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腊八粥香与虎头帽(1 / 1)

腊八这日，天还没亮透，整个侯府还沉在灰蓝色的冻雾里，灯火却已次第亮了起来。

暖阁里的地龙烧了一整夜，此时正是最暖和的时候。

卯时刚至，外头更夫的梆子声刚歇，宿在外间耳房的李蕙兰便准时睁开了眼。

她披上那件半旧的青缎掐牙背心，先走到铜盆架前。

井水是昨晚提进来的，在屋里放了一夜，虽不冻手，但也透着股沁人的凉意。

李蕙兰掬了一把水扑在脸上，那股子清冽顺着毛孔钻进去，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待收拾停当，她才轻手轻脚地掀起帘子进了内室。

屋内的空气带着股淡淡的甜暖香气，那是昨夜熏的安息香混着炭火的余味。

她快步走到摇篮边，侧耳听了听大少爷那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见孩子睡得安稳，这才彻底放了心。

今日是腊八，更是侯府老夫人回府的大日子，正院那边昨儿个就传了话，说是侯爷天不亮就要亲自出城去接，估摸着午时前人就能到。

老夫人可是侯府的定海神针，身上背着圣上亲封的一品诰命，乃是整个威远侯府品阶最高之人，谁敢怠慢半分？

“嬷嬷起得好早。”

帘子被轻轻掀起，刘奶娘端着还在冒热气的铜壶走了进来，见李蕙兰已经收拾妥当，不由笑道，“我还想着让你多睡会儿，今儿个这一整天怕是都要立规矩，有的熬呢。”

李蕙兰接过她递来的热手巾，细细擦了手，笑道：“心里装着事，哪里睡得实。倒是你，昨儿个不是说腰疼？今日若是撑不住，便多歇歇，外头的事有我和赵姐姐顶着。”

“哪就那么娇贵了。”刘奶娘摆摆手，往炭盆里加了几块银霜炭，“今儿个是大日子，咱们暖阁若是出了岔子，那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紧接着，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了院子，手里还提着两个沉甸甸的红漆食盒。

“各位嬷嬷大安！”

那丫鬟穿着一身喜庆的桃红比甲，脸上冻得红扑扑的，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散开。

“大厨房那边忙翻了天，几十口大灶都占满了，管事娘子实在腾不出手来熬咱们暖阁的腊八粥。这不，特意让人把东西送来，劳烦各位嬷嬷自己在小厨房生火了。”

赵奶娘正在院子里扫雪，闻言直起腰，打趣道：“哟，咱们这小庙，如今也要自己开火做腊八粥了？这大厨房的管事娘子，今儿个倒是肯放权。”

那小丫鬟赔笑道：“姐姐说笑了，实在是今儿个老夫人回府，各房都要加菜，大厨房恨不得连切菜墩子都拿来烧火。这一桶是给各位姐姐们的。”

她又指了指手里那个描金的剔红食盒，透着股小心翼翼：“这是给大少爷的份例，全是上好的精细物，管事娘子特意嘱咐了，一定要用文火慢熬，千万别熬糊了。”

李蕙兰从暖阁走了出来，走上前揭开那描金食盒的盖子。

即使是见惯了侯府富贵的她，也不由得眼前一亮。

只见里头分门别类地装着各色食材，白如羊脂的御田碧粳米，颗粒饱满圆润，散发着淡淡的米香。去芯的湘莲，颗颗如珠似玉。还有那红得透亮的金丝小枣，剥了皮的核桃仁，晒干的桂圆肉，以及几样切得细碎的不知名果脯，色泽鲜艳，光是看着便觉赏心悦目。

再看旁边那桶给下人的，虽也是红豆，绿豆，花生俱全，米也是不错的新米，但这成色一比，便是云泥之别。

侯府规矩森严，连一口粥，也是分着三六九等的。

“劳烦姑娘跑这一趟。”李蕙兰从袖中摸出一把铜钱塞给那小丫鬟，“大冷天的，拿着买碗热茶喝。”

小丫鬟千恩万谢地走了。

李蕙兰转身招呼刘奶娘。

“既是送来了，咱们便自己动手。这碧粳米最是吃水，得提前泡上半个时辰，熬出来的粥才软糯。刘姐姐，你心细，这火候还得你来掌。”

刘奶娘最爱摆弄这些吃食，闻言立刻来了精神，挽起袖子便往小灶房钻：“放心吧，保管熬得比大厨房还要香！”

不多时，暖阁的小厨房里便升起了袅袅炊烟。

炉火舔舐着砂锅底，发出噼啪的轻响。

随着水温渐高，红枣的甜香，莲子的清香，混合着碧粳米特有的浓郁米香，顺着门缝一丝丝地钻进了屋内。

那是一种让人心安的味道，带着年节特有的甜腻与富足。

此时，摇篮里的大少爷也醒了。

小家伙许是闻到了香味，也不哭闹，只是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吐着泡泡，两只小脚丫在被子里蹬得欢实。

李蕙兰净了手，将手在炭盆上烘得热乎乎的，这才伸进被子里，轻轻摸了摸他的小屁股。

“哟，咱们大少爷今儿个也是个爱干净的，没尿床呢。”

她笑着将陆成风抱了起来，放在膝头。

今日要见老夫人，这穿戴上更是马虎不得。

她打开那口红漆描金的大立柜，从最顶层的包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套崭新的衣裳。

这是一件大红缂丝百子嬉戏图的小袄，里头蓄着松软的蚕丝棉，摸上去轻软如云。

领口和袖口都镶了一圈雪白的兔绒，更显得富贵逼人。

“来，伸手。”李蕙兰一边轻声哄着，一边动作麻利地给他穿上。

小家伙似乎也知道这是新衣裳，高兴得直挥手，嘴里咿咿呀呀说着谁也听不懂的婴语。

穿好了小袄，又套上一条同色的小棉裤，最后，李蕙兰拿出了一顶虎头帽。

这帽子做得极精巧，金线绣的字在灯下熠熠生辉，两只耳朵立得精神抖擞，眼睛是用黑曜石镶嵌的，活灵活现。

带上这帽子，陆成风那张白嫩的小脸蛋被衬得越发粉雕玉琢，像极了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真是个俊俏的小郎君。”

赵奶娘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夸赞道，“这要是抱出去，还不得把老夫人的心都给化了。”

李蕙兰笑了笑，细心地替他理了理领口的兔绒，眼神却有些深邃。

“俊俏是福气，可能不能入老夫人的眼，还得看咱们怎么伺候。”

她转头看了看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那是带着寒意的惨白。

“赵姐姐，去把大少爷最大的紫铜汤婆子灌满水，外头套上那层厚绒套子。今儿个要在风口里等，大少爷受不得半点寒。”

“哎，省得！”赵奶娘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屋内药香混着粥香，暖意融融。

李蕙兰抱着焕然一新的大少爷，透过半开的窗棂，看着院子里那株被积雪压弯了腰的红梅，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这场硬仗，终于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