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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七杀碑》第一卷《重阳碑》
第十二章 冷茹心魂牵求学梦 郑光才心系故土情
第五十八回 冷茹心魂牵求学梦 郑光才心系故土情(4)
接下来的日子里,郑光才在重阳镇住了下来。
他住回了郑家的老宅。青砖灰瓦,门口青石台阶被几代人的脚板磨得溜光。老宅空了半辈子——他走的时候白蔹刚生完孩子,如今回来已是满头白发。他让人把门口的杂草铲了,把墙上的蛛网扫净,把堂屋里那盏煤油灯换成了电灯。电工布线时,他嘱咐把开关装在白蔹当年抬手就能够到的位置——门框右边,那里还留着煤油灯熏出的一块巴掌大的黑印。
搬家那天,他在厨房里站了很久。手指头摸过积满灰尘的灶台,在灶沿上找到了一个豁口——那是白蔹斩猪草时刀刃磕出来的。他让工人重新砌了新灶,旧灶沿那块带豁口的青石搬到院子里,搁在老槐树底下当石凳。他又从床底拖出一只积满灰的木箱,里面是白蔹的几件旧衣裳、一双纳了一半的布鞋。鞋底上别着一根生锈的针,针眼里穿着半截麻线。他把箱子盖好推进堂屋角落里——不扔,也不藏,就那么搁着。
他每天大清早起来,沿着古驿道从东街走到西街。路上遇见熟人,凭一个花白头发的轮廓就能叫出名字。人家喊他“郑镇长”,他摆摆手说“早不是了,叫老郑”。有人提起旧事,他指着街口的七杀碑说:“我虽然没做什么好事,但也没做坏事,问心无愧求心安,不然也没脸回来与乡亲们一起住。”
他去了茶馆。月生伯伯正在灶上烧水,抬头看见一个戴金丝眼镜的老头在茶厅落座,愣了一瞬,赶紧端了把竹椅过去。
“郑叔,您老怎么来了?”
“来喝杯茶。四十多年没喝过老家的茶了。”他端起茶杯凑在鼻子前闻了很久,才轻轻抿了一口。茶水顺着喉管下去,他闭上眼,半天没说话。那口茶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把几十年的干渴都吞进了肚子里。
后来他经常来,每次都要坐靠窗那张桌子——正好能看见街口的两块碑。有一次邻桌坐了个白胡子老头,是当年镇上的剃头匠周老挑。两人隔着茶桌认出了彼此,周老挑端着茶杯颤巍巍挪过来。
“郑镇长,你还记得不?五三年你动员大家捐铁锅炼钢铁,我把家里唯一一口铁锅砸了交上去,结果炼出来一疙瘩铁疙瘩。我老婆骂了我整整三年。”
郑光才笑了:“记得。周老挑,我欠你一口锅。”
“谁要你还锅了?”周老挑摆摆手,浑浊的眼睛里竟有几分潮润,“我就是想说,你回来了就好。镇上的老人走了好多,剩下我们这几个,见一面少一面了。”
两个老人在茶香里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过,把大榕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他还去了学校。郑校长扶着他把校园走了一遍。在操场边上他停下来,几个学生正在泥地上踢一个瘪了皮的足球。球滚到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泥,递还给跑来的学生。那学生仰头喊了声“谢谢爷爷”,转身又冲进了球场。
他望着墙上那面“全县先进班集体”的锦旗,问这是谁带的班。郑校长指着从走廊那端正抱着作业本经过的东西哥哥说:“就是他,甄贤婆婆的孙子。”
郑光才推了推金丝眼镜,望着那个被晚风吹乱长发的年轻人。东西哥哥转过头来,对着校长点了点头,又匆匆往教室去了。
“甄老师,等一下。”郑光才忽然喊了一声。
东西哥哥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你是教什么的?”
“数学。初三毕业班。”
“教了几年了?”
“第三年。”
郑光才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感觉到那肩膀虽然单薄却结实。“好好教。农村的娃娃,考上好学堂是唯一的路。你多拉一个上去,这个镇子就多一分希望。”
东西哥哥认真地说:“我知道。我会的。”
郑光才目送他拐过走廊,只说了四个字:“甄家,有后。”
他去了街口的七杀碑前站了很久。那个下午没有集,街上人少,只有一个白胡子老头蹲在树根上抽烟。郑光才摸着碑上那七个“杀”字,从上到下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指尖划过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有的被风雨磨得光滑如镜,有的还残留着当年凿刻的毛刺。摸到最后一个“杀”字时,他在碑座上坐了下来。
“这碑我小时候天天爬。那时候碑上的字还红着,大人们说那是张献忠用血写的。我们几个小崽子就拿手指头去抠,想看看血到底渗了多深。抠了半天,指甲缝里全是红石粉,以为是血,吓得晚上睡不着觉。”他收回那只摸过千山万水的手,插进裤兜里,“现在碑还在,爬碑的娃儿快八十了。可它还站在这儿,比我硬朗。”
蹲在树根上抽烟的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是郑镇长吧?我爹说你是重阳镇出去的官最大的一个,就是走得太急了。”
郑光才苦笑了一下:“不急不行。再慢一步,就出不来了。”
老头没有再追问,重新点了一根烟,两个人就那么坐在碑前,谁也不说话,各想各的心事。
他也去了白蔹的坟前。白蔹等了他二十三年。成分高、家里穷,一个人带着儿子在镇上抬不起头——人家背地里喊她“郑寡妇”,她听见了也不吭声,继续给人家洗衣裳。冬天井水冷得刺骨,她指关节全冻成了红萝卜。那些年全靠大外公照应——送米、送炭、送药,替她挨过了最难的冬天。
她等到了1972年。那年冬天重阳镇下了特别大的雪,她在灶膛前剥豆子,剥着剥着头一歪,就没有再醒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剥完的豆荚。下葬那天雪还在下,大外公带着月生伯伯去抬棺材。棺材很薄,轻得让人心里发慌。大外公在坟前站了很久,对着那堆新土说:“白蔹,光才会回来的。你先睡着,别着急。”
郑光才跪在白蔹的坟前,把石碑上被风雨侵蚀得模糊的名字一笔一画描摹了一遍。手抖得像风里的旱芦苇,描到“蔹”字的草字头时,指甲缝里嵌进了一层青苔。他从怀里掏出那封大外公当年写给他的信——纸张黄得透亮,折痕处用透明胶带粘着。他在坟前把信展开,一个字也没念出声来。只有嘴唇在动,像是在读一封只有他和白蔹能看懂的信。
“白蔹,我回来了。”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石碑上,浑身打了个颤。“我回来晚了。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这辈子欠你的,我拿什么还都还不清。”说完这句话,他在坟前跪了很久。膝盖陷进潮湿的泥土里,裤子被露水浸湿了,他也浑然不觉。风吹过坟头的茅草,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拂动。
郑光才还做了另一件大事。他捐了一笔钱给重阳镇中学——是能盖一栋新教学楼的数目。他把建筑公司经理马得宝叫到老宅,在堂屋里摊开图纸,戴着老花镜看了整整三天。第三天傍晚,他把图纸卷起来说:“图纸不用改。我就一个要求——走廊要比普通学校的宽出半米。”
他在桌上虚画了一道弧:“娃娃下课都挤在走廊里,我想让他们宽宽敞敞地玩。下雨天体育课也能在走廊上跑一跑。我小时候上学,一下雨就只能在教室里关着,知道那滋味。”
马得宝挠了挠后脑勺:“郑叔,宽半米不难,可那得加钱啊。”
“加就加。”郑光才眼皮都没抬。
郑校长开始不肯收——说数目太大了。存折在玻璃板上推过来推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郑光才最后把存折按在办公桌上,手掌压得玻璃板都晃了一下。
“我欠这个镇子的,不是钱能还的。当年我是镇长,可我跑了。白蔹在这镇上吃苦的时候,我没在;儿子被人欺负的时候,我没在。这点钱买不来那二十三年。”他把存折往郑校长面前轻轻一推,起身走出办公室。走到走廊上又转过身来:“开工那天,我来。”
开工那天,全镇人都来了。工地上挂了一长串红鞭炮,推土机车头上绑着一朵红绸大花。郑光才和大外公站在人群最前面,两个老头并排站着。大外公拄着拐杖,郑光才扶着他的胳膊。
奠基的碑石上刻着“郑光才教学楼”,旁边还立着一块小碑,只刻了两个字:白蔹。
大外公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小碑,又抬头看了看郑光才,嘴唇动了动。
“光才,白蔹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郑光才没有回答。他眼眶泛红,把大外公的胳膊扶得更紧了一些。
鞭炮噼里啪啦炸开了,红纸屑纷纷扬扬落在两个老人花白的头发上。几个孩子捂着耳朵尖叫着跑开,又在红色的烟雾里追逐打闹。郑光才抬起头,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轻轻说了一句:“白蔹,你看见了吗。”
大外公没听见,可他从郑光才的嘴型猜到了说的是谁。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也抬起头,望着那片被鞭炮烟雾染成淡蓝的天空。
鞭炮声落尽后,孩子们的笑声从烟雾那头传过来,清清脆脆的,一声接一声。郑光才松开大外公的胳膊,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小截红鞭炮纸屑,叠进上衣口袋里。那纸屑带着火药味,还有些烫手。他把手伸进口袋,攥着那截纸屑,一直没松开。
奠基仪式散了之后,人群渐渐走开。他一个人站在基坑边上,看着那块刻着“白蔹”的小碑。碑不大,青石的,立在教学楼地基的东南角,正对着学校大门的方向。将来的每一天,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第一道光就会照在这两个字上。
风从古驿道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腥气。远处有人在喊他:“郑镇长,走了,回去喝茶!”
他应了一声,慢慢转过身,朝茶馆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四十多年的路都补回来。
镇上的老人说,从那以后,郑光才每天都要去工地转一圈。不看进度,也不问质量,就是站在基坑边上看一会儿那块小碑。有时候站十分钟,有时候站半个钟头。站完了,转身就走,从来不多说一句话。
只有一次,有人听见他对着那块碑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说的是:“我每天来陪你说说话。以前没说的,现在慢慢补。”
风吹过工地上的脚手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替他叹气,又像是在替他应了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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