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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七杀碑》第一卷《重阳碑》

第十三章 新铺面虚老幺新开店 讲堂上贾眼镜讲古书

第六十三回 新铺面虚老幺新开店 讲堂上贾眼镜讲古书(3)

虚老幺的咖啡屋在重阳镇掀起了一股不大不小的风。先是那些烫卷发的姑娘们去了,然后是穿着喇叭裤的年轻小伙子们去了。他们坐在软沙发上,捧着白瓷杯,学着电视里的样子用小勺子搅咖啡,搅得叮叮当当响,像一群在溪边敲石头的娃娃。

后来连一些自诩“新潮”的中年人也忍不住好奇心,推门进去点一杯“卡布奇诺”。他们连这名字都念不利索,结结巴巴地指着菜单,把“卡布奇诺”念成了“卡布奇弱”,把服务员都逗笑了。可他们不在乎,他们要的不是咖啡,是那个坐在咖啡屋里喝咖啡的派头。

可这股风没能吹到所有人。茶馆里的白胡子老头们照旧雷打不动地坐在老位置上。他们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缸子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们说那是啥子咖啡,黑不溜秋的,中药水!还不如喝咱们的盖碗茶,又便宜又解渴。不喝了,不喝了,喝不惯那个味道。说罢端起盖碗,吹开浮沫,美美地啜一口,好像那口茶能把咖啡的苦味从舌头上冲掉似的。

最让人意外的是,贾眼镜也去了咖啡屋。贾眼镜本名叫贾为学,是我的堂舅,在镇中学教语文,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他是重阳镇出了名的书呆子,平时除了上课就是窝在寝室里读书,从《诗经》读到《古文观止》,从《史记》读到《资治通鉴》。他不修边幅,一件蓝咔叽布中山装能穿好几年,领口磨得发白了也不换。他说这是“君子固穷”,衣服干净就行。学生们在背后给他取了个外号叫“贾古人”,他也知道,不生气,还觉得这外号挺好——古人嘛,总比今人有学问。

贾眼镜去了咖啡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黑咖啡,坐在角落里,从怀里掏出一本线装书,就着咖啡读了起来。虚五正好在店里帮忙擦杯子,看见贾眼镜那副样子,赶紧跑过来跟我说。他比划着说贾眼镜把咖啡当茶喝,一口一杯,喝完了又续水,续了水又喝,续到第三次的时候五娘实在看不下去了。

五娘走到他跟前,手里还拿着咖啡壶,壶嘴冒着热气。她轻声提醒说贾老师,这是咖啡,不加水的。贾眼镜把书放下,抬起头看着五娘,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眨。他说我知道这是咖啡,可是太苦了,苦得我都没法看书。接着他问五娘,这咖啡原产于哪里。五娘说好像是巴西的。

贾眼镜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忽然来了精神,眼珠子在厚镜片后面亮得吓人。他问巴西——就是《庄子·逍遥游》里说的那个“北冥有鱼”的“北冥”吗?五娘被问得愣住了,拿着咖啡壶不知该如何作答,壶嘴里的咖啡差点滴到桌面上。贾眼镜把书一合,站起身来,在咖啡屋里踱开了步子,嘴里念念有词。他从巴西念到北冥,从北冥念到鲲鹏,从鲲鹏念到逍遥游,把自己念得眉飞色舞。

贾眼镜清了清嗓子,对着满屋子喝咖啡的年轻人滔滔不绝地讲开了。他说咖啡虽好,却不可忘本。咱们中国是茶的故乡,茶之为饮,发乎神农氏,闻于鲁周公。唐人陆羽著《茶经》三卷,为天下第一茶书。他一句接一句,声音清朗,像是在课堂上讲《出师表》,只是讲台换成了咖啡屋的地板。整个咖啡屋都安静下来了,连吧台后面正在磨咖啡豆的五娘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磨豆机空转了两圈才被按停。

贾眼镜把手里的线装书举起来扬了扬说,你们喝咖啡的时候,可曾想过古人是如何喝茶的。他说《红楼梦》里妙玉请黛玉宝钗喝体己茶,用的是五年前在玄墓蟠香寺收的梅花上的雪水,盛在鬼脸青的花瓮里,埋在地下舍不得吃。那才叫品茶。而你们现在喝的这个——他指了指桌上那一杯杯咖啡——固然也好,可毕竟不是咱们自己的东西。他说话的时候唾沫星子飞到了前排一个姑娘的咖啡杯里,那姑娘低头看了看杯子,又抬头看了看他,没敢吭声。

有人说,眼镜老师讲得好。可也有人不买账。一个留着长鬓角的年轻人站起来,他穿着一件花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腰上别着BP机,裤兜里还插着一副hm镜。他说老师,咖啡不是咱们自己的东西,可它好喝啊。邓丽君的歌也不是咱们自己的东西,可它好听。电视机也不是咱们自己的东西,可它好看。这世道变了,老师,您也得转换转换陈腐观念了。

贾眼镜没有生气。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又把眼镜戴回去。他反问这个年轻人,知道中国第一个喝咖啡的人是谁吗。那年轻人被问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最后摇了摇头。贾眼镜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也有几分自嘲。他说我也不知道。可我知道中国第一个写《茶经》的人是陆羽——这就是区别。年轻人想了一下,说陆羽是唐朝人,唐朝还没有咖啡吧。贾眼镜说对,可茶已经有了。

那天晚上,贾眼镜回到学校,坐在寝室里发呆。他看着桌上那本线装的《茶经》,封皮已经泛黄,书脊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道。他又看了看旁边那杯他从咖啡屋里带回来的速溶咖啡——五娘送他的,说冲一包尝尝。他冲了,尝了一口,还是苦,可这次他没加糖。他在嘴里含着那口苦味,慢慢咽下去,像是在品一种他从来没有尝过的滋味。苦味从舌尖走到舌根,又从舌根顺着喉咙往下淌,一直淌到心里。

第二天,贾眼镜跑到校长办公室,对郑校长说他要办一个讲座。郑校长正在批文件,抬起头摘下老花镜,问他什么讲座。他说叫“古今中外茶与咖啡”。讲《茶经》,也讲咖啡豆;讲妙玉的雪水,也讲巴西的庄园。郑校长看了他半天,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敲了好几下才开口。他说你讲这些,学生听得懂吗。

贾眼镜认真地说,不一定听得懂,但得讲。不讲,他们就只知道咖啡,不知道茶了。郑校长重新戴上老花镜,又看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报告上签了字。签完了他补了一句——阶梯教室刚装好投影仪,你别把粉笔灰弄得到处都是。贾眼镜连连点头,说一定一定,保证不用粉笔。

讲座定在周三下午,就在新盖好的郑光才教学楼三楼的阶梯教室里。那是重阳镇中学头一回有了阶梯教室,椅子是翻板式的,坐上去会吱呀一声弹起来,扶手是用螺丝拧在水泥地上的。贾眼镜选这间教室是有用意的——他想让学生们在一个新的环境里,听一些旧的学问。新和旧搁在一块儿,本身就是他要讲的那个道理。

消息传出去,第一个来报名的是虚五。他把名字写在登记表上,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墨水还沾到了手指头上。他对贾眼镜说我幺叔的咖啡屋里天天放邓丽君,我耳朵都起茧了,我来听听古人是怎么喝茶的。

然后是王红梅,她说上次在极乐寺听静闲师太讲《金刚经》没听够,这次换个口味,茶和咖啡总比经文好懂。贾眼镜说都难懂,茶也不比经文简单。王红梅说那就更要听了。

孙小梅也来了,她抿着嘴笑了一下,说就是想知道茶和咖啡到底哪个更好喝。贾眼镜说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她说不听怎么知道标准答案有没有。贾眼镜被她说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这个思路倒挺有意思。

最意外的是刘二娃。这个连语文课都打瞌睡的家伙,居然也来报名了。他把名字写得像鬼画符,纸都划破了。他说贾老师讲课好玩,上次他在黑板上画了一只茶壶,画得跟夜壶似的,全校都笑了。

贾眼镜也不生气,推了推眼镜,瞪着眼睛说:刘二娃,你知道夜壶和茶壶的区别在哪吗?夜壶不装茶。这话在全校传了个遍,连食堂的炊事员都学会了,打饭的时候逗刘二娃:“今天夜壶装啥子?”刘二娃也不恼,端着饭盆笑嘻嘻地说装回锅肉。

周三下午,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贾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领口难得地扣得整整齐齐,袖口的扣子也一颗不落。他左手边放着一杯茶,盖碗,老荫茶,是月生伯伯特意为他泡的,碗盖上还凝着水珠。右手边放着一杯咖啡,速溶的,是他自己冲的,没搅匀,杯底还沉着褐色的渣。两个杯子,一左一右,像两个阵营,隔着讲桌对峙。

贾眼镜走上讲台,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刘二娃坐在第一排,嘴里还嚼着泡泡糖。虚五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跷着二郎腿。王红梅和孙小梅坐在中间,摊开了笔记本。他把左手边的盖碗端起来,揭了盖子让茶香散开,在蒸腾的白汽里缓缓开口。

他说,今天不讲《出师表》,也不讲《论语》。今天讲故事。讲一个关于茶的故事。讲茶是怎么从咱们这片土地上长出来,又是怎么漂洋过海到了外国,最后变成咖啡的远亲。刘二娃把泡泡糖从嘴里扯出来粘在桌板底下,坐直了身子。阶梯教室里翻板椅子的吱呀声此起彼伏,然后归于寂静。窗外白果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摇曳,把斑驳的树影投在阶梯教室的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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