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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檀香沉沉，静谧得压人呼吸。
祥王景礼端坐主位，玄色锦袍衬得面容清冷肃穆，依旧是那副身居高位、宠辱不惊的王爷仪态。无人知晓，他垂于膝上的手指早已死死收拢，指节泛白，心底那点偷偷藏了数日的心意，早已寸寸碎裂，凉得彻底。
此前李婉星与江澈的对话犹在耳畔，字字清晰，句句诛心。
他自认为看得透彻。
在李婉星心中，他始终是恩重如山的王爷，是值得敬重相待的友人，仅此而已。
她待他只有坦荡交情，无儿女私情。而那个能让她松动、能入她心底的人，竟然是热烈坦荡、自在无拘，江湖人称三少爷的的江澈。
目光沉沉落向堂中那抹清雅素影，景礼压下喉间翻涌的涩意，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内里却裹着一层看透结局的荒芜与自嘲：“真的要走？”
这句问询，早已不是试探，是他心底最后的不甘挣扎。
他何其清楚自己的处境。半生浮沉，深陷权谋棋局，身戴枷锁，步步荆棘，连一份喜欢都只能藏在暗处，不敢外露半分。他护不住她自在，给不了她随心，更没有资格留住心性通透、向往烟火自由的她。
留，是自欺欺人；放，是无可奈何。
从头到尾，皆是他一人的痴心妄想。
李婉星双手拢入袖中，微微垂首，礼数周全，进退有度，分寸疏离得恰到好处。
“是。”她声音轻柔，态度却无比坚定，“胭脂铺积压事务已久，我始终放心不下。这段日子叨扰王府，承蒙王爷多方照拂、数次庇护，婉星心中常怀愧怍。如今府中风波散尽、危机皆除，我也该回去打理生计了。”
一番话温温柔柔，道谢恳切，礼数周全，偏偏没有半分留恋。
景礼眸色微暗，心口空落落的，漫起密密麻麻的酸涩寒凉。
果然如此。
他数日来默默周全、暗处守护，小心翼翼珍藏的每一段朝夕、每一寸温情，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需要及时抽身的避世寄居。她通透清醒，从不沉溺，待他始终是君子之交，清澈有礼，从无逾矩。
是他自作多情，执迷不悟。
他敛尽眼底落寞，压下翻涌的心绪，语气淡得近乎漠然，似在随口问询一桩无关紧要的公事：“那往后山河图的线索，该如何对接？”
他到底还是存了一丝侥幸。
哪怕做不得心上之人，哪怕无缘半分情爱，若能借着山河图的由头，留一丝牵连、得半点她的消息，也好自此山水不相逢、彻底断了念想。
可这份微薄奢望，转瞬便被彻底击碎。
话音未落，身侧的江澈已然跨步上前，抢先拱手应声，少年语调里藏着难以掩饰的雀跃与珍重：“王爷，往后山河图诸事，便由属下全权与李姑娘联络对接即可。”
景礼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沉的自嘲，心口骤然一空，所有执念尽数沉落谷底。
他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年，心中清明透彻。
江澈干净自由，无朝堂桎梏，无权斗缠身，热烈坦荡，敢爱敢护。他可以明目张胆奔赴她、毫无顾忌守护她，是世人眼中最般配、最能得她心意的人。
反观自己，一身权谋泥泞，满身宗室枷锁，步步如履薄冰。连偏爱都只能藏在规矩之下，连靠近都要顾忌朝野流言、政敌暗算。
他比谁都清楚，江澈比他合适，比他坦荡，更比他，有资格被她放在心上。
万般不甘、酸涩、狼狈在胸腔里反复碾压，最终尽数化为一片冰冷的平静。
景礼抬眼，神色冷淡疏离，语气硬得不带半分温度：“也好。本王政务冗杂，无暇分心。此事，便交由你打理。”
他眸光骤然一沉，看向江澈的眼神冷冽锋利，语调陡然严厉刻板，带着几分近乎偏执的强硬约束：“江澈。”
“属下在。”江澈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听命。
“往后但凡听闻山河图半点风声，即刻禀报本王，不得延误。”景礼字字冷硬，句句循规，无半分私情暖意，“李姑娘在外经商，胭脂铺人流混杂，最易招惹流言是非、无端祸事。你谨记，无事不准随意登门叨扰，不得私意接近，切莫因一己之私扰了她的安稳。她若因你生出半分祸患，本王唯你是问。”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般行径何其矛盾可笑。
他怕江澈年少热烈、行事莽撞，频繁往来惹人非议，将干净纯粹的她拖入风波算计；更怕朝夕相处、情愫渐深，自己最后这一点可怜的牵挂，也彻底荡然无存。
一边是理智的放手，一边是私心的苦苦牵绊。
两相拉扯，寸寸磨心，让他遍体寒凉，却只能死死压下所有情绪，维持着王爷该有的冷漠威严，藏起所有破碎与狼狈。
江澈听出他语气里压抑的沉冷与不悦，不敢揣加揣测，恭声俯首：“属下遵命，绝不敢妄为。”
景礼抬眸，遥遥望向那道素色身影，心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褪去。
他倦怠地抬手一挥，顺势抵住额角，掩去眼底所有酸涩自嘲与落寞狼狈，声音低沉疲惫：“退下吧，江澈留下。”
李婉星依礼浅浅躬身一拜，姿态平和端庄，无半分迟疑留恋，静静转身，稳步退出正厅。
她走得坦荡，走得利落。
一如她待他的心意，唯有恩情，无半分情爱。
回廊清风穿庭而过，吹散了满厅沉郁檀香。李婉星步履从容，心底澄澈安宁，只感念数月庇护之恩，无半分儿女情长的牵绊纠葛。
尚未走出庭院，身后忽然传来少年清亮温柔的呼唤。
“李姑娘，请留步。”
李婉星脚步微顿，缓缓回身。
猝不及防间，她撞进江澈一双滚烫纯粹的眼眸里。那眼底的牵挂、不舍与偏爱坦荡直白，毫无遮掩，热烈得让人心头微暖。
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疑惑，压下心口微漾的细碎涟漪，轻声问道：“江侍卫，还有事？”
江澈迅速垂眸，长睫簌簌落下，掩去眼底翻涌的汹涌心绪。指尖紧绷微凉，满心眷恋与担忧无处安放。他深知此别山高路远、相见无期，唯愿倾尽所能，护她前路安稳。
再抬眼时，神色恭谨端正，唯独温柔嗓音藏不住分毫缱绻：
“这是王爷昨夜特意命人连夜打磨赶制的短匕，赠予姑娘随身防身。”
他抬手递出一方素雅锦套，字字恳切真诚：“王府之外风波未平，暗处危机四伏，市井人心叵测，步步藏险。姑娘孤身在外营生，最易被小人算计裹挟。这柄匕首锋利坚韧、质地精良，可替姑娘挡尽世间险恶，护姑娘前路周全安稳。”
李婉星垂眸望着掌心平整细腻的锦套，心头暖流缓缓漾开。
她心底通透，分得清清楚楚。
祥王景礼于她，是沉如山、静如水的恩情庇护。从不宣之于口，却事事周全兜底，隐忍厚重，默默守护，以友人、恩主的身份，护她渡尽劫难，值得一生感念。
而江澈于她，是亮如光、烈如火的赤诚偏爱。少年坦荡纯粹，明目张胆牵挂，满心满眼皆是她，爱意热烈直白，毫无保留。
她感念王爷深沉照拂，亦动容少年赤诚守护。
指尖轻触微凉锦缎，抽出半寸刀锋，雪亮寒光凛冽逼人，足见赠礼之人极致用心。她小心翼翼将短匕贴身收好，抬眸温雅颔首，诚恳道谢：
“劳烦江侍卫代为谢过王爷厚爱。数日以来，王爷救命之恩、庇护之情，婉星没齿难忘。只是聚散终有时，缘分自有归期。今朝一别，惟愿王爷岁岁顺遂平安，也愿江侍卫前路坦荡、岁岁安康。”
言语温柔真挚，道谢周全得体，依旧是清醒克制的模样，无半分纠缠不舍。
江澈静静凝望着她，心底全然了然。
李婉星从来不是薄情寡义之人，只是太过通透清醒。所有动容、怅然与不舍，皆被她尽数藏于心底，不牵绊、不纠缠、不沉溺，只求安稳自在、利落前行。
心口酸涩蔓延，他终是只化作一声极轻的轻叹，字字郑重，许下此生无悔的诺言：“姑娘不必多礼。前路风雨难料，务必珍重自身。他日若逢绝境、身陷险境，三少爷永远是姑娘最安稳的退路与归处。”
无关身份，无关利弊，只为一腔心悦，一生守护。
李婉星眸光轻轻微动，眼底泛起一丝浅淡湿意，心底五味杂陈。万般情绪最终尽数压下，只轻轻颔首作答。
短暂静默后，她不再停留，抬步前行。
这一次步履决绝，再无半分迟疑，一步步踏向王府巍峨厚重的朱漆大门，彻底辞别这座高墙深院，辞别这段温柔厚重、却终究无缘的过往。
雕花回廊之下，江澈身姿挺拔伫立，久久未曾挪动分毫。他的目光牢牢追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素色背影，眼底落寞与不舍翻涌不息，直至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才缓缓敛尽所有情绪，整理神色，转身稳步返回正厅复命。
踏出王府大门的刹那，清晨微凉的清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周身萦绕的沉郁檀香烟气，也吹散了高墙之内压抑拘谨的氛围。
李婉星抬眸凝望头顶高悬的鎏金黑底牌匾。
经年风雨打磨，字迹苍劲恢弘，尽显天家王府的威严威仪。
这座困住无数权贵一生的深宅大院，曾予她绝境安稳，赠她数日温情。
一念澄澈，万般从容。
自此，高墙风月，王侯旧情，尽数归于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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