但从一个二十年守着旧事的凡人嘴里说出来,又多了别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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