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活人借运(1 / 1)

然而，薄荷辛凉，辛夷通窍。

江云整日倚在这引枕上，身上早已腌入味了。

这股子直冲脑门的凉意，大人闻着或许提神，可对于感官敏锐的婴孩来说，无异于在鼻尖抹了清凉油，又怎肯安睡？

江云自是不知这其中关窍。

而且大少爷的指甲，也是她故意留的尖利，为的就是让江云出丑。

看着江云捂着脸狼狈坐回榻上，李蕙兰垂下的眼睫遮住了一片冰寒。

莫怪她心狠手辣。

这暖阁的管事嬷嬷，从来只能有一人。

若是让江云坐稳了位子，那她李蕙兰的下场，绝非只是被撵出府去那般简单。

入府签死契那日，马管家已经告诉过她，她就是买来给大少爷挡煞的祥瑞。

在高门大户眼中，她这种用来借运压邪的活人桩，早已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道贴在大少爷身上的护身符。

哪怕护身符被借光了运，也没有撕下来随手扔到外头的道理，那是会泄了贵人福气的。

为了锁住从她身上借来的好气运，就算暖阁待不下去了，主家绝不会放她归家。

想走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死在侯府，以此将所有福气永远留在这里。

所以，李蕙兰不能退。

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倒的人必须是江云，她必须留。

但江云又怎会甘心？

接下来几日，江云脸上的伤刚结痂，便又不死心地试了几回。

甚至特意洗去了头油，换了素净衣裳，想趁着陆成风刚醒时抱一抱，挽回些颜面。

可邪门的是，陆成风只要一靠近她三尺之内，便必定皱眉啼哭，手脚乱蹬，仿佛她是会吃人的老妖怪。

“真是邪了门了！”

江云颓然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远处又被李蕙兰抱着哄好的大少爷，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

莫不是自己真的老了？

她抬起袖子闻了闻，并未闻到什么异味，可听闻小儿通灵，最怕老人身上行将就木的腐朽气。

难道自己身上，真有了那让人嫌弃的老人味？

江云越想越觉得心慌，看着镜中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只觉那一层层脂粉也填不平岁月的刻薄。

慌了一瞬间，她急忙稳定心神。

既然在人身上讨不着好，那便要在权上找补回来，得想个法子将暖阁的权柄牢牢握在手中才行。

若是什么都不成，这暖阁里那起子拜高踩低的下人，怕是更不把她放在眼里。

眼见江云一直近不得大少爷的身，渐渐成了暖阁的摆设，赵奶娘和刘奶娘的心思渐渐活泛起来。

李蕙兰刚下值回屋，便见赵奶娘，刘奶娘围在炕桌旁，桌上摆着一盘油汪汪的酱肉，还有一壶清茶。

“李嬷嬷，快来喝口茶暖暖身子。”赵奶娘热络地招手。

李蕙兰也不推辞，脱鞋上炕，招呼着她们一起吃喝。

茶过三巡，刘奶娘试探着开口：“李嬷嬷，你往后有何打算？”

这是来试探，也是想要求和了。

李蕙兰夹了一片酱肉，入口咸香，肥而不腻。

她咽下肉，苦笑一声。

“两位姐姐也知晓，我是从外头买回来的死契奴才，便是这里容不下我，我也没处去，离了侯府就是个死。只能硬着头皮熬着，只盼着主子开恩，给我一条活路啊。”

赵奶娘，刘奶娘二人闻言，心下稍安。

她们最怕李蕙兰有了退路一走了之，留下她们这些知晓内情的，被江云事后清算。

“既然你叫我们姐姐，我们就托大喊你一声妹子，妹子你糊涂啊。”

刘奶娘叹了口气，“咱们做乳母的，顶多伺候到少爷三岁便用不上了。如今又来了个江嬷嬷，这暖阁里哪还容得下这么多人？怕是过不了多久，咱们都得被发卖。”

说到此处，屋内气氛沉闷。

赵奶娘试探着说道，“哎，还是要早做打算啊。”

李蕙兰放下筷子，目光诚恳。

“二位姐姐以后的出路倒是好寻，但是我的活路却是难找，之前我被夫人指派管着暖阁，如今江嬷嬷来了，便头一个容不下我。”

“妹子所言极是，那江嬷嬷确实针对你，”赵奶娘听闻此话，唏嘘一声，话锋一转追问道：“不过，你所说我二人的活路在何处？还望不吝赐教。”

鱼，上钩了。

李蕙兰大方一笑，“我虽无能，当初却是马大管家亲自领进门的，或许还有几分薄面。即便你们以后不在暖阁，我豁出去面皮子不要，也能求大管家给两位姐姐在府里另谋个差事，只是我自己，怕是脱不了身。”

马大管家如今是府里红人，若是能攀上这层关系，比跟着只会画大饼的江云强多了。

赵奶娘，刘奶娘二人眼睛发亮，没想到李嬷嬷竟还有这般门路，对视一眼，当即有了打算。

“我的好妹子哟，”赵奶娘激动得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子。

都是这段时间，卫奶娘为了拉拢二人断断续续送来的，但是眼见着也越来越少，二人猜到这江嬷嬷怕是也黔驴技穷了，彻底没招了。

如今，赵奶娘将碎银子向李蕙兰推过去，“这银子你拿着，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往后咱们一定同心同力。”

李蕙兰将银子推了回去，神色坦荡。

“姐姐们这是做什么？这银子，我不能收。咱们姐妹一场，今日能跟我交个底，便是信得过我。只要咱们心往一处使，总能活出个人样来。”

这一推一让，彻底收服了二人摇摆的心。

刘奶娘往门外瞟了瞟，凑到李蕙兰耳边压低嗓子，语气里满是怂恿。

“妹子，你也别太把那老虔婆当回事。我私下打听过了，她早些年就被放出府荣养了，若不是家中儿子生了一窝崽子实在养不活，她把棺材本都贴补空了，哪会舍得这把老骨头回来伺候人？”

一旁的赵奶娘帮腔。

“说什么情分深厚，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她与夫人分开这么些年，那点情分早淡了。如今也就是仗着张老脸在这儿充数，实则手里没甚真本事。妹子手段了得，何不跟她斗一斗？若是能把她挤兑走，这暖阁还不就是你的天下？”

李蕙兰一愣，关于江嬷嬷家里的私事，她倒是真不知道。

不过如此甚好，她下手更放心了。

当即，李蕙兰端起茶水，满脸感激：“既如此，还望二位姐姐相助，若我有一席容身之地，定不会让姐姐被发卖出府。”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