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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张巨大的、盘根错节的网，几乎覆盖了整个庄家。
而她庄云晓，不过是这张网上的一只小虫，稍有不慎就会被缠住、被吞掉。
但她不打算逃。
她要做的，不是挣脱这张网，而是从内部将它撕碎。一点一点地，一根线一根线地，让这张看似坚不可摧的网，在她的手中化为齑粉。
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极其周密地谋划。
庄云晓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笑了。
她有的是时间。
选秀名单的事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庄云晓心上。
但她没有沉溺于愤懑。在庄家这样的地方，愤懑是最无用的情绪。她将那份写满字的荷包贴身收好，便将全部的精力投入到了另一件事上——周观佳交给她的那三间铺面。
三间铺面都在京城东市的帽儿胡同，一间卖绸缎，一间卖茶叶，一间卖南北干货。周观佳嫁入庄家时带过来的陪嫁，经营了十几年，生意不好不坏，每年能挣个两三千两银子，够三房的开销，但远谈不上红火。
庄云晓花了五天时间，将三间铺子近三年的账目全部过了一遍。她不用算盘，全靠心算，一笔一笔地加，一笔一笔地减，算出每一间铺子的真实利润，再与周观佳给她的数字对照。
结果让她大吃一惊。
三间铺子中，绸缎铺和干货铺的账目都对得上，唯独茶叶铺的账目有问题。账面显示盈利，但按照进货量和出货量推算，实际应该是亏损的。差额不大，每年不过两三百两，但年年都有，年年都稳稳当当地做进了账里。
庄云晓将账本合上，看着周观佳。
“婶娘，茶叶铺的掌柜是谁的人？”
周观佳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杯，目光一凛：“你看出来了？”
“账目做得很漂亮，但经不起推敲。”庄云晓指着账本上的一处数字，“这里，进货价比市价高了整整三成，但掌柜在备注里写的是‘因货源紧张，临时调价’。我查了前两年的记录，同样的货源，同样的‘临时调价’，年年如此。这不是临时调价，是长期吃回扣。”
周观佳的脸色沉了下来。
茶叶铺的掌柜姓钱，是她娘家的老伙计，跟了她十几年，她一直信任有加。如今听庄云晓这么一说，她脑中那些曾经忽略的细节忽然都串联了起来——钱掌柜去年新买了一处宅子，前年给儿子捐了个监生，大前年女儿出嫁的嫁妆比寻常人家丰厚得多。她当时只觉得是老伙计日子过好了，心里还为他高兴，如今想来，那些银子都是从她的铺子里流出去的。
“这个钱德茂，”周观佳咬着牙，手指攥紧了茶杯，“我待他不薄。”
庄云晓没有接话。她知道周观佳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事实——被信任了十几年的人背叛，不是一件容易接受的事。
周观佳沉默了很久，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向庄云晓的目光多了一层深意。
“云晓，你觉得该怎么处置？”
庄云晓想了想，道：“不能打草惊蛇。钱掌柜在茶叶铺干了十几年，根基很深，铺子里的伙计多半是他的心腹。若是现在揭穿他，他狗急跳墙，铺子里的生意就要停摆。婶娘损失的不只是每年两三百两的银子，还有一整个茶叶铺的客源和渠道。”
“那你的意思是……”
“先不动他。”庄云晓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婶娘可以慢慢往铺子里安插人手，把账目和进货渠道摸清楚。等一切都准备好了，再收网。到时候人赃并获，他想赖也赖不掉。”
周观佳看着庄云晓，目光里的审视越来越深。
“云晓，这些手段，你从哪里学来的？”
庄云晓微微一愣，随即笑了：“婶娘，云晓在庄家活了十五年，见的最多的就是这些。哪里需要学呢？”
周观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也带着一丝赞许。
“好，”她说，“就按你说的办。安插人手的事，我来安排。你继续帮我盯账目。”
从三房院子出来，青萝跟在庄云晓身后，小声嘀咕：“姑娘，您怎么看出茶叶铺的账有问题的？奴婢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出来。”
庄云晓没有回答。她不是有什么过人的天赋，她只是比别人多看了几遍，多想了几层。账目上的每一笔数字，她都要问自己三个问题——为什么是这个数字？能不能更低？有没有更好的选择？三个问题问下来，大多数账目的破绽就藏不住了。
这是她在庄家学到的本事。一个不得宠的嫡长女，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倚仗，只能把自己的脑子磨得比刀还快。
五月十五，庄华阳的生辰。
庄华阳今年十四，虽然不是整寿，但王以琼还是大办了一场。请了京中有名的戏班子，摆了十桌酒席，京中与庄家有往来的世家夫人都来了，热热闹闹地闹了一整天。
庄云晓自然也出席了。她穿了一件王以琼让人送来的新衣裳——藕荷色的褙子，绣着几枝折枝花卉，料子虽然不是顶好的，但比她自己那些旧衣裳强多了。青萝替她梳头时嘀咕了一句“夫人怎么忽然好心给姑娘做新衣裳了”，庄云晓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笑了笑。
王以琼不会无缘无故对她好。这件新衣裳，不过是为了在宾客面前显得“一视同仁”，免得落人口实。庄云晓心知肚明，但还是穿上了。不穿，就是她不懂事；穿了，也不过是一件衣裳而已，不会少一块肉。
宴席设在正厅，庄云晓的座位被安排在偏席，与庄蔚兮坐在一起。庄华阳今日打扮得像个年画上的仙女，一身大红遍地金通袖袄，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项上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坠，被王以琼牵着从屏风后走出来时，满堂的夫人都发出了赞叹声。
“庄家的二姑娘真是越长越好了。”
“瞧瞧那通身的气派，不愧是嫡出的女儿。”
“听说琴也弹得好，书画也来得，真真是个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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