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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王妃没有留在京中主持婚礼。北境战事吃紧，她十月中旬便启程回了北境，临走前将京中的一切事务都托付给了平阳侯夫人和王府的管事嬷嬷。今日拜堂时，高堂上坐着的是镇北王的一副铠甲——王爷在北境无法回京，便着人将自己的铠甲送了回来，代表他受了新人这一拜。庄云晓对着那副冰冷的铠甲行礼时，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但真正让她感到震撼的，是来参加婚礼的宾客。
天子与皇后亲临。
虽然只是露了一面，赐了东西便走了，但这份殊荣在整个大梁都是独一份。镇北王府的面子，大到连皇帝都要亲自来捧场。庄云晓跪在人群中，听着太监尖着嗓子宣旨，听到“赐庄氏云晓金玉如意一对、锦缎百匹”时，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皇帝赐的东西，不只是体面，更是认可。从今往后，她就是皇家认可的镇北王世子妃，任何人想动她，都要掂量掂量。
宾客散去后，新房中终于安静了下来。
庄云晓坐在床沿上，红盖头还没有揭。她知道杜深堂在外面陪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她也不急，只是安静地坐着，将这一天发生的一切在脑中慢慢过了一遍。
平阳侯夫人今日来得很早，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话，最后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行绛走之前跟我说，她选的人不会错。你要好好的。”
金嬷嬷也在，站在角落里，没有上前跟她说话，只是远远地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那个点头是什么意思，庄云晓不太确定，但她觉得那不是祝贺，而是一种“接下来看你的了”的提醒。
周观佳也来了，带着庄蔚兮。她趁人不注意，塞了一个荷包给庄云晓，里面是五十两银票。
庄云晓赶忙推辞，周观佳硬塞了过来，说：“你三叔不知道，我自己攒的。你一个人在王府，没银子寸步难行。”
庄云晓收了，心里暖了一下，但很快又凉了——因为这五百两银子提醒了她，她在王府，真的是一个人。
庄家的人，除了周观佳和庄蔚兮，没有人来。庄老夫人年纪大了，不宜奔波，这说得过去。庄传赋作为父亲应该送嫁，但他今日在衙门有公务，说是走不开。王以琼“病”着，来不了。庄华阳倒是想来，但王以琼不让。所以庄云晓的娘家送嫁队伍里，一个姓庄的长辈都没有。
这件事，王府的人看在眼里，宾客们看在眼里，庄云晓自己也看在眼里。
她没有怨。她只是记住了。
夜深了。
庄云晓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她的心提了起来，但面色没有丝毫变化，端端正正地坐着。
门被推开了。
杜深堂走进来，身后跟着的侍从将门合上。他的脚步有些不稳，显然喝了不少酒。他在桌边站了一会儿，似乎在平复呼吸，然后拿起喜秤，走到庄云晓面前，挑起了她的红盖头。
烛光涌入眼帘，庄云晓微微抬眼，与杜深堂对视了一瞬。
杜深堂今日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吉服，衬得他面如冠玉，剑眉星目。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新婚之夜的欣喜与期待，只有一种淡淡的、克制的审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
他将喜秤放下，在桌边坐下，倒了两杯合卺酒。
“喝了这杯酒，”他说，声音低沉清冽，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你就是镇北王世子妃了。”
庄云晓端起其中一杯，与他碰了碰，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她喉咙发烫，但她面不改色。
杜深堂也喝了，放下酒杯，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了。
“庄氏，本世子有话直说。”
庄云晓放下酒杯，看着他，目光平静：“世子请讲。”
杜深堂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心中有一人，”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桩公事，“多年来未曾放下。你入王府为正妃，我会以礼相待，不会薄待你。但我希望你把那些小聪明收起来——你在庄家如何争、如何斗，我不管，但在王府，不要耍你那些心机。”
庄云晓的手指微微收紧，但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杜深堂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是怎么嫁进来的。你在庄家不得宠，便想方设法攀附平阳侯夫人，讨好金嬷嬷，在母妃面前卖弄才学。你处心积虑嫁入王府，不过是想攀上高枝，摆脱你在庄家的处境。我能理解，但也要你明白——你能嫁进来，不是因为你有多好，而是因为母妃觉得你合适。至于其他的，你最好从一开始就不要奢望。”
庄云晓听着这些话，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撕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因为她对杜深堂有感情，而是因为杜深堂说的每一句话都刺在了她最痛的地方。他说她“处心积虑”，这是事实。他说她“攀附权贵”，这也是事实。他说她嫁入王府是为了摆脱庄家，这还是事实。但事实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尤其是从她丈夫嘴里说出来，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
但她没有辩解，没有流泪，甚至没有露出任何受伤的表情。
她只是安静地听完，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好，抬起头，直视着杜深堂的眼睛。
“世子，臣妾也有几句话，想跟您说。”
杜深堂的眉毛微微一动，似乎没有料到她会接话。
庄云晓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世子说臣妾处心积虑，臣妾不否认。臣妾确实想嫁入王府，确实想摆脱庄家，确实费尽了心机。无论王妃还是您，肯定都调查过我。在生母早亡、继母打压、父亲不管、祖母忽视的境况下，我只有‘处心积虑’，才能活下去。”
杜深堂的目光微微凝住了。
庄云晓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说道：“世子说臣妾攀附权贵，臣妾也不否认。但臣妾想问问世子——在世子眼中，什么叫做攀附权贵？是想方设法嫁入高门、贪图富贵，还是想找一个能让自己活下去、能让自己施展抱负的地方？臣妾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因为臣妾觉得，野心不是罪过。没有本事却想要荣华富贵，那是攀附；有本事却没有机会施展，那是埋没。臣妾自认有几分本事，只是缺一个机会。世子和王妃给了臣妾这个机会，臣妾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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