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慈晖深重(1 / 1)

通往侯府正门的青石板路早已被清扫得纤尘不染，露出了湿润深重的青黑本色。

车轮辘辘滚过平整的路面，发出一阵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最后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海宁侯府巍峨的朱红大门正中。

先是有两个穿着酱紫色绸缎比甲，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的嬷嬷从后面的马车上快步下来，手里捧着紫貂皮的手笼和暖炉，动作利落地在老夫人的马车旁摆好了红木脚踏。

“恭迎母亲回府！”

侯爷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车前，亲自掀开了厚重的车帘。

一只戴着满绿翡翠扳指，枯瘦却有力的手搭在了侯爷的小臂上。

紧接着，一位身着深紫色团福纹织锦大氅的老妇人，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走了出来。

老夫人虽是久病初愈，面上带着几分病容，可那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却透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她发髻上勒着镶珍珠的抹额，手里拄着一根龙头拐杖，往那儿一站，这满府的莺莺燕燕顿时都矮了半截。

紧随其后的，是陪侍一路的侯夫人周氏。

周氏眼底有着明显的乌青，显然这几日在床前侍疾并未睡好。

可此时当着全府上下的面，她依旧强撑着精神，搀扶着老夫人的另一只手，显得恭顺至极。

“儿媳给母亲请安。”

二夫人王氏领着身后乌压压的一群人，齐齐跪在了雪地里。

“咳咳，”老夫人掩唇轻咳了两声，目光并未在王氏那身鲜亮的湖蓝缎袄上停留太久，只是淡淡扫了一圈，“这大冷的天，都在风口里杵着做什么？也就是个家常回府，没得冻坏了身子，都起吧。”

声音嘶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众人谢了恩，这才敢起身。

王氏脸上堆满了笑，凑上前去，“母亲这一路受苦了，松鹤堂的地龙早就烧热了，儿媳还让人炖了您最爱喝的燕窝鸭子汤，这就让人传膳？”

老夫人不可置否地点了点头，在侯爷和周氏的搀扶下往里走。路过影壁时，她脚步微微一顿，眉头便是一皱。

“那影壁下头的雪，怎的没扫干净？”

王氏心头一跳，顺着视线看去，只见那麒麟影壁的角落里，确实残留着一小堆没来得及铲净的残雪，在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路上显得格外扎眼。

“这……”王氏脸色一僵，刚要辩解那是刚落下的。

老夫人已收回了目光，语气淡淡。

“治家如治军，细节之处见真章。老二家的，你虽是暂代管家，也不能只顾着面子光鲜，这内里的里子，才是持家的根本。”

当着全府下人的面，这话可谓是极重了。

王氏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却只能低眉顺眼地认错。

“是，母亲教训的是。儿媳疏忽了，这就让人去罚那偷懒的奴才。”

一旁的周氏垂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却又迅速掩去，只轻声细语地打圆场。

“母亲莫气，二弟妹也是忙坏了，这一大家子百十口人都要她操持，难免有顾不到的地方。咱们先进屋吧，别让风吹着了。”

到了松鹤堂，厚重的棉帘子一掀，一股混着檀香的热浪扑面而来。

众人脱了大氅，按着长幼尊卑，各自落座。

老夫人坐在罗汉榻的主位上，手里捧着周氏亲自奉上的热茶，抿了一口，这才缓过劲儿来，脸上有了几分笑意。

“清玉，清灵都长高了不少。”

她招手让二房的一双儿女过去，挨个摸了摸头，又从嬷嬷手里接过早就备好的新奇玩意儿，赏了下去。

三老爷那个怯生生的儿子，也被老夫人叫过去说了两句话。

末了，老夫人的目光终于穿过层层人群，落在了站在周氏身后的那一抹大红襁褓上。

“风儿也来了，”老夫人眯起眼，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与期待，“抱过来我瞧瞧。”

赵奶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李蕙兰，手心全是汗。

方才在风口里站了那么久，若是孩子冻着了，或是手脚冰凉，今日这顿挂落是跑不掉了。

春桃更是紧张得呼吸都屏住了，若是大少爷有什么闪失，刚才拦着不让换汤婆子的她，就是第一个替死鬼。

李蕙兰感觉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有担忧的，有看戏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她神色平静，稳稳地抱着大少爷走上前去，在罗汉榻前的脚踏边跪下，将怀里的襁褓微微向前送了送。

“老祖宗，大少爷给您请安了。”

老夫人放下茶盏，伸出那只干枯却保养得极好的手，缓缓探进了襁褓的袖口。

这一瞬间，赵奶娘甚至不敢呼吸。

老夫人的手指触到了那双小手。

没有预想中的冰凉，反而是一股温热，甚至带着几分滚烫的暖意，顺着指尖传了过来。

那小手软乎乎，热腾腾的，在这寒冬腊月里，就像是一个散发着热气的小火炉。

“嗯。”

老夫人原本紧绷的嘴角瞬间松弛下来，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了，脸上绽放出一朵真切的笑花。

“好，好！”她连说了两个好字，爱怜地捏了捏陆成风的小手，“是个身子骨结实的，这手脚暖和，阳气就足。不像那些个娇气的，一见风就凉。”

赵奶娘只觉腿一软，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后背全是冷汗。

她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李蕙兰，眼底满是震惊与感激。

那么冷的天，汤婆子早就凉透了，这孩子是怎么保持这么热乎的？

李蕙兰依旧跪得笔直，垂着眼帘，只有她自己知道，胸口那块被冰冷的小手贴过的皮肤，此刻还泛着麻木的凉气。

那是用她的体温，硬生生焐出来的热气。

“这孩子养得好。”老夫人高兴了，看谁都顺眼，“老大媳妇，你费心了。”

周氏忙赔笑道：“是母亲洪福齐天，风儿这是沾了老祖宗的喜气呢。”

李蕙兰适时地福了福身，声音柔和却清晰。

“回老祖宗的话，大少爷今日醒得格外早，似是知道老祖宗要回来，一直咿咿呀呀地望着门口笑呢。这不，心里头热乎，身上自然就暖和，奴婢抱了一路，都觉着大少爷身上烫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