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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婉星自辞别王府、重回胭脂铺打理生意,转瞬已是一月光景。
暮春的午后暖意融融,和煦日光透过雕花窗棂,细碎地洒进雅致的铺子里,落在案头泛黄的纸册上,温柔又安稳。李婉星端坐柜台之后,青丝挽得规整,一身素雅布裙清丽淡然。她垂着明眸,指尖纤细温润,轻轻翻过一页页货单账目,眉眼沉静,神色专注,周身是岁月静好的安稳模样。
正当铺中静谧无声,唯有纸页翻动的轻响时,门口悬挂的琉璃风铃忽然叮铃作响。
清风穿帘而入,携着门外的暖阳与微风,一道青衫挺拔的身影,缓步踏入了婉婉胭脂铺的方寸之地。
温润又清朗的男声随之响起,裹挟着几分初见的拘谨,又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熟稔,轻轻落在寂静的铺中:“表姐。”
这一声称呼来得突兀,让埋首对账的李婉星微微一怔。她即刻抬眸,清澈的目光直直望向来人。
立在铺门处的是一位二十出头的青年公子。他生得眉目端正,面容清俊儒雅,轮廓干净利落,是难得的俊秀容貌。只是常年困顿漂泊磨去了他的温润气色,颧骨微隆,衬得面颊格外清瘦,唇色淡得近乎苍白。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衬得他身形单薄,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落魄与疲惫,一看便是久处逆境、受尽磋磨之人。
可即便境遇潦倒、满身风尘,也掩不住他骨子里的气韵。抬眸对视的刹那,李婉星清晰看见他狭长眼眸深处,藏着一缕未曾被俗世苦难磨灭的清亮锐气,绝非寻常庸碌、甘于沉沦的凡俗之辈。
李婉星细细打量片刻,脑海中翻遍过往记忆,也寻不到半分相关踪迹。她轻轻放下手中的账册,抬眸时神色温和,礼数周全,并无半分轻慢:“公子怕是认错人了。我自幼长于京城,从未听闻家中有流落在外的表弟。”
青年闻言,未有半分窘迫难堪,亦没有仓促退避。他上前半步,身姿恭谨,语气谦和诚恳,字字清晰地道来:“表姐贵人多忘事,经年未见,不认得晚辈也是常理。晚辈名唤谢舜,祖籍鸿城,乃是尊母谢氏的娘家同族子嗣,论宗族辈分,确是表姐的远房表弟。”
寥寥数语,瞬间点醒了李婉星尘封的记忆。
她眸光微微一动,纷乱的思绪骤然归位。
她的生母乃是当年鸿城赫赫有名的谢家嫡女。彼时的谢家,是鸿城数一数二的富庶望族,良田千亩,商铺遍布,家底殷实,声名远播,风光无限。母亲在世时,常常与她闲话娘家旧事,提及族中同辈的弟妹族人,其中便有数位年纪相仿的子弟,只是时隔多年,早已模糊不清。
只是近年世事无常,谢家气运衰败,接连遭遇生意惨败,名下产业接连亏损、尽数崩盘,偌大世家短短数年便迅速没落。族中资产变卖殆尽,族人四散飘零,各寻生路,曾经鼎盛一时的鸿城谢家,早已不复往昔荣光,杳无音讯。
念及生母旧情,又看眼前青年神色坦荡、言辞恳切,不似说谎之人,李婉星心中的疑虑瞬间消散大半。她当即起身,眉眼间染上几分温和暖意,礼数谦和:“原来是鸿城谢家的表弟,是我眼生失礼了。快随我入内落座歇息。”
说罢,她亲自引路,将谢舜请进铺内雅致的厅堂落座,又即刻吩咐丫鬟奉上清茶、摆上精致点心,尽心招待,尽显故人温情。
待丫鬟奉完茶点、躬身退下,厅堂之中只剩二人相对静坐,氛围悄然沉静下来。
谢舜双手端起青瓷茶盏,指尖微顿,却丝毫没有品茶的心思。他抬眸望向端坐对面的李婉星,眼底盛满了走投无路的窘迫,亦带着一份孤注一掷的恳切,坦诚直言:“表姐,实不相瞒。我此番千里迢迢从鸿城奔赴京城,无亲可投、无处可去,唯一的目的,便是前来投奔表姐。如今谢家彻底败落,族中人人自顾不暇,我已是走投无路,万般无奈之下,只求表姐能够收留我一二。”
他言辞真挚,眼底的疲惫与无助全然不似作假。
李婉星神色平和,静静看着眼前落魄的青年,轻声细语细细问询起鸿城谢家这些年的跌宕变故。
面对问询,谢舜没有半分隐瞒。他将谢家近年生意溃败、商铺倒闭、良田变卖、族人离散、家道崩塌的种种窘迫境遇,一五一十细细道来,细节详实,始末清晰,与她昔日听闻的谢家遭遇全然吻合,没有半分出入。
一番深入交谈下来,李婉星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彻底确认,眼前之人确实是母亲娘家谢家的远房表弟谢舜。
闲谈之间,她还得知,谢舜年少时便跟随族中长辈打理家族商贸事务,常年驻守账房,深耕账务庶务多年,不仅精通记账核账、核算收支,更擅长梳理杂乱账务、统筹商铺庶务。他心思缜密通透,做事利落稳妥,极具经商理账的天赋与经验。
恰逢此时,胭脂铺正急需得力人手。铺中老账房王先生年事已高,精力日渐衰退,面对繁杂琐碎的账务常常力不从心,诸多事务难免疏漏,早已难以支撑全盘账房事务。
李婉星心中瞬间有了计较。
她看着眼前谦逊恭谨、虽落魄却品行端正、气度不凡的谢舜,心中生出几分恻隐之心,又恰逢铺中缺人,可谓恰逢其时。沉吟片刻后,她温声开口安排:“既然你精通账务庶务,那往后你便留在胭脂铺,暂且协助王先生打理账房诸事。薪资待遇我自会妥当安排,你只管安心做事便是。”
这句话,于绝境漂泊的谢舜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
谢舜黯淡多日的眼眸瞬间迸发出璀璨光亮,脸上积压已久的阴郁困顿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狂喜与感激。他当即起身,对着李婉星深深躬身作揖,语气恳切真挚:“多谢表姐收留提携!表姐再造之恩,晚辈没齿难忘!往后我必定尽心竭力、勤恳做事,绝不敢有半分懈怠,定不负表姐信任!”
“无需多礼,踏实做事即可。”李婉星淡淡抬手,语气温和淡然。
待谢舜辞别,前往账房报到熟悉事务后,李婉星即刻抬手唤来贴身丫鬟春花,附在她耳畔,低声细细叮嘱了一番探查之事。
春花凝神听毕,恭敬应声,悄然退下,暗中留意观察谢舜的一言一行。
此后数日,春花时刻暗中观察,将谢舜在铺中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尽数看在眼底,细细记录。几日后,她寻得空闲,专程前来向李婉星回禀详情。
“小姐,这几日奴婢一直在暗中留意谢公子的行事为人。”春花神色认真,细细禀报道,“他做事极为勤勉利落,每日天未亮便到铺值守,入夜许久才肯歇息,从无偷懒懈怠。铺中积压许久的杂乱旧账、琐碎收支,皆被他梳理得条理分明、清清楚楚,分毫不乱,比王先生打理之时还要规整妥当。”
她稍作停顿,继续细细回禀,言语间满是认可:“而且谢公子性子温和通透,待人谦和有礼,情商极高。闲暇之余,他从不安坐偷懒,总会主动搭手铺中杂活,对冬丛、夏草一众姐妹也是温柔谦让,处处周全,把几个丫鬟哄得心悦诚服。就连向来严苛谨慎、极少夸赞他人的王先生,也对他赞不绝口,直言他心思通透、勤恳好学、沉稳靠谱,是难得的可造之材。”
听完春花的细致回禀,李婉星悬在心头的大石稍稍落下几分。
初来乍到便能快速收拢铺中上下所有人的人心,要么是本性纯良、踏实能干、真心勤恳;要么便是心思深沉、城府极深,最擅长伪装隐忍、笼络人心。
只是眼下数日观察,谢舜言行坦荡、事事周全,并无半分异样破绽。李婉星便暂且放下心中戒备,顺势放权,让谢舜正式协助王先生,全权打理胭脂铺的账务收支与内外大小庶务。
日子平稳顺遂,一日日悄然流逝。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谢舜始终谨言慎行、勤恳务实,从未有过半分差错懈怠。每日账目记录清晰规整,收支核算精准无误,铺中库房盘点、物料对接、日常杂务,皆被他打理得妥妥帖帖、井然有序。
他为人处世更是滴水不漏,对上恭敬谦卑,从不逾矩,对下温和宽厚,体恤下人。短短一月,胭脂铺上至老账房,下至打杂丫鬟仆从,无人不夸赞他沉稳靠谱、品行端正,口碑极佳,无人诟病。
王先生年事已高,常年操劳积劳成疾,身体愈发孱弱,实在难以承担账房繁杂繁重的事务。眼见谢舜做事稳妥、心思缜密、能力出众,完全可以独当一面,他便彻底放下心中顾虑,主动卸下身上重担,安心静养调理身体。
自此,胭脂铺所有账务核算、银两收支、钱庄对接、库房盘点、物料调度等大小核心事务,尽数交由谢舜一人全权打理。
时光匆匆,倏忽半年而过。
这半年以来,李婉星从没有彻底放权懈怠,每隔一段时日,便会亲自全盘核对胭脂铺所有账务收支。可每一次核查,账目皆是清晰规整、条理分明,收支分厘不差,从头到尾无一处破绽、无一处错漏。
日复一日的稳妥可靠,彻底打消了铺中所有人的疑虑。府中上下再无一人对谢舜心存猜忌,李婉星也渐渐放下所有戒备,对他全然信任、彻底放权。
往后时日,她不仅将重中之重的账房事务全权交付,更是把胭脂铺的货源对接、人员调度、日常开支、对外交涉等诸多核心事宜,悉数交由谢舜统筹打理。
谢舜处事周全缜密、面面俱到,大小事务皆办得贴合心意,从不让她费心操劳。久而久之,李婉星愈发放心,几乎将铺中所有庶务尽数交付,自己只坐镇大局、把控方向,日子过得清闲自在。
岁月流转,四季更迭,转眼便至岁末年终。
年关将近,整座京城张灯结彩,街巷热闹喧嚣,家家户户清扫庭院、置办年货,处处洋溢着新春将至的繁盛烟火气。
而胭脂铺也迎来了一年之中最火爆的年末旺季。城中贵妇闺秀纷纷置办脂粉年货,铺中客源络绎不绝、车马盈门,生意火爆至极。每日银两流水往来频繁,进出数额巨大,账务事务也愈发繁忙冗杂。
临近年关,谢舜愈发勤恳忙碌,整日奔波在店铺、库房与钱庄三地之间,日夜操劳、鲜有歇息。他凡事亲力亲为,大小事宜从不使唤仆从代劳,事事亲自经手核对,分毫不敢假手他人。
铺中众人看在眼里,皆由衷赞叹,皆道谢舜尽心尽责、忠心勤恳,是难得的得力帮手。
谁也未曾料到,这份人人称颂的勤恳尽责,从头到尾,皆是一场精心筹划的骗局。
这一日,天刚蒙蒙破晓,浓重的晨雾笼罩整座京城,晨风凛冽,带着岁末的寒凉,浸透窗棂。
天色尚暗,万籁俱寂,整座宅院还沉浸在沉沉睡梦之中。
骤然,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从院中穿梭而过,紧随其后的,是猛烈又急促的拍门声,砰砰作响,陡然打破了清晨所有的宁静。
“小姐!小姐!大事不好了!出大事了!”
春花的声音裹挟着极致的慌乱与惊恐,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隔着厚重门板急促传来,焦灼惶急,令人心头骤紧。
睡梦之中的李婉星被这慌乱的声响骤然惊醒,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预感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她来不及细想,迅速起身披好外衣,快步拉开房门。眉眼紧绷,神色肃穆,沉声稳声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慢慢说,到底出了何事?”
门前的春花早已面色惨白,鬓发凌乱散落,气息急促紊乱,一双眼眸盛满了惊恐与无措,身子都在微微发抖。她急急屈膝禀报道:“小姐!谢舜不见了!方才奴婢想着去账房支取银两,出门采买年货,可奴婢跑遍了他的住处、账房、库房,处处空无一人,连半分踪迹都寻不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在李婉星耳畔!
她浑身骤然一震,心口瞬间一空,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头顶,瞬间洞悉了不妙的局势。
年末旺季,胭脂铺所有银两收支、钱庄存取、大额资金周转,尽数由谢舜一人经手打理,半年来全程无人插手、无人核查。
他近日事事亲力亲为、不肯假手他人,众人皆以为是勤恳尽责、忠心耿耿。
原来,从始至终,他不过是为了独揽财权、掩人耳目,早已蓄谋已久,暗中筹划着一场惊天骗局!
“快!立刻派人速速赶往城西钱庄,核查铺中所有存银账目!”
滔天惊怒与寒意涌上心头,李婉星却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与震怒,眉眼凌厉,当机立断厉声下令。
院中小仆不敢耽搁半分,闻声火速飞奔而出,策马赶往钱庄核查。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前去查探的仆从面色惨白如纸、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地狂奔折返,跪地叩首,带来了毁灭性的噩耗。
“小姐!不好了!出大事了!”仆从浑身颤抖,声音嘶哑恐慌,“方才小人前往钱庄核查得知,昨日谢公子竟假借咱们婉婉胭脂铺的名义,私自支取了铺中五万两存银!钱款尽数被他取走,人也彻底销声匿迹,早已不知所踪,卷款潜逃了!”
五万两!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如冰水灌顶,彻底击溃了李婉星的心神。
这五万两白银,是她重回京城打拼数年,日夜操劳、省吃俭用,一分一厘、日积月累攒下的全部身家,是胭脂铺赖以运转的所有根基!
眼下正值年关岁末,正是开销最大、周转最紧的关头。铺中亟待结算全年货款、发放所有仆从丫鬟的年俸工钱、置办年货、修缮铺面,方方面面皆需大额银两支撑周转。
五万两巨款一夜之间被尽数卷空,直接抽空了胭脂铺所有的流动资金,彻底斩断了所有周转退路!
偌大的胭脂铺,瞬间陷入进退维谷、濒临崩塌的绝境!
刹那之间,滔天的怒火、彻骨的寒凉与无尽的失望,席卷了李婉星的四肢百骸。
她静静立在原地,指尖冰凉刺骨,心口阵阵发闷发堵,又气又寒,又荒谬又心寒。
整整半年,她真心相待、全然信任,破格重用、倾心托付,将铺中核心大权尽数交付。她以为自己收留了落难游子,施以援手、诚心相待,是一桩善举。
到头来,竟是引狼入室、养虎为患!
半年的谦卑恭顺、勤恳踏实、谨言慎行,半年的稳妥靠谱、面面周全、忠心耿耿,所有的一切,全是他精心伪装、刻意演绎的假象!
好一个深藏不露、心机叵测、恩将仇报的谢舜!
院中一众丫鬟仆从听闻真相,皆是又惊又怒、义愤填膺,人人心头愤慨不已,却又束手无策、无计可施。
年关在即,巨款尽失,资金彻底断裂,苦心经营的胭脂铺,眼看便要彻底支撑不住,轰然倾颓。
慌乱与焦灼萦绕庭院,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李婉星在院中来回踱步,心底万般焦灼无奈,前路一片漆黑。
绝境当头,走投无路之际,她脑海中唯一浮现、能够帮她稳住局面、渡过此番灭顶难关的人,唯有祥王景礼。
祥王深耕朝堂多年,根基深厚、人脉极广,无论是临时调拨银两填补空缺、稳住胭脂铺的运转局面,还是调动势力追查谢舜的潜逃踪迹、追回巨款,都能事半功倍,无人能及。
她此前早已下定决心,与王府彻底划清界限,斩断所有牵扯纠葛,此生不愿再与王府、与祥王有半分交集牵绊。
可如今绝境逼人、别无退路,万般挣扎、犹豫再三之后,李婉星终究是咬碎银牙,压下心中所有执拗与不甘,再次动身,奔赴祥王府求助。
抵达王府之外,她没有贸然登门求见祥王,而是先寻到了常年驻守府外的护卫江澈。
她将谢舜千里投奔、伪装勤恳博取信任、暗中筹划半年、最终盗取五万两巨款卷款潜逃的完整始末,一五一十、毫无遗漏地尽数告知。
江澈听闻整件来龙去脉,知晓事态严峻、事关重大,不敢有半分耽搁,即刻转身入府,火速向祥王禀报实情。
祥王得知全部经过后,没有半分迟疑犹豫,当即下令调拨府中私银五万两,尽数拨付给李婉星,精准填补胭脂铺的资金空缺,稳稳稳住了濒临崩塌的铺面局面,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与此同时,他即刻传令调动王府所有暗卫人手,全城布控、日夜追查,务必搜寻到谢舜的潜逃踪迹,势必要将这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骗子捉拿归案,追回失窃巨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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