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江云抢功(1 / 1)

她动作熟稔地给陆成风换上绣着五毒虫的大红缎面小袄，手指灵活地系上盘扣，又细心地理了理领口镶着的兔毛边，生怕凉风灌进去半分。

陆成风睡得脸蛋红扑扑的，藕节似的手臂不耐烦地挥舞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碗蛋羹，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陆成风这孩子脾气急，也是个护食的。

刚闻着香味，原本还睡眼惺忪的小人儿立马精神了，两只胖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啊啊叫唤。

“大少爷莫急，这就来了。”

李蕙兰舀起一勺，吹至温热，送入那张急切的小嘴里。

陆成风吞得快，上一口刚咽下，下一口若是慢了，小手便要来掀碗。

上一世，李蕙兰吃尽了这亏。

她想着农家孩子都是自己捧碗吃饭，哪怕撒点也无妨，为了锻炼这孩子，她总是不厌其烦地收拾残局，还要因此被夫人责骂伺候不经心。

如今？

李蕙兰眼底划过一丝淡漠。

她手腕灵活翻转，在那双胖手挥过来的瞬间恰好避开，勺子却稳稳送入他口中。

动作行云流水，半点汤汁也未洒出。

既不用收拾，又能得个伺候精心的好名声，何乐不为？

至于这孩子将来会不会自己吃饭，那不是她该操心的事。

一碗蛋羹喂完，陆成风打了个饱嗝，嘴角干干净净。

“李嬷嬷这手艺，真是绝了。”赵奶娘烤暖了手凑过来，瞧着干净的围嘴直咋舌，“大少爷平日里最是难伺候，怎么到你手里就这般听话？”

李蕙兰笑而不语，只拿帕子给大少爷擦手。

赵奶娘也没多想，拿了软尺过来要给大少爷量身量做春衣。

刚一靠近，她鼻翼动了动，奇道：“李嬷嬷身上这味道真好闻，不似熏香那般浓烈，倒像是透着股清甜。”

李蕙兰神色不变，随口道：“哪有什么香，不过是前日托人买了些澡豆，说是京中时兴这个，洗身子最是清爽。”

“怪不得，改明儿我也去买些。”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丫鬟的通禀声，帘拢高打，侯夫人周氏在一众仆妇簇拥下进了屋。

周氏今日心情颇好，见陆成风面色红润，正依依呀呀地玩着手指，不由得露出满意笑容。

“养得不错，看来你们是用了心的。”

李蕙兰与赵奶娘忙跪地谢恩。

“夫人且慢！虽然大少爷看起来不错，但有很大不妥啊。”

一道略显刻薄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周氏身后转出个五十上下的妇人。

她穿着酱紫色对襟绸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根赤金扁方，颧骨微高，嘴角下撇，一双吊梢眼透着精明与挑剔。

这是侯夫人的陪嫁乳母，江云，江嬷嬷。

江云走上前，在陆成风后脑勺上摸了摸，眉头紧蹙，煞有介事道：“夫人，咱家大哥儿的头型没睡好啊。”

周氏一惊：“怎么说？”

“您瞧，”江云指着陆成风圆润的后脑勺，痛心疾首，“这后脑勺太圆了！”

她说道，“咱们京中权贵人家，讲究的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但这后脑勺得睡得扁平，将来戴官帽才稳当，才有官相。如今这般圆滚滚的，以后怕是连乌纱帽都戴不住，岂不是要被人耻笑？”

李蕙兰垂首立在一旁，险些笑出声。

睡扁头？这等乡野愚妇才信的糟粕，竟被这江嬷嬷说得如天条一般。

可周氏信。

她一听关乎儿子将来做官，顿时慌了神：“那可如何是好？”

“睡扁头这事儿，老奴做习惯了，家里孩子睡的扁头不止一个，街坊邻居都夸好看，不如让老奴留在暖阁亲自调教？”

江嬷嬷挺直了腰杆，目光轻蔑地扫过李蕙兰一众下人。

“这些乡下得来的粗使婆子，哪里懂得咱们侯府的规矩？若再让她们胡乱带下去，怕是耽误了大少爷的前程。”

周氏略一思忖，便点了头：“既如此，江嬷嬷便受累些，留在暖阁帮我盯着。”

送走侯夫人，暖阁里的天，变了。

江云也不客气，将四位奶娘都喊了过来。

她径直走到主位太师椅坐下，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既是侯夫人留了我管事，那我就将丑话说在前头。”

她目光如刀，在李蕙兰身上刮了一圈，冷笑一声。

“别以为在夫人面前露了几次脸，就把自己当盘菜了。这侯府里的规矩大过天，有些个乡野出身的，手脚粗笨也就罢了，若是心也大了，老婆子我有的是法子教她做人。”

李蕙兰低眉顺眼，双手交叠在身前，恭敬应道：“嬷嬷教训得是，奴婢定当尽心竭力，听嬷嬷差遣。”

那一身洗得半旧不新的青布衣裳下，李蕙兰脊背微弯，仿佛被江嬷嬷的气派吓破了胆。

江云见状，满意地哼了一声，随手将茶盏重重磕在桌上。

“既知道，还不去把大少爷的枕头换了？换成硬书枕，从今儿起，给我把大少爷的头型睡过来！”

“是。”

李蕙兰应声退下，转身之际，眼底那抹恭顺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枯井无波的平静。

她自是知道睡扁头的风俗。

按照老一辈的说法，男娃把后脑勺睡得平平整整，那是官相，将来戴乌纱帽才稳当，看着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一等一的富贵相。

可她活了两辈子，哪能不知道这其中的好歹？

好好的圆脑袋非要枕在硬书上硬生生硌平了，那滋味不好受不说，睡出来的脸盘子大得像张发面饼，五官都得被扯平了。侧面看着更像被刀削了一块，哪里有什么美感？

上一世，大少爷就是因为没睡扁头，长大了是个俊俏的风流才子。

这一世若真按江云的法子睡下去，怕是要睡成个大脸盘子的庸碌相。

可李蕙兰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睡扁了又如何？睡丑了又如何？

左右不过是个皮相，又不伤筋动骨，更要不了命。

若是她开口阻拦，不仅驳了江云的面子，更会让一心盼着儿子做大官的周氏觉得她见识浅薄，阻碍大少爷的前程。

为了这点子不痛不痒的小事，去得罪正当红的江嬷嬷和当家主母，不值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