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寒风中的汤婆子(1 / 1)

巳时二刻，正院的轿子准时停在了暖阁外。

棉帘子被猛地掀起，一股冷风夹杂着雪沫子灌了进来。

春桃今日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慢悠悠地晃进来，而是一脸紧绷，步履匆匆。

她换了一身银红色的刻丝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发间插着一支赤金衔珠凤钗，那是只有大丫鬟才能戴的体面。

面上虽施了粉黛，遮住了眼底的青黑，却遮不住那股子如临大敌的焦灼。

“都收拾妥当了？”

春桃一进门，目光便如鹰隼般在屋内扫视了一圈，最终定格在盛装打扮的陆成风身上。

见孩子穿戴齐整，襁褓厚实，那顶虎头帽更是显得精神奕奕，她紧皱的眉头这才稍稍舒展了几分。

“既妥当了，便走吧。”春桃声音发紧，“侯爷的车驾据说已经快了，咱们得提前去大门口候着，莫要让前头久等，失了规矩。”

李蕙兰不敢怠慢，抱起裹得像个红团子似的大少爷，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护在怀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呼吸。

赵奶娘和刘奶娘紧随其后，一人提着备用的尿布包袱，一人捧着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紫铜汤婆子。

因着抱着嫡长孙，一行人被特许走了平日里只有半个主子才能走的侧门，无需像其他粗使婆子那般绕远路走角门。

刚一踏出暖阁的院门，凛冽的寒风便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生疼。

李蕙兰下意识地侧过身，用自己宽厚的后背挡住风口，将怀里的孩子护得更紧了些，脚下的步子却走得极稳。

通往大门的青石板路早已被清扫得干干净净，连那缝隙里的残雪都被抠了去，路两旁的树枝上挂上了红绸和灯笼，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透着股热闹却又肃杀的喜庆。

到了侯府正大门，只见乌压压一片全是人头。

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各房主子，今日算是齐活了。

因着侯夫人周氏随老夫人一同去侍疾了，并不在府中。今日站在最前头迎驾的，便成了二房的王氏。

她今日穿了一身湖蓝色的妆花缎袄，头插赤金步摇，虽不如长房那般尊贵，却也极力端着当家主母的架子。

难得大嫂不在，能由她领着众人站在正中间受礼，王氏脊背挺得笔直，眉梢眼角都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得意与张扬，时不时还要回头训斥两句身后的婆子，好显摆她的威风。

在她身后，是缩在角落里的三房。

三老爷是庶出，虽养在老夫人膝下，却是个从小怯弱的性子，此时缩着脖子站在寒风中，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三夫人更是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只紧紧牵着自家孩子的衣角。

就连侯爷那两房平日里极少露面的姨娘，今日也涂脂抹粉，穿着并不是很御寒的鲜亮衣裳，缩在人群后头等着磕头。

这排场，比圣驾亲临也差不离了。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精神一振，齐齐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然而，那只是前去探路的家丁。

“回二夫人，老夫人的车驾刚过朱雀大街，估摸着还有两刻钟才能到。”家丁跪在地上回禀。

两刻钟。

这也意味着，大家还得在这寒风口里站上两刻钟。

站在最前头的王氏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却又蹙起了眉，下意识地抚了抚鬓角。

今日大嫂周氏陪着老夫人一同回府，她这个做弟妹的暂代管家之职率众迎接，这场面若是没撑起来，回头定要被大嫂挑理。

李蕙兰抱着大少爷站在长房的队列里，位置虽不算显眼，却也是风口浪尖。

又过了一会儿，怀里的大少爷似是觉得不舒服，扭动了一下身子，哼唧了两声。

李蕙兰心头一跳，连忙伸手探向襁褓外侧。

这一摸，她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方才出来的急，那汤婆子虽灌了热水，可这一路走来，再加上在这风口里站了许久，那热气竟散得七七八八，此时摸上去只余下一点微弱的温意。

再这么下去，等老夫人到了，孩子的手脚怕是都要冻凉了。

老夫人最是看重子嗣，又是久病初愈回府，若是摸到长孙手脚冰凉，定要治个照顾不周的罪名，到时候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她们这些奶娘。

“赵姐姐。”

李蕙兰压低声音，侧身挡住旁人的视线，对身后的赵奶娘急道，“这汤婆子凉了，大少爷体弱受不得寒，劳烦姐姐快跑一趟，回去换个热的来。此时车驾未到，来得及。”

赵奶娘一听，脸色也变了。

她也是带过孩子的，自然知道轻重，当下也不废话，抱起那个备用的汤婆子就要转身往回跑。

“站住！”

一声低喝，如惊雷般在耳边炸响。

春桃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一步跨到赵奶娘身前，那双吊梢眼里满是厉色，压着嗓子训斥。

“做什么去？这节骨眼上乱跑，你是嫌命长了不成？”

赵奶娘被她吓得一哆嗦，一脸为难：“春桃姑娘，这汤婆子凉了，大少爷才九个月，这风口里站着，若是冻着……”

“到底是大少爷娇贵，还是你们不上心？”

春桃不耐烦地打断她，眼神凌厉如刀。

“老夫人不定下一刻便到，此时离场，若是车驾到了你们人不在，或是冲撞了贵人，被老夫人瞧见咱们正院的人没规矩，连累了夫人的颜面，你担待得起吗？”

她这是心里存着气，故意拿大帽子压人。

前几日帕子的事儿她还记着恨呢，今日夫人不在，她这大丫鬟便是正院的管事，逮着机会，自然要摆摆款儿。

赵奶娘急得额头冒汗，却又不敢硬顶，只能赔着笑脸求情。

“姑娘教训的是。只是这天寒地冻的，万一大少爷冻坏了，侯爷和夫人回来怪罪下来……”

“没有万一！”

春桃冷着脸，半步不让，甚至还往前逼了一步，挡住了赵奶娘的去路。

“都在这儿给我老实待着，谁敢乱动，我就让人把她叉出去。”

赵奶娘咬了咬牙，正要不顾脸面硬闯，忽听远处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炸响。

紧接着，是一阵沉闷而整齐的马蹄声。

“来了！老夫人到了！”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原本有些松散的队伍瞬间绷紧。

王氏也赶紧整了整衣冠，领着三房和姨娘们向前迎了几步。

春桃脸色一变，狠狠瞪了赵奶娘一眼。

随即迅速整理衣摆，瞬间换上了一副恭顺喜庆的笑脸，转身立在李蕙兰身侧半步的位置，摆出一副时刻护着小主子的忠仆模样，那变脸的速度，直叫人叹为观止。

赵奶娘抱着半凉的汤婆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李嬷嬷，这可如何是好啊……”

李蕙兰没有说话，也没有慌乱。

她没空理会春桃的刁难，更没空去怨恨。

她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前方车驾上的那一瞬间，迅速解开自己那件青缎背心里的棉袄领口。

一股冷风灌进脖子，激得她浑身一颤，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

可她动作未停，直接将那冰凉的汤婆子从襁褓里抽了出来，扔给赵奶娘。

随后，她将大少爷那双有些微凉的小手，从袖口里拉出来，想也不想地塞进了自己温热的心口窝上。

既然没有热源，那便用她的体温来暖。

那双小手冰凉刺骨，贴上皮肤的一瞬间，李蕙兰只觉像是被贴了一块冰坨子，冷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用双手紧紧捂住，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去焐热那双娇嫩的小手。

怀里的陆成风似是感受到了母亲般的温暖，不再哼唧，反而舒服地蹭了蹭她的胸口，乖乖地不动了。

李蕙兰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远处，黑漆平顶的马车缓缓停下，海宁侯府的那块金字牌匾，在冬日下熠熠生辉。

老祖宗，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