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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七杀碑》第一卷《重阳碑》
第十二章 冷茹心魂牵求学梦 郑光才心系故土情
第五十七回 冷茹心魂牵求学梦 郑光才心系故土情(3)
大外公与郑光才两个有句无句地聊着。大外婆和姑婆进厨房去忙活了,厨房里很快响起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热油下锅的滋啦声。我从墙头上溜下来,偷偷绕到了堂屋后面的窗根底下。那窗户年久松动,木板拼的窗扉在夏天被晒出了缝,隔音很差——老辈人说的话,我一个字不落地全听见了。
郑光才从进门就攥着大外公的手没松开。两个老人的手都枯了,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肉松垮垮地趴在骨头上,像两张被揉皱又摊平的牛皮纸。他张了张嘴,第一句话还没说出口,眼眶先红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存折,放在大外公面前的桌面上,又把大外公的手合在那个折子上。
“哥,我这条命是你送我的。”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这几十年,我一直盼着回家看看,可一直没机会,也没勇气。你知道我胆子小,怕事——当年你在茶馆里跟人拍桌子骂仗,我都是躲在柜台后面不敢出来。”
他攥紧了那只比自己枯得更厉害的手,指节硌在对方的骨节上:“我着急也没用,等了这么多年了,眼看着自己也不中用了。我快满八十岁的人了,也说不清楚哪天就会死了。叶落归根,我不想死在外头啊。这些年全靠了您帮她们母子过日子,我不知道如何才能报答您的恩情。这是一千块钱——一点小意思,难以报答哥哥的恩情于万一,您千万不要嫌弃。”
一千块钱。我蹲在窗根底下屏住了呼吸。那时候一斤猪肉一块二,一个民办老师一个月工资三十几块。一千块钱,是天文数字。大外公低下头,把存折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他的手指没有在存折上多停留——他看它,只是为了确认那是一份心意,而不是一个数字。他把存折放在茶几上,端端正正地压在那只茶缸子底下。
“兄弟,这些年,你都在哪里?咋个不来点讯息呢?”大外公端起茶缸子,没有喝,只是用缸子底压在存折角上,免得它被穿堂风吹跑了。
郑光才叹了口气。他把金丝眼镜摘下来,用手指擦了擦眼角的什么东西,又戴回去。“大哥,您送我走后,我就直奔西藏,在那里的一个牧场安顿了下来,给他们喂牛、喂马、喂骡子。骡子比牛难伺候,脾气倔,急了还踢人,我腿上现在还有一块疤。”他撩起裤腿,小腿外侧果然有一块不规则的暗色瘢痕,边缘发白,中间凹进去一小块。
“不久,雪山狮子国的兵来了,把我们抓去为他们喂马赶车。我随着他们到了云南的边境上,在与解放军作战的时候,我在山区里救了一位首长的命。”他的声音沉下去,像是在翻一本发黄的旧账本,“我在他的指引下,将他带回了部队。他为了感激我的救命之恩,就让我在边境的农场里当了一名工人。”
郑光才顿了顿,目光从大外公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只搪瓷缸子上。缸子里的茶已经凉透了,水面上漂着几片碎茶叶。“我当时不敢以真实的身份出现啊,就编了一个谎,说自己是举目无亲,无家可归。农场里的一个姑娘经常照顾我——给我洗衣裳,送饭,生病了还给我熬草药。”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忏悔室里向神父告解,又像是在对着自己空白的四十年做一个交代。“四年以后,我就给她结婚了。如今,我们的三个女儿都成了人。大哥啊,我真对不起白蔹啊,我不知道她竟然等了我几十年。大哥,我真的不知道啊——我以为,这么些年,她总该改嫁了。我以为她早就……”
他的声音哽住了,说不下去了。厨房里的炒菜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一片叶子转了个圈飘落在堂屋的门槛上。
郑光才长篇叙述的时候,大外公一点表情都没有。我满以为大外公会骂他忘恩负义——毕竟他等了这么多年等来一句“我不知道她竟然等了我几十年”,搁在谁身上不发火?谁知道大外公听完了,端起那把藤椅旁边茶几上已经凉透的茶,吹了吹已经不冒热气的茶汤,抿了一小口,把茶杯轻轻地搁回原处。
“白蔹是个苦命的人。婚姻都是天注定的。”大外公的声音不轻不重,像在念一段早就写好的判词,“只要你还是想着她也就够了。那些年她为你所受的苦、所遭遇到的事情,真是一言难尽。”他抬起眼,看着郑光才放在桌上发抖的那只手,“你下辈子好好报答她吧。”
郑光才的眼泪终于从金丝眼镜后面滚了下来,流进花白的胡茬里。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干镜片上怎么也擦不完的雾气。他擤了一把鼻子,从胸口的内袋掏出另一张纸——不是存折,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公文纸,上面盖着红色公章。
“大哥,这些年在云南,我白手起家,多少攒了点家业。我在那边开了一个加工厂,养了几百头山羊,又承包了一片果园——种的是芒果,云南的芒果甜,比我们这儿甜多了。”他把那张公文纸展开又折上,手指头在纸面上轻轻摩挲,“我已经和丽雅娜说过了,她也同意,让我回来终老。云南那边的企业和公司,有那边的孩子去经营管理。我每个月还有几百块钱的退休工资,不会拖累白蔹的……”
“你刚才说,你婆娘叫什么?”大外公压住了他的话尾,手指头点在桌面那张一字没动的存折上。
“丽雅娜。”
大外公把那只枯瘦的手在藤椅扶手上重重地一拍。啪的一声,茶缸子里的水晃了晃,几滴溅在存折封皮上。“丽雅娜?兄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让她一个人留在云南,你回来终老?你走后她怎么办?”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眼角的皱纹被怒火撑得发白,“人家跟了你几十年,给你生了三个女儿,撑了半辈子家,到老了你就一个人跑回老家来养老?”
大外公把茶杯拿起,啜了一大口,又咚一声放回原处,缸子底磕在存折上,发出一声金属的闷响。“我不管什么厂子不厂子,工资不工资。你记住,咱这里规矩不能穷。她只要住得惯,一起回来!路费我出!”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胸腔发出空洞的回音,“你们的儿子在这里,孙子都这么大了,等你们百年之后,才有后人来你们的坟头烧香磕头,是不是?一定要喊她来!”
郑光才面露难色。他搓着手,拇指上那颗金戒指在指节上碾来碾去,碾得皮都红了。“哥,我就是不想让她们来,怕是闹出什么矛盾。我们的时间都不多了,我想清静一点。”他把手摊开,看着掌心那几条被岁月刻深的纹路,“丽雅娜也一把岁数了,经不起折腾,从云南到四川,这一路颠两三天,她受不了。再说了,白蔹心里也不痛快——我知道是我对不起她,可两个老太太在一个屋檐下,这日子怎么过?”
大外公叹了口气。他把头靠在藤椅靠背上,闭上了眼睛。椅子下的竹条在他身下吱吱呀呀地响,那声音细而慢,像是两截枯了的枝桠被风吹得互相摩擦。“你真是的。你们仨个人,加起来好几百岁了。泥土都埋到脖子上的人了,还有啥矛盾呢!”他挥了挥手,动作像在驱赶一只绕脸的蚊子,“我也累了,想早点休息了,大家回去吧。”
郑光才点了点头,慢慢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藤椅上那个闭目养神的老人。“大哥,我知道了。我会好好考虑的。”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像是被大外公那番话压下了心头的重量,又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
大外公没有睁眼,只是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在藤椅扶手上。那落下去的声音不是怕他走,是在说——回来。
郑光才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些,也比来时慢了。他在门槛上站了一小会儿,望着院子里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脚边的青砖地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对着老槐树点了点头。
厨房里忽然又响起炒菜声。大外婆和姑婆大概是把刚冷下去的菜重新过了火。油锅滋啦一响,紧接着是锅铲碰铁锅的节奏,清脆而急促——那是催他们上席的信号。老槐树上,一只花猫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尾巴从树枝上垂下来,悠悠地晃了晃。
郑光才循着声响走到厨房门口,正撞上端着两盘热菜往外走的姑婆。他把那张存折从怀里掏出来,塞进姑婆围裙口袋里。姑婆要掏出来还给他,被他按住了手。
“嫂子,别还。我欠白蔹的,不是钱能还的。”他把她的手轻轻推开,退后一步,“这个,是给大哥的。大哥这辈子帮了太多人,自己过得清汤寡水的。这钱,让他吃点好的。”他说完,松开手,转身走了。
姑婆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那条围裙,围裙口袋被存折撑得鼓起来。她一直看着郑光才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炒菜的油烟从她身后飘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袅袅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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