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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发愁，门外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一个书吏走了进来。书吏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王员外，有人送来这个。”
王缙接过布包。布包很轻，外面没有任何标记。
“谁送来的？”
“不知道。”书吏说，“门房说是个老宦官送来的，放下东西就走了。”
王缙皱了皱眉。他挥挥手，让书吏退下。然后关上门，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个竹筒。
竹筒上刻着一个“质”字。
王缙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前几天在兵部听到的一些议论——有人说，朝中有人建议，从河北诸镇抽调部分军士，轮番入京宿卫。美其名曰“拱卫京师”，实则是“质子营”。
当时他只觉得这是个大胆的想法。
但现在，这个想法就握在他手里。
王缙刮开蜡封，倒出帛书。帛书展开，标题是:《论边军轮番入卫制度于河北之实施》。
他快速阅读着。
越读，眼睛越亮。
这上面写的，不仅仅是“质子营”那么简单。它提出了一套完整的轮换制度:河北诸镇，每镇每年抽调五百精锐，入京宿卫一年；宿卫期间，由朝廷发放军饷，进行统一训练；一年期满，返回原镇，再换一批人来……
这样一来，朝廷就能直接掌控一部分河北军力。
更重要的是，这些在京城待过的士兵，回到河北后，会成为朝廷的“眼睛”和“耳朵”。他们会把京城的见闻带回去，会把朝廷的恩惠传出去。
潜移默化，润物无声。
王缙放下帛书，走到窗前。窗外是兵部的校场，几个士兵正在练习射箭。弓弦震动的声音，箭矢破空的声音，远远传来。
他想起了在朔方军的日子。
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的参军，跟着郭子仪打仗。郭帅常说:“治军如治水，宜疏不宜堵。”
河北的问题，堵是堵不住的。
只能疏。
王缙转身，回到书案前。他将帛书卷好，藏进怀里。然后他铺开纸，开始起草一份关于“边军轮番入卫”的奏疏。
他要让这个建议，从兵部正式提出。
***
三天后。
紫宸殿的朝会，气氛有些微妙。
肃宗坐在御座上，脸色依旧苍白。他咳嗽了几声，旁边的宦官赶紧递上痰盂。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诸卿，河北之事，可有章程了？”肃宗问。
殿下一片安静。
然后，颜真卿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老臣的声音洪亮，“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在河北诸镇设立观察使。观察使由朝廷直接任命，不掌兵权，专司监察、行政、财政。如此，既可了解地方实情，又可防止节度使专权。”
李辅国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向颜真卿。老臣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眼神坚定。这不像他平时的风格——颜真卿刚直，但不善权谋。可今天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观察使……”肃宗沉吟，“颜卿可有具体方案？”
“有。”颜真卿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臣已草拟《河北观察使设置章程》，请陛下御览。”
宦官接过奏疏，呈给肃宗。
肃宗翻开，看了几眼。奏疏写得很详细，从观察使的选任、职权、到俸禄、属官，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具体的名单建议——建议从朝中选派清廉干练的官员出任。
“此事……”肃宗抬头，“诸卿以为如何？”
殿下一阵窃窃私语。
然后，户部主事张蕴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颜公所言极是。”张蕴的声音有些紧张，但很清晰，“河北诸镇，久不纳赋，国库空虚。若设观察使，掌财政，则可清厘田亩，整顿税收。臣建议，可在河北试行两税法，按田亩和财产征税，确保赋税上缴中央。”
李辅国的眼睛眯了起来。
两税法？
这个建议，他前几天在某个密报里看到过。当时他还以为是哪个书生的空想，没想到今天在朝堂上正式提出来了。
而且是从户部官员嘴里说出来的。
“两税法……”肃宗看向张蕴，“张卿可有章程？”
“有。”张蕴也取出一份奏疏，“臣已草拟《两税法于河北试行方案》，请陛下御览。”
两份奏疏，摆在肃宗面前。
接着，兵部员外郎王缙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除了观察使和税制，军制也当改革。”王缙说，“河北诸镇，兵强马壮，但只听节度使号令。臣建议，可从河北抽调部分军士，轮番入京宿卫。一则加强京师防务，二则让边军感受朝廷恩泽，三则……也可稍分节度使之兵权。”
李辅国的手指在袖中握紧了。
质子营。
这个建议，他也听说过。当时他还嗤之以鼻，觉得不可能实现。可现在，兵部官员正式提出来了。
三个建议。
观察使、两税法、质子营。
每一个，都打在河北藩镇的七寸上。
而且，是从三个不同的部门，三个不同的官员嘴里提出来的。看起来，就像是朝臣们集思广益，各自研究的结果。
李辅国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肃宗。
肃宗正在翻看那三份奏疏。他的眉头皱得很紧，手指在奏疏上轻轻敲着。显然，他在犹豫。
“这些建议……”肃宗终于开口，“都很好。但实施起来，恐怕不易。河北那些节度使，会答应吗？”
殿下一片沉默。
这时，太子李豫站了出来。
“父皇。”太子的声音平稳，“儿臣以为，颜公、张主事、王员外所言，皆老成谋国之论。河北问题，积重难返，非猛药不能治。但这些‘药’，需一味一味下，不能急。可先设观察使，了解地方实情；再试行两税法，整顿财政；最后，待时机成熟，再行军制改革。”
李辅国的心沉了下去。
太子表态了。
虽然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他支持这些改革。
而且，他用了“老成谋国”这个词。这个词，是三天前他在朝堂上说的。现在，太子用它来为这些改革建议背书。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太子和颜真卿这些人，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
或者说，太子和太上皇那边，已经……
李辅国不敢再想下去。
朝会散了。
百官退出紫宸殿。李辅国走在最后，他的脚步很慢，很沉。走出殿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肃宗还在看那三份奏疏，眉头紧锁。
秋日的阳光照进大殿，在御座上投下一片光影。
那片光影，让李辅国感到一阵寒意。
***
当天傍晚，李辅国私邸。
书房里点着灯。李辅国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抄录的朝会议程。他的眼睛盯着那三个建议——观察使、两税法、质子营。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三个建议，太系统了，太完整了。就像是一套组合拳，一拳接一拳，全都打在要害上。
这不像颜真卿一个人能想出来的。
颜真卿刚直，有见识，但不善权谋。他提建议，往往是单点突破，不会这样环环相扣。
也不像张蕴、王缙这些年轻官员能想出来的。
他们有能力，有想法，但缺乏大局观。更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拿出这么详细的实施方案。
除非……
有人给了他们方案。
李辅国放下议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他的庭院，假山流水，在夜色中显得朦胧。秋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想起太上皇最近深居简出，想起李泌频繁进出兴庆宫，想起太子突然转变的态度，想起那些从不同渠道冒出来的“风声”……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
兴庆宫。
是太上皇在幕后操纵这一切。
李辅国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但他感觉不到痛，只感觉到愤怒，还有……恐惧。
如果真是太上皇在幕后，那事情就麻烦了。
太上皇虽然退位，但威望还在。更重要的是，他手里有密道网络，有老宦官的支持，有李泌这样的谋士。现在，又拉拢了颜真卿这些朝臣，甚至可能还影响了太子。
这样下去……
“公公。”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
“进来。”
管家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锦盒很精致，上面镶着金边，雕着花纹。
“公公，有人送来这个。”
“谁？”
“田承嗣将军在京的代理人，田安。”管家说，“他说，这是田将军的一点心意，请公公笑纳。”
李辅国看着那个锦盒。
锦盒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让他进来。”
管家退下。不一会儿，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男子穿着普通的绸衫，但料子很好，是江南的上等丝绸。他脸上带着谦卑的笑容，但眼睛里藏着精明。
“小人田安，拜见李公公。”男子躬身行礼。
“田将军有心了。”李辅国说，“坐。”
田安坐下，将锦盒放在桌上，轻轻打开。
锦盒里，是满满一盒珍珠。珍珠个个圆润饱满，大小均匀，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颗，都价值不菲。
“田将军说，河北将士，感念朝廷恩德，愿为陛下效死。”田安说，“但近日，朝中有些议论，让将士们心中不安。有人说要设观察使，有人说要改税制，还有人说要从河北抽兵……这些，都是寒了将士们的心啊。”
李辅国看着那盒珍珠，没有说话。
田安继续说:“田将军让小人转告公公，河北将士，只认朝廷，只认陛下，只认……公公您。只要公公在朝中主持公道，河北十万将士，就是公公最坚实的后盾。”
李辅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淡，但很冷。
“回去告诉田将军。”李辅国说，“朝廷的事，自有朝廷的规矩。那些议论，不过是些书生空谈，成不了气候。让他放心，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河北将士寒心。”
田安的脸上露出笑容。
“多谢公公！多谢公公！”
他起身，又行了一礼，然后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李辅国一个人。
他看着那盒珍珠，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拿起一颗。珍珠在掌心，冰凉，光滑。他握紧拳头，珍珠硌得掌心生疼。
寒了将士们的心？
李辅国冷笑。
真正寒心的，是他。
他辛辛苦苦扶持肃宗上位，辛辛苦苦稳住朝局，现在，却有人想把他踢开。太上皇，太子，颜真卿……他们联手了，要推行改革，要削藩，要动他的根基。
他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李辅国放下珍珠，走到书案前。他铺开纸，提起笔。
他要写一封信。
给河北的田承嗣，李宝臣，薛嵩……
他要告诉他们，朝廷里有人想对他们下手。他要告诉他们，只有他，能保护他们。他要让他们联合起来，向朝廷施压。
他要让那些改革建议，胎死腹中。
灯光下，李辅国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那双眼睛里，有狠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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