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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七杀碑》第一卷《重阳碑》
第十二章 冷茹心魂牵求学梦 郑光才心系故土情
第五十九回 冷茹心魂牵求学梦 郑光才心系故土情(5)
大外公的身体,在郑光才回来后的这个秋天里,一天不如一天了。
他的头发从花白变成了全白,胡子也从下巴一直白到了耳根,像是被秋天的霜一层一层染透的。每天早上他拄着拐棍从巷子口走到街口大榕树下,坐在那块固定的石头上看人下棋。
下棋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只有他一直坐在那块石头上,坐了很多年。
可他的眼睛不行了。看东西越来越模糊,把别人的车当成了炮,被白胡子老头笑话说“贾老倌你怕是要配老花镜了”。他也不恼,把拐棍往地上一顿,笑着说:“我这眼睛是省着用的——不该看的,不看。”
说完这话,他的目光却往街口的七杀碑那边飘了一下。碑还在,字还在,只是看不太清了。
郑光才每天都来看他。
两个老头并排坐在大榕树下,一个拄着拐棍,一个扶着膝盖。话不多,有时候一坐就是半个下午,谁也不开口。偶尔郑光才会说一句“今天天气好”,大外公就点点头说“好”。有时候大外公忽然冒出一句“你说白蔹在那边冷不冷”,郑光才沉默很久,才说“我给她盖了新碑,青石的,暖和”。
月生伯伯跑来看过他两次,每次都带着老钱头炖的猪蹄汤。老钱头的手艺没得说,猪蹄炖得烂乎乎的,筷子一戳就骨肉分离,汤面上漂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大外公喝着汤,嘴唇吧嗒了两下,忽然问了一句:“月生,你说我这辈子,帮了多少人?”
月生伯伯愣了一下,放下碗,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
“这个账算不清。光是我记得的,就有几十号人。郑叔算一个,白蔹婶子算一个,还有街上那些揭不开锅的、吃不上饭的、被人欺负的——你哪回没伸手?”
大外公摆了摆手,把碗递回去。
“帮人是帮人,可有些账,阎王爷那里不算。他算的是你欠别人的,不算你帮别人的。”
那天下午院子里静悄悄的,姑婆正坐在槐树下剥蒜,见我爹走进来,放下手里的蒜头,对着堂屋努了努嘴。
大外公靠在堂屋的藤椅上,腿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毯子。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道被岁月洇开的水渍,水渍像一只摊开的巴掌,五指分明,却什么也抓不住。
“您今天感觉怎么样?”月生伯伯搬了把竹椅坐在旁边。
大外公没有马上回答。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头来。
“我这辈子,做的好事不少,做的错事也多。”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从没后悔过送光才走——那时候不走,他活不到今天。可我最对不住的,就是白蔹。”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会儿,手指在毯子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摸一件看不见的东西。毯子的边角已经磨出了线头,他捏着线头捻了捻,又松开。
“白蔹那个人,犟。我让她搬过来住,她不肯。我给她送米,她非要给我纳鞋底换。她说不欠任何人的,欠了睡不着。可她一个人带着娃儿,冬天洗衣服洗得满手是冻疮,我看着心里头跟刀割一样。”
月生伯伯没有说话,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大外公的肩膀。
“那年她走的时候,我去抬棺材。棺材薄得呀,我两只手一抬就起来了,轻得让人心里发慌。”大外公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对她说,白蔹,光才会回来的。你先睡着,别着急。”
“她等了二十三年,没等到。”
堂屋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老槐树上,有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吵架,吵了一会儿又飞走了。
那年冬天,大外公在睡梦中安静地走了。
他走的那天夜里,重阳镇下了一场小雪。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只有东山上的松枝挂了一层薄薄的白。街上的人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屋顶上湿漉漉的,还以为是下了场雨。
甄贤婆婆站在院子里,抬着头,任雪花落在脸上。雪花落进她花白的头发里,分不清哪是雪哪是发。她站了很久,久到姑婆从屋里出来喊她进去,她才动了动。
她说:“他这一辈子,帮了太多人。帮了郑光才,帮了白蔹,帮了我们甄家,帮了这条街上数不清的人。他帮人帮了一辈子,自己过得清汤寡水的。”
她用手背擦了擦脸——不是眼泪,是落在脸上的雪花。
大外公的葬礼办得很隆重。
重阳镇三大家族都来了人,县里也派了人来吊唁。花圈从巷口一直摆到了街尾,挽联在寒风中哗哗作响,白纸黑字被风吹得翻来覆去。街上的人路过,都要停下来看一眼,叹口气,然后默默地走开。
郑光才站在灵前,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朵白花。中山装是新做的,领口有些紧,他不时伸手扯一扯,可眼睛一直盯着灵堂上那张遗像。
他亲自给他的老哥哥烧了一摞纸,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送。火盆里的火苗蹿起来,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的嘴唇在动,念叨着什么,声音很小,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纸灰在火盆里打着旋,飘起来又落下去,落在他的鞋面上,落在中山装的裤腿上。他没有拍,就那么让纸灰沾着。
郑光才抬起头,对着遗像上那个面容清癯的老哥哥轻轻点了点头。
“你说的,兄弟,叶落归根。我不走了。这边就是我的根。”
他的金丝眼镜后面有什么东西在闪,他没有摘下来擦,也没有低下头去躲。就那么站着,让那点光亮在镜片后面晃了晃,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出殡那天,送葬的队伍从巷口一直排到了街尾。走在最前面的是月生伯伯,他捧着大外公的遗像,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郑光才拄着拐棍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就喘,可他不让人扶,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完了全程。
那天晚上,茹心表妹又来了。
她这次带来了一袋子晾干的柿子,柿子已经晒出了白霜,捏起来软软的,咬一口甜得像蜜。
不过她先拐到月生伯伯家,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袱。包袱皮是她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巾——上次用它兜过嫩包谷,这次兜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双新布鞋。
她把包袱放在甄贤婆婆的床脚,站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一抹不同寻常的红晕。那红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脸颊,像搽了胭脂,又不像——胭脂没这么自然。
甄贤婆婆正在灯下纳鞋底,看见包袱,又看见茹心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把针在白发上蹭了蹭,低头继续纳鞋底。一针穿过去,一针拉出来,麻线在鞋底的背面打一个结,再穿下一针。
茹心站在堂屋里,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半天。衣角被她绞得皱巴巴的,像一块腌过的咸菜。
甄贤婆婆也没催她,只是一针一针地纳着鞋底。麻线穿过鞋底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哧,哧,哧——像一只虫子在叫。
过了很久,茹心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外婆,我想去上学。”
她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他们不要我去,我就赖在家里哭。哭了三天,阿爷受不了了,让我来找您——他说,外婆肯定有办法。”
甄贤婆婆的针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茹心。灯下的茹心表妹比上个月又瘦了一些,下巴尖尖的,颧骨也高了出来,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闪闪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
甄贤婆婆放下针线。
她站起来,走过堂屋,打开那个老樟木柜子。柜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樟脑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旧木头和灰尘的气味。
柜子里叠着整整齐齐的旧衣裳、旧床单,还有一个小铁盒。铁盒的漆面已经磨得发亮,边角露出了银白色的铁皮,上面的牡丹花图案只剩下一朵模糊的红。
甄贤婆婆把小铁盒捧出来,放在桌上。她打开铁盒,里面还有一个红绸布包着的东西,布已经褪了色,边角起了毛。
她打开红绸布,里面是一叠钱——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甚至还有几角几分的。一堆被岁月揉皱的纸币,有些早已不在市面上流通。纸币被压得平平整整的,按面额大小摞着,像一队整整齐齐的士兵。
那是她攒了大半辈子的体己钱——卖鸡蛋、卖野菜、给人家洗衣服、帮人家带孩子,零零碎碎攒下来的。每一张纸币上都沾着她的汗味和日子,有些纸币的边角已经脆了,一碰就要掉渣。
甄贤婆婆把这叠钱放在茹心手上,把那双还没长成的小手合起来。
茹心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写字磨出的薄茧。外婆的手粗得像砂纸,掌心的老茧刮着茹心的手背,可动作轻得像在捧一只刚出壳的雏鸟,怕一用力就捏碎了。
“茹心,你阿爷给你的是骨气,外婆给你的,是路。虽然没有了不得的数量,可它干净,比什么都经用。”
甄贤婆婆松开手,看着茹心泪光盈盈的眼睛。
“去读书,读出息了,回来看外婆。”
茹心表妹捧着那叠温热的钱,重重地点了点头。那钱还有外婆掌心的温度,温温的,像刚从灶膛里取出来的红薯,捧在手心里暖到心里。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终于滚了下来
那天晚上,茹心没有留下来过夜。
甄贤婆婆送她到巷口。
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汪汪的,像铺了一层水。茹心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外婆,我走了。”
“走吧。”
“您要保重身体。”
“知道了。”
茹心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过身去,走进月光里。她的影子在身后拉得老长,细细的,像一根线,把外婆家和前面的路连在一起。
她连夜赶回了龙门镇。山路上的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走得很快,像是在追什么,又像是在逃什么。
三天后,龙门镇中学的教室里,多了一张擦得干干净净的旧课桌。
课桌是班主任从仓库里找出来的,桌面上有墨水渍,有刻的“早”字,还有几道刀痕。茹心打了半桶水,用抹布一遍一遍地擦,擦到桌面发白,擦到木纹都露了出来。
崭新的英语课本被一页一页地轻轻翻开,旁边摞着东西哥初中时代那些卷了边的旧书——数学、物理、语文、历史,每一本的封面上都用圆珠笔写着“甄东西”三个字,字迹清秀,一笔一划。
阳光从木格窗里斜斜地照进来,把那些弯弯扭扭的字母和泛黄书页上褪色的红笔标记,照得闪闪发光。
茹心坐在课桌前,翻开英语课本的第一页。
她不认识那些字母,一个都不认识。可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封从天边寄来的信,每一个字都是谜,可她相信总有一天能读懂。
窗外,山坡上的野菊花开得正旺,金黄一片,在风中轻轻摇曳。远处的白云庵露出半截灰墙,钟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是在为她敲响什么。
茹心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第一行,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四个字——
“从今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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