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金玉成灰(1 / 1)

“不……不是的……”薛宝钗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像是最后一点支撑也被抽走了，整个人都垮了下来，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再也维持不住那副“端方”的假面。

赵姨娘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彻底崩溃的模样，心中的快意达到了顶点。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坐在地的宝钗，像看一条丧家之犬，语气恶毒而畅快：

“怎么？没话说了？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我告诉你，薛宝钗，从今往后，你在这府里，连条狗都不如！你就好好在柴房里，慢慢熬着吧！看看你这‘金玉良缘’，最后能熬出个什么结果！”

她说完，狠狠啐了一口，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带着那群婆子扬长而去，留下满屋狼藉，和一个瘫坐在冰冷地上、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薛宝钗——全身上下散发着绝望和恨意。

莺儿哭着跑进来扶她，宝钗却猛地推开她，眼中是骇人的疯狂：“她敢！她一个贱妾，也敢踩到我头上！”

可这话，连她自己听着，都觉得虚弱无力。她的倚仗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她还能依靠谁？那个如今疯疯癫癫、只会哭喊林妹妹的贾宝玉？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赵姨娘的报复，绝不会止于克扣用度。

往后，她在这荣国府，怕是连喘口气，都要看人脸色了。

此刻的秋爽斋内，探春和惜春相对而坐，中间的案上摆着一盘棋，棋盘上黑白棋子纵横交错，像极了如今荣国府这盘残局。

外头隐约传来的哭喊和赵姨娘尖利的咒骂声，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下剐在人心上。

“三姐姐，”惜春放下手中的棋子，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这府里……是真的要散了。”

探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散了也好。烂到根子里的东西，留着也是祸害。四妹妹，你且记住林姐姐的话，咱们的路，不在这府里。”

她走到窗边，听着远处传来的，薛宝钗压抑而绝望的哭声。

“金玉良缘，呵……”探春低低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看透世情的悲凉，“到头来，不过是黄粱一梦，镜花水月。宝姐姐，你当初机关算尽，可曾算到今日？”

她关上窗，将哭喊声隔绝在外——她与薛宝钗没什么交情，甚至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姐妹，她过的好不好与她无关。

探春坐回案边，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太太被关进内狱，姨娘接管了府里的事，薛宝钗被克扣用度，那些她曾经想都不曾想过的事，一件一件地发生了。

她忽然想起昨日林姐姐离开前，那句看似随意的叮嘱——

“三妹妹，宝姐姐那边，若有什么异动，记得递个信给我。她心思深，如今二舅母入狱，她失了倚仗，怕是不会安分。”

异动？今日这算不算异动？赵姨娘公然打上门，撒泼，克扣用度，搬东西，言语羞辱。

这动静，够大了。

探春心头猛地一跳。

是了，林姐姐要她留意薛宝钗，绝非无的放矢。薛宝钗此人，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又对林姐姐恨之入骨。如今她遭此大辱，以她的性子，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她会做什么？是忍辱负重，等待时机报复？还是……狗急跳墙，做出更疯狂的事？

荣国府如今已是风雨飘摇，再经不起任何风波了。若薛宝钗真做出什么，牵连的恐怕不止是荣国府，甚至……可能会影响到林姐姐，影响到正在北疆的姐夫！

“不行，得立刻告诉林姐姐！”

惜春被她吓了一跳：“三姐姐，怎么了？”

探春没时间解释，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她写得很简单，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妄加揣测，只是把赵姨娘去薛宝钗院子里的事原原本本地写了下来——说她去账房要了钥匙，说她要克扣薛宝钗的用度，说她哪有了屋里值钱的东西，说薛宝钗没有反抗……

写完，她将信笺折好装进信封，唤来守在门外的侍书，吩咐她将信送去尚书府，亲手交给林姐姐。

“记住，要快，要隐秘，绝不能让府里任何人看见，尤其是……宝二嫂子那边的人。”

侍书是探春的心腹，最是机灵，闻言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忙点头应下，请姑娘放心。

“从后门走，避开人。若有人问，就说……就说我让你去外头买些字帖。”探春又叮嘱了一句，这是她和侍书早就约定好的暗号。

侍书将信仔细藏进贴身荷包里，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装，确认没有破绽，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探春平静下来，她在想宝钗现在的处境。从前薛家风光的时候，宝钗是荣国府最体面的亲戚，谁都给她几分面子，丫鬟婆子都念着她的好；太太在的时候，宝钗是她最倚重的帮手。如今太太倒了，薛家败了，宝钗什么都没了。

姨娘那样的人都能欺负她。

探春不心疼宝钗，她那样的人不值得心疼，甚至觉得如今种种都是她从前造孽的报应。从前她对谁都端着，摆出一副端庄大气的样子，却无情至极，只会笑着看别人受苦，然后在背后再捅一刀。

可探春还是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人活到这个份上太没意思了。

惜春看着探春做完这一切，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三姐姐，林姐姐会管吗？如今咱们府里这样……”

探春走回桌边，拿起那本棋谱，指尖轻轻抚过纸页，目光幽深：“四妹妹，林姐姐要的，从来不是管荣国府的闲事。她要的，是京中安稳，是沈大人后方无虞。薛宝钗……是个变数，一个可能搅乱局面的变数。林姐姐知道了，便会有所防备。”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况且，林姐姐答应过，会护着我们。她既开了口，我便信她。”

惜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中那点因家族衰败而生的悲凉，似乎也因探春这份笃定，而稍稍平复了些。

只是，这荣国府，怕是真的，要天翻地覆了。

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扫过荣国府空荡荡的庭院，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为这座曾经煊赫一时的公府，唱一曲最后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