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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七杀碑》第一卷《重阳碑》

第十三章 新铺面虚老幺新开店 讲堂上贾眼镜讲古书

第六十一回 新铺面虚老幺新开店 讲堂上贾眼镜讲古书(1)

重阳镇变了。

不是一天两天变的,是像东山上融化的雪水渗进泥土那样,不知不觉地、一寸一寸地变的。先是镇东头的老戏台被拆了,说要在原地盖一栋三层的百货大楼。接着是古驿道边上冒出了好几家新铺面,门楣上挂着五颜六色的招牌,有的还装了霓虹灯,一到晚上就一闪一闪的,把青石板街道照得花花绿绿。

街上的年轻人开始穿那种裤腿宽得像扫帚的喇叭裤,手里提着一个砖头大的录音机,边走边放邓丽君的歌。茶馆里的白胡子老头们看着这些变化,摇摇头,喝一口老荫茶,叹一口气。那叹气声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无奈——像是知道自己守了几十年的东西,正在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搬走。

甄家茶馆的生意淡了。不是没人来喝茶,是来喝茶的人老了。白胡子老头们雷打不动地坐在老位置上,捧着搪瓷缸子,听评书先生讲《三国》,讲到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的时候还是会拍桌子叫好,把茶都震得溅出来。可年轻人不来了,嫌茶馆里的椅子太硬,嫌评书讲得太慢,嫌盖碗茶太烫嘴。

他们宁愿去街对面那家新开的咖啡屋。坐在软乎乎的沙发上,捧着白瓷杯,杯子里装着黑乎乎苦哈哈的东西,一坐就是大半个下午。有人把咖啡喝完,有人喝一口就放下,可不管喝完还是没喝完,他们都愿意在那儿待着,好像待在那儿本身就是一件很时髦的事。

月生伯伯站在茶馆门口,用抹布擦着本来就很干净的木门框,眼睛却一直往街对面瞟。他看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擦门框;擦几下,又抬起头看。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没看什么,看热闹。可他的目光穿过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落在咖啡屋那扇新漆的绿门上。那扇门一开一关,把老茶客一个一个地吞进去。

那咖啡屋是虚家老幺开的。虚老幺,本名叫虚怀远,是虚怀谷虚主任的堂弟。这人在重阳镇也算个传奇——十几岁就辍学跑出去闯荡,天南地北地跑了十几年。有人说他在海南倒过彩电,有人说他在温州倒过皮鞋,也有人说他在深圳炒过地皮。具体做什么发了财,谁也说不清。反正他回来的时候,腰杆是粗的,说话是中气十足的。

他在街上走,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头发用发胶抹得油光锃亮,在阳光下能反光。他一只手夹着香烟,另一只手指点着街道两边的老铺子,对跟在身后的施工队说这面墙要拆,那块匾要换。口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施工队的人点头哈腰,他连看都不多看一眼。

虚家是重阳镇一个比较特殊的家族。他们的祖先是外地迁来的,来得晚,良田沃土早被先来的村民占完了,只得在偏僻的山坡上垦荒。甄家、郑家、贾家在镇上扎了根,虚家却在山边上开了荒。靠着几代人的勤巴苦做,开荒种地、挖煤烧炭,一点一点地把日子过起来了。

虚家的人丁出奇地旺——别人家生两个,他家生五个。几代人下来,全镇就数虚家人多。人多了,力量就大。有的去当兵,有的去读书,有的去做生意,各显神通。到了虚老幺这一辈,虚家已经从山边上的穷户变成了镇上谁也不敢小瞧的家族。

虚家真正发起来是在改革开放之后。别人还在观望的时候,虚家的人已经挑着担子出去做生意了。他们没有茶馆酒馆旅馆这样的家族传统行业,但他们有灵活的头脑和敢闯的胆子。什么赚钱做什么,哪里有机会去哪里,跑得比别人快,胆子比别人大。几年下来,虚家就成了重阳镇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有人说虚家现在的家底,不比郑家当年差。

虚老幺站在新店门口,叼着香烟,看着古驿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阳光下慢慢散开。他说只要用钱能摆平的事,那就不算事。现在而今眼目下,没有钱摆不平的人和事。他说这话的时候,旁边几个老一辈的生意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接话。有人低下头喝茶,有人转身走了,只有茶馆里那个白胡子老头隔着街远远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我和虚五是好朋友。虚五是虚怀谷的儿子,论辈分管虚老幺叫幺叔。这小子继承了他爹的聪明脑袋,也继承了他娘的开朗性格,说起话来像放连珠炮,走起路来像踩了弹簧,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我把他拉到榕树背后,说咱们去虚老幺的咖啡屋里“侦查”一番,看看那里面到底有啥子名堂,能把喝了几十年茶的老茶客都勾过去。

虚五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把胸脯拍得啪啪响。他说金娃子你以前请我喝你家的茶,今天我也请你喝咖啡,我家的店就在那儿,没得问题。我提醒他说你幺叔不在店里,你能做得了主?他眼珠子一转,说看见五娘在柜台那儿收杯子,让我等着,他去跟五娘说。说完一溜烟跑进了咖啡屋的绿门。

我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这咖啡屋装修得确实气派——墙上挂着画框,画框里是外国风景,有雪山有草原有尖顶城堡。桌上摆着小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朵塑料玫瑰,花瓣上落了一层灰。角落里还有一台大彩电,正在放港台的综艺节目,里面的主持人说着软绵绵的普通话,笑声像从罐头里倒出来的。

来这里的大多数是年轻人。姑娘们烫着卷发,穿着花裙子,嘴唇上涂着淡淡的口红。小伙子们穿着皮夹克,头发吹得蓬松,腰上别着BB机,走起路来故意把钥匙链甩得哗啦啦响。他们围坐在小圆桌旁,每个人面前放着一杯咖啡,一边喝一边聊,时不时爆发出响亮的笑声,像是在比谁笑得更有派头。

我心里暗暗盘算。这店里一天得卖多少杯咖啡才能赚回本钱。光那台彩电就得一两千块,再加上沙发、吧台、音响——粗粗一算,没个万把块钱下不来。虚老幺这手笔,在重阳镇可是头一份。月生伯伯开了几十年茶馆,到现在也没舍得换一台新电视。柜台上那台老掉牙的收音机还是甄贤婆婆用体己钱买的,壳子上的木纹贴皮都翘了边。

虚五端着两杯咖啡过来,是用白瓷杯装的,杯子很小,比我们茶馆的盖碗茶小了好几圈。杯沿上搁着一片柠檬,黑色的液体冒着热气,上面浮着一层白沫。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我,说这是五娘亲自调的,让我尝尝。他自己那杯已经在路上被他晃洒了小半杯,碟子里汪着一摊褐色的水,他把碟子端起来舔了一口,又苦得直吐舌头。

我接过杯子,学着那些年轻人的样子抿了一口。一股又苦又酸的味道在舌头上炸开,比小时候生病喝的中药还难喝,比苦瓜还苦,比酸梅还酸。我差点喷出来,好不容易才咽下去,脸上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我说这个咖啡太难喝了,比黄连还苦。虚五也喝了一口,龇牙咧嘴地放下杯子,说确实不好喝,要不咱们走吧,去别的地方玩。我说先别急着走,看看别人怎么喝的再说。花了钱的东西,总得搞明白到底有什么门道。虚五说你又没花钱,是我五娘调的,不算。我说那也得看,你看那些人,一个一个的,都跟喝药似的。

我们俩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开始观察那些喝咖啡的人。看了一会儿,发现了一个规律:那些年轻人面前的咖啡,几乎都是满的。他们端起来抿一小口,放下;过半天再抿一小口,再放下。有的干脆一口都不喝,就让它在那儿冒热气,只顾着说话,说到兴头上手舞足蹈,把咖啡杯当成了道具,好像那杯咖啡的主要功能不是喝,是摆在那里当背景。

最有意思的是靠角落那桌。一个男的一个人坐着,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皮夹克,面前放着一杯咖啡,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每进来一个人他就抬头看一眼,看完了又低下头搅咖啡,把小勺子搅得叮叮当当响,咖啡在杯子里打着旋,就是不见喝。他在这儿坐了大半个时辰,咖啡凉透了,人还没来。后来终于来了一个女的,他站起来迎上去,说了一句“你来了”,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女的说“来杯白开水”。男的愣了一下,还是给她要了一杯白开水。

我凑到虚五耳朵边说,你看那些人,花了两块钱买一杯咖啡,一口都不喝,就在那儿装模作样。虚五冷哼一声,说他花钱了就为在那儿装个样子,不是傻是什么。我说你可别这么讲,我们茶馆里也有那种人——泡一杯好茶,一口不喝,就在那儿坐着,要的就是那种感觉。喝茶有种境界叫品茗,品字三个口,至少要三个人才能品;喝酒有种境界叫微醺;喝咖啡嘛,大概就是你讲的那个字——装。虚五翻了个白眼,说你们读书人就是名堂多,装还装出名堂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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