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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云晓顿了顿，看了一眼王以琼，又道：“至于‘云’字，那是云晓的标记。云晓每件绣品上都绣了这个字，不是为了打庄家的名号，而是为了认责，否则我大可绣个‘庄’字，不是吗？纹样是云晓设计的，若是有人觉得不好，可以找到云晓头上。云晓不躲不藏，光明正大。”
这番话不急不慢，条理分明，将王以琼的指控一一化解。“寄卖”不是“卖”，“不出面”便不算抛头露面，“认责”更是将一个“卖”字升华到了担当的高度。
王以琼的脸色微微变了，但她到底是在后宅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不会这么容易就被堵回去。
“云晓，”王以琼的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母亲不是说你做得不对，只是替你担心。你想啊，你是庄家的嫡长女，在外人眼里，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庄家。你若是在外面传出什么不好的名声，将来议亲怎么办？哪个好人家愿意娶一个在外面抛头露面的媳妇？”
这话比方才更毒。王以琼不再说庄云晓做错了，而是说“我是为你好”。这种以关心为名的打压，最是难以反驳——你若争辩，便是不识好人心；你若沉默，便是默认自己理亏。
庄云晓没有争辩，也没有沉默。她微微笑了，那笑容温和而坦然。
“夫人替云晓操心，云晓感激不尽。但云晓斗胆问夫人一句——夫人可知道，云晓的绣品都卖给了谁？”
王以琼一愣，显然没有料到她会反问。
庄云晓没有等王以琼回答，便自己说了下去：“上个月，云晓的绣品卖了二十七件。其中六件卖给了平阳侯府，四件卖给了顺天府尹赵大人家，三件卖给了礼部侍郎李大人府上，其余十四件也都是在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这些夫人们喜欢云晓的纹样，不是因为它们便宜，而是因为它们别致、新鲜、外面买不到。”
她看着王以琼，目光平静如水。
“夫人说抛头露面不好，云晓不敢苟同。云晓觉得，一个女子的名声好不好，不在于她做了什么，而在于她做得怎么样。云晓的绣品能让平阳侯夫人、赵夫人、李夫人这样的贵妇喜欢，这是云晓的本事，也是庄家的体面。若是有人因为云晓有本事就说云晓不好，那云晓想问问——这样的人，到底是觉得云晓不好，还是见不得云晓好？”
寿安堂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蝉鸣。
王以琼的脸色已经不只是变了，而是微微发白。庄云晓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捅进了王以琼最不愿被人看到的地方。
庄老夫人放下粥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慢慢开口了。
“云晓，你那些绣品，平阳侯夫人也买了？”
庄云晓垂首道：“是。平阳侯夫人买了三件，说是要送给王妃。”
庄老夫人的眉毛微微一动，目光在王以琼和庄云晓之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庄云晓身上。
“既然夫人们喜欢，那就是好事。”庄老夫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庄家的女儿有本事，是庄家的福气。云晓，你继续做，但要注意分寸，不要耽误了正经功课。”
庄云晓行礼：“是，孙女儿记下了。”
王以琼坐在一旁，手指攥着帕子，指节发白，但面上还是维持着得体的笑容。
庄华阳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在庄云晓说完之后，抬起眼帘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嫉妒，只是沉沉的、冷冷的，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表面平滑如镜，底下是看不见的暗流。
从寿安堂出来，青萝小跑着跟在庄云晓身后，激动得声音都在抖：“姑娘，您方才真是太厉害了！您看到夫人的脸色了吗？白得像纸一样！”
庄云晓没有说话，快步穿过回廊，走到花园的僻静处才停下脚步。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后怕起来。
方才在寿安堂，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刀尖上跳舞。若是庄老夫人没有站在她这边，若是王以琼再逼问几句，她未必能全身而退。但好在，她赌对了——庄老夫人在乎的是庄家的体面，而她的绣品能卖到平阳侯府和赵府，恰恰是给庄家长了体面。在体面面前，王以琼的那些小手段不值一提。
庄云晓深吸一口气，将发抖的手藏进袖子里，转身往回走。
刚走到月亮门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大姐姐。”
庄云晓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庄华阳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捧着一杯茶，笑盈盈地看着她。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珠花，在阳光下明艳得像一朵盛放的迎春花。
“大姐姐走得真快，妹妹差点追不上。”庄华阳走上前来，将手里的茶杯递给她，“大姐姐方才在祖母面前说了那么多话，一定渴了吧？这是妹妹刚泡的菊花茶，端了一路，姐姐尝尝。”
庄云晓看着那杯茶，没有接。
杯中的茶水金黄透亮，几朵菊花在热水中舒展开来，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有任何问题。
但庄云晓没有接。
“多谢妹妹，”她微微一笑，“姐姐不渴。”
庄华阳举着茶杯的手僵了一瞬，随即收回来，自己喝了一口，笑道：“姐姐不喝，那妹妹自己喝了。姐姐莫不是怕妹妹在茶里下毒吧？”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撒娇的意味，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
庄云晓看着她，忽然笑了：“妹妹说笑了，姐姐只是不喜欢菊花茶的味道。”
庄华阳也笑了，笑得甜甜的，梨涡浅浅。两人对视了一瞬，各自移开了目光。
庄华阳回身走出几步，忽然回头，看着庄云晓，不再笑了：“大姐姐，王妃的赏花宴定在九月初九，祖母说让咱们姐妹都去。到时候妹妹可要好好看看，大姐姐的绣品到底有多受欢迎。”
庄云晓站在原地，看着庄华阳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笑容慢慢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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