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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七杀碑》第一卷《重阳碑》
第十三章 新铺面虚老幺新开店 讲堂上贾眼镜讲古书
第六十二回 新铺面虚老幺新开店 讲堂上贾眼镜讲古书(2)
虚五把剩下的大半杯咖啡往桌上一顿,站起来拍着我的肩膀说这咖啡真的难喝,咱们又不装那个啥。走吧,到别的新开的店去转转。我也想走,那杯咖啡杵在面前,光闻着就反胃,苦味隔了老半天还在舌根上挂着,像吃了一嘴没熟的李子。
我们俩跟五娘打了个招呼,从咖啡屋里钻了出来。古驿道上的阳光有点晃眼,刚从暗幽幽的咖啡屋里出来,眼睛眯了半天才适应。我们站在街边打量了一圈——这几年的重阳镇变化确实大,集资新修了许多漂亮的房子,门面一下子就多出了上百个。招牌挨着招牌,霓虹灯挨着霓虹灯,把老街那条窄窄的古驿道挤得满满当当。
我们专门找新开张的店去看。越热闹的地方越往里挤,越高大上的店面越要进去瞧一眼。卖小百货的柜台上摆着亮晶晶的发卡和五颜六色的丝巾,开理发店的门口贴着香港明星的海报,理发师穿着白大褂拿着吹风机呼啦啦地吹,里面的录音机放着《上海滩》,周润发的剧照贴在玻璃门上,眼神冷峻。开酒吧的白天没什么人,可音响已经放起了流行歌曲,低音炮震得地板嗡嗡响。
最气派的是一家叫“丽春OK厅”的店,据说是这方圆百里唯一的一家。丽春是两个人的名字凑的——老板娘叫王丽,老板叫张春,两口子从外地来的,带了一大笔钱,把门面装修得富丽堂皇。门口铺了红地毯,摆了两排花篮,拉了一条长长的红绸条幅,写着“隆重开业”四个大字,在风中一鼓一鼓的。
我和虚五趴在玻璃门上往里瞅。里面暗暗的,只有几盏彩灯在天花板上转着圈,把光斑投在墙壁上,像一群彩色的鱼在游。隐约能看见吧台上一排亮晶晶的酒瓶子,有的瓶子形状很怪,像葫芦又像宝塔。门口站着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其中一个穿着黑西装,膀子粗得像大腿。他看到我们俩娃娃,伸手把我们拦住,声音低沉得像闷雷,说小朋友这地方不是你们来的,去别处玩。
我们俩退出来,蹲在街对面的大榕树下。白天的重阳镇茶馆里没有几个年轻人,他们要么在咖啡屋里发呆,要么在理发店里吹头发,要么在录像厅里看香港武打片。虚五在地上捡起一根树枝,蹲在树根上划拉着,像在画作战地图,把每条逃跑路线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总结道,重阳镇总共就那点人,这些地方的人多了,茶馆里的人自然就少。所以不是茶馆的生意不好,而是人们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情了。我把这个结论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觉得虚五说得对,可又觉得哪里不太对。老茶客去了咖啡屋,可咖啡屋里的咖啡他们一口都不喝——这算哪门子“忙自己的事情”?分明是新鲜劲儿作祟,等新鲜劲儿过了,茶还是茶。
我们俩决定晚上溜进丽春OK厅去探个究竟。
晚上的重阳镇和白天判若两镇。古驿道上的路灯亮起来了,街两边的霓虹灯也亮起来了,红的绿的蓝的,一明一灭,把青石板街道照得像一条流动的彩河。丽春OK厅门口的红灯笼全亮了,那两个守门的男人换了一拨,可门禁看得更严了——来的人都得从兜里掏出一张小纸片,守门的接过去看一眼才放人,纸片在灯光下晃一下就被收走了。
我和虚五猫着腰绕到后巷,巷子里堆着空啤酒箱和几只鼓鼓囊囊的垃圾袋,空气里有一股泔水的酸味。一扇半开的小铁门透出昏黄的灯光,大概是厨房送菜用的,铁门锈迹斑斑,门轴上缠着几圈铁丝。我们侧着身子从铁门缝里挤进去,蹲下身贴着墙根往里摸,摸到了大厅。
大厅里很暗,只有几盏彩灯在天花板上转着圈,把光斑投在人脸上,红的绿的蓝的,像川剧里的变脸。收录机里正在放一首软绵绵的歌,一个女人捏着嗓子唱:“桃花江是美人窝,美人窝里没有我……”几个男女搂在一起在舞池里慢慢地晃着,有人把脑袋搁在对方肩膀上,像睡着了,脚步跟着音乐在地板上拖来拖去。
穿过大厅是一条窄窄的走廊,铺着化纤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两边是包房,门都关着,偶尔传出来唱歌的声音,调子跑得找不着北,可唱的人很投入,声嘶力竭的,像是在跟谁拼命。走廊尽头是几个小厅,门半掩着。我踮起脚从门缝里往里看,里面灯光更暗。电视里一个穿着闪闪发光的迷你超短裙的女人正在扭来扭去地唱歌,唱的什么听不太清,只觉得那裙子亮得晃眼睛。
我们正在那儿看得入神,忽然听到身后有人笑着说你看这两个小青钩子娃儿,这么小就学着来逮猫儿。那声音带着笑,可听上去又不完全是玩笑,笑声里夹着一种说不清的轻蔑。虚五拉住我的袖子问是不是在说我们。我说又不认识,算了,别惹事,咱们偷偷来偷偷走。
可有人不打算让这事算了。一个小保安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一把揪住虚五的肩膀。他比我们高半个头,手指头硬得像铁钩子,说要修理我们,让我们立马滚蛋,不然就动手。他嘴里的酒气喷在虚五脸上,虚五皱了皱眉。
虚五把小保安的手从肩膀上甩开。他往后跳了一步,拉开马步,一只手指着小保安的鼻子说凭你也修理咱俩——你去称二两棉花访一访,我幺叔是谁,我哥是谁,我哥的舅舅是谁?那保安被他说得愣了一瞬,随即恼羞成怒,冲过来一记炮拳。我和虚五都是从小操扁卦练武术的,手上功夫虽然不算深厚,可身手灵活。我侧身一闪,虚五顺势一个滑步绕到他身后。
小保安一拳打空,身子往前踉跄了两步。他在同行面前丢了脸,眼睛一下就红了,回头就是一个撩阴腿,鞋尖直踹虚五的裤裆。虚五最恨人踢他裤裆,拧身一转,借着他踢空的势头,膝盖一跪,骨节咔嚓一声轻响,小保安惨叫一声抱着腿在地上打滚。
虚五指着小保安骂道:“你他妈不学好,学人家踢老子裤裆——妄想老子断子绝孙,哼,老子先让你妈的断胳膊缺腿!”他骂得唾沫横飞,把刚才在咖啡屋里憋的那股子苦劲儿全骂出来了。我师傅在教授我们武功的时候经常告诫我们:“打的赢就打,打不赢就跑。现在而今是法制社会,像撩阴腿这种狠毒的招数不要轻易使用,结死仇不说,还有损阴德。”我拉了拉虚五的袖子,小声说教训一下就行了,别真把人弄残了。另几个保安从走廊那头涌过来,脚步声杂乱沉重,一边跑一边喊人去叫老板。
虚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对围过来的保安喊道,人是他伤的,和金娃子没关系,让我走。我跑到他旁边,抓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问他是不是想一个人扛。他示意我走为上计,眼神往小铁门的方向瞟了一下。我转头对那些保安说:“我叫金娃子,我大舅是镇长。重阳镇是个讲理的地方,不是谁想打人就可以打人的。你们的人先下黄手,撩阴腿这种招数都使得出来。我二舅是警察,到时候去派出所讲理,你们必输无疑!”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响,连大厅里的音乐都被我盖下去了。
隔壁包房的门忽然被撞开了。一个男人冲出来把保安推开。谁要打人?金娃子,你娃儿没球事跑这里来做啥子?
我定睛一看,愣住了。那人穿着一身便服,可从身形和走路的姿势,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大舅贾为精。我脑子里像被人倒进了一锅热油,炸得乱七八糟。大舅是镇长,平时在办公室里批文件开会训人,怎么会从丽春OK厅的包房里跑出来?他身后那扇包房的门半开着,里面隐约坐着几个人,烟雾缭绕。
我脱口问他不是镇上的领导吗,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和这些人搅在一起。大舅正要说话,老板张春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了。他先看了大舅一眼,大舅没看他,他就把目光移到我和虚五身上,脸上的表情从一个绷紧的拳头变成了一张揉皱的纸。
他挥挥手对保安们说误会误会,今天的事到此为止,大家都散了,各就各位,别在这儿围着了。保安们面面相觑,又看了看大舅,才慢慢散了。张春又转过头来对大舅点头哈腰,说哥您看这事儿闹的,两个小兄弟不懂事,冲撞了,回头我教训他们。大舅没接他的话,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一块石板。
虚五蹲下去,把小保安的腿拉直,手掌在他膝盖上揉了两下,再一推一送,咔嗒一声,关节复位了。小保安顿时止了惨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脸白得像刚刷的墙。虚五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说下次别踢人裤裆,这是江湖规矩懂不懂。小保安连连点头,被另外两个保安搀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我和虚五被大舅拉到走廊尽头,靠在一盆塑料棕榈树后面。棕榈树的叶子假得发亮,上面落满了灰,叶尖上还挂着一根不知道谁掉的头发丝。大舅来回踱了好几圈,皮鞋踩在化纤地毯上无声无息,踱到第四圈的时候才停下来,叉着腰看着我们俩。他盯了我半天,目光在我和虚五之间来回扫,最后叹了口气。
他压低声音说舅今天有公事。这事你们两个回去谁也不要说——是你外婆让你们来的,还是你自己来的。我说是我自己要来的。他看了虚五一眼,虚五理直气壮地回看过去,说我们就是好奇,来看看新开的店有啥子稀奇。大舅无奈地摇了摇头,说你们两个崽子,胆子也太大了。走了,我送你们回去。
他转身往小铁门的方向走,我跟在后面,虚五磨蹭了一下也跟了上来。走出后巷,夜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大舅走在前面,背影在路灯下拖得老长。他一路没说话,只是把我们送到街口榕树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责备,有无奈,还有一丝我那时读不懂的东西。他说回去早点睡。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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