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暗潮蛇隐(1 / 1)

尚书府的书房里，黛玉拆开侍书送来的素笺，沉默片刻，眉心微蹙。

探春的字迹她认得，端正中带着几分锋芒，像她这个人一样。

可这一封信写得很克制，没有锋芒，没有棱角，只是平铺直叙地把赵姨娘去薛宝钗院子里的事说了一遍——赵姨娘去账房要了钥匙，要克扣薛宝钗的用度，搬走了屋里几件值钱的物件，薛宝钗没有反抗。

黛玉放下信纸，沉默了片刻。赵姨娘羞辱薛宝钗，在她意料之中。

二舅母倒了，赵姨娘憋了半辈子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曾经依附二舅母的人。

薛宝钗是她第一个目标，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黛玉在意的不是赵姨娘，是薛宝钗。

她太了解这位宝姐姐了，看似端庄贤淑，实则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骨子里最是记仇，手段也狠。当年在大观园，那些不声不响的排挤、暗地里的算计，黛玉没少领教。

今日之事，薛宝钗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个人太能忍了，从她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就知道她最能忍。

可她忍，不是为了原谅，是为了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把所有让她忍的人，一并还回去。

如今王夫人倒台，薛家败落，她自身又遭赵姨娘这般奇耻大辱，所有人都以为她输了，以为她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可她知道，以薛宝钗的性子，绝不可能就此认命，坐以待毙。

那个人自年幼时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为了那个目标可以不择手段——

她能在二舅母面前装乖巧，能在自己面前装大度，能在宝玉面前装贤惠，能装到所有人都以为她真的是那样的人。

这样的人，不会因为赵姨娘的几句羞辱就乱了阵脚。

她会笑，笑着看你闹，笑着看你跳，笑着等你露出破绽，然后一刀捅在最要命的地方。

她会恨——恨赵姨娘，恨荣国府，恨这世道不公，但黛玉几乎可以断定，薛宝钗最恨的，恐怕不是赵姨娘，而是……探春。

因为在薛宝钗眼里，探春是清醒的，是不听话的，是与黛玉走得近的，甚至，是可能取代她在荣国府地位的潜在威胁。尤其今日之事，探春是知晓的，或许在薛宝钗扭曲的认知里，会觉得探春是在看笑话，甚至是背后推手。

黛玉沉默了，她在想宝钗会怎么报复——赵姨娘是探春的生母，她要报复赵姨娘，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动探春——探春是赵姨娘的软肋，打了探春，比打赵姨娘一百巴掌都疼。

“隐忍不发……”黛玉指尖轻轻敲击着信纸，眼中寒光一闪，“以她的性子，越是隐忍，图谋越大。报复赵姨娘，对她如今处境而言，得不偿失。但报复一个‘父亲昏聩’的三姑娘，对她来说，却未必没有机会，甚至……能一举多得。”

既能泄愤，又能除掉一个潜在的、清醒的“敌人”，或许还能借此搅乱荣国府本就脆弱的人心，为她自己争取一丝喘息或报复的契机。

黛玉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她不能让探春出事，那个姑娘已经扛得够久了。

她铺开信纸，提笔，略一沉吟，写道：

“三妹妹安好。信已收悉，甚慰。宝姐姐性情，你我所知甚深，此番受辱，恐难善了。你近日需格外当心，饮食起居，务必谨慎，莫要单独外出，亦莫要轻信他人之言。侍书、翠墨等贴身之人，务必信重，然亦不可全不设防。府中人多眼杂，赵姨娘虽蠢，亦需提防其为人所利用。切记，保全自身为要。另，我会派人留意那边动静，你不必过于忧心，静观其变即可。”

她没在信中点明报复对象很可能是你，但所言足够探春明白其中凶险。以探春的聪慧，自然能领会。

写罢，她将信折好，交给侍书：“辛苦你了，务必亲手交给三姑娘。路上小心。”

“是，夫人。”侍书接过信，匆匆离去。

侍书走后，黛玉并未立刻歇息。她走到窗边，望着沉沉的夜色，对守在门外的齐嬷嬷道：“嬷嬷，请您亲自去安排一下，查一查今日薛宝钗可曾与外界有过联系？尤其是……有没有人往她那儿递过东西，或者，有没有人从她那儿出去过？不拘是府里的，还是外头的。要快，要隐秘。”

齐嬷嬷神色一凛，立刻明白黛玉的担忧。

黛玉又看向苏嬷嬷：“嬷嬷，您去一趟咱们在荣国府附近的暗桩，让他们这几日，多留意荣国府的动静，尤其是后门、角门，看看有无可疑之人出入。若有异常，立刻来报。”

两位嬷嬷领命而去，书房内重归寂静。

黛玉想着探春，那个姑娘太要强了，从来不肯在人前示弱，可她也有扛不住的时候。

她不能让她一个人扛着。

黛玉重新坐回书案前，望着跳动的烛火，脑中飞快地推演着薛宝钗可能采取的手段。

构陷？栽赃一些“私相授受”、“行为不端”的罪名？虽然拙劣，但在贾政昏聩、府中混乱的当下，未必不能掀起风浪，至少能毁了探春的名声，让她“联姻”的价值大打折扣。

或者……更狠一些，直接买凶？虽然风险极大，但以薛宝钗如今走投无路、心怀怨毒的状态，未必做不出来。

只是，她如今自身难保，还有这个能力和渠道吗？

黛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是沈江离离京前，为她选的料子，触手温润。

想起沈江离，她心中那点因薛宝钗而起的冷意，渐渐被一种更坚定的力量取代。

“宝姐姐，”黛玉对着虚空，声音很轻，却带着冰冷的决绝，“你若安分，看在往日情分上，我或许还能容你苟延残喘。你若敢动三妹妹……”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那双眼，在烛光映照下，清澈见底，却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能冻结一切的寒冰。

夜，更深了。

荣国府那场因王夫人入狱而掀起的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

一条毒蛇，已在阴暗的角落里，悄悄昂起了头，吐出了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