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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老夫人松开了她的手，靠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你明白的，”她说，“你一直都比别人明白。”
庄云晓在床前坐了很久，直到庄老夫人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她才轻手轻脚地起身，退了出去。
走出寿安堂时，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七月的夜晚闷热得像蒸笼，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聒噪得让人心烦。
青萝在廊下等着，见庄云晓出来，连忙迎上来：“姑娘，老夫人说什么了？”
庄云晓没有回答，快步穿过回廊，走过花园，走回自己那间小小的院子。她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缓缓地滑坐在地上。
青萝吓坏了：“姑娘！姑娘您怎么了？”
庄云晓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她没有哭。她不会哭。但她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庄老夫人的话在她脑中反复回响——“你要的东西，得自己去争。争得到是你的本事，争不到也别怨别人。”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鼓励她，但庄云晓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庄老夫人不会帮她。无论她与王以琼斗成什么样，庄老夫人都不会出手。她只是在旁边看着，像看一场戏，谁赢了，她就站在谁那边。
这就是庄家的生存法则。没有永远的宠爱，只有永远的利益。庄华阳得宠，是因为她能给庄老夫人带来快乐。她庄云晓若想得宠，就必须证明自己比庄华阳更有价值。
庄云晓在门板上靠了很久，直到身体不再颤抖，才慢慢站起身来。
“青萝，”她的声音沙哑但平稳，“去打盆水来，我要洗脸。”
青萝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庄云晓走到桌前，点起灯，在椅子上坐下。
她从袖中取出那个绣着梅花的荷包，打开来，将那三张写满字的纸展开，一张一张地看了一遍。
母亲的死。王以琼的阴谋。庄家对她的不公。
每一笔，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庄云晓将纸折好，重新放回荷包里，贴身收好。
窗外，蝉鸣声忽然停了。万籁俱寂中，她听到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悠长。
三更天了。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七月的最后几天，庄府上下都在为老夫人的病情忙碌。太医每日来诊脉，药炉从早到晚不熄，寿安堂里弥漫着浓浓的药香。王以琼每日在床前侍疾，殷勤周到，庄华阳也跟着端汤送药，乖巧得让人心疼。庄云晓同样每日去寿安堂请安，但她不往前凑，只是安静地坐在外间，需要时搭把手，不需要时便静静地等着。
庄老夫人这场病，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各房的心思。王以琼的殷勤是做给庄传赋看的，庄华阳的乖巧是做给庄老夫人看的，林在榛隔三差五来探望，嘴上说着关心的话，眼睛却一直在打量寿安堂的陈设，心里盘算着老夫人百年之后这些东西的归属。周观佳来得最少，但每次来都带着外面买的好药材，不声不响地放下便走。
庄云晓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只是在每日请安时，多带一样东西——有时是她亲手做的点心，有时是她抄的佛经，有时只是一把刚从院子里摘来的鲜花，插在瓶里放在老夫人的床头，让沉闷的药香里透出一丝鲜活的气息。
庄老夫人没有夸过她，但也没有拒绝过。
八月初三，太医说老夫人已无大碍，可以下床走动了。阖府上下都松了一口气，王以琼张罗着要摆酒庆贺，被庄老夫人一句“省些银子”挡了回去。
就在这天傍晚，庄云晓收到了金嬷嬷的第四个口信。
这一次的口信不是托人带来的，而是金嬷嬷亲自来了庄府。
庄云晓得到消息时，正在院中整理绣样的图纸。青萝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金嬷嬷来了，正在花厅喝茶，说是来找老夫人请安的。庄云晓放下图纸，整了整衣襟，不紧不慢地往花厅走去。
她到的时候，金嬷嬷已经和老夫人说了一会儿话了。庄老夫人靠在软榻上，面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精神也不错，正与金嬷嬷说着闲话。王以琼在一旁作陪，庄华阳也在，坐在老夫人脚边的小杌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茶，乖巧得像只小猫。
庄云晓进去行礼，金嬷嬷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庄大姑娘这些日子可好？”金嬷嬷的语气不咸不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劳嬷嬷挂念，云晓一切都好。”庄云晓垂首答道。
金嬷嬷嗯了一声，转向庄老夫人，笑道：“老夫人好福气，几个孙女儿个个出挑。前些日子王妃还跟老奴提起，说庄家的姑娘教养得好，规矩礼数都周全。”
庄老夫人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王妃谬赞了，庄家的孩子不过是将将懂事罢了。”
金嬷嬷又闲话了几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道：“对了，老奴差点忘了正事。王妃说，今年的选秀名单要重新审定，各家的姑娘都要重新报一次。礼部那边已经在办了，老夫人这边也预备着吧。”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王以琼的笑容僵了一瞬，庄华阳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庄老夫人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
“重新审定？”庄老夫人问，“这是为何？”
金嬷嬷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王妃的意思，老奴也不敢多问。大概是想多看看几家姑娘，挑个最合心意的。老夫人也知道，世子爷的婚事不是小事，王妃谨慎些也是应当的。”
庄老夫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金嬷嬷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了。庄云晓收到庄老夫人的暗示，送她出府。
金嬷嬷上轿前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庄云晓一眼，压低声音：“大姑娘，王妃的性子急，不喜欢等。”
说完便上了轿，帘子一放，轿子抬起来，晃晃悠悠地消失在了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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