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渡口(1 / 1)

在他的灵觉里，这白沙渡口的空气中漂浮着各种驳杂的法力线。因为没有了天盘的规制，修士们体内的灵力在这里可以肆无忌惮地散发出来。在青州绝对不允许私下搭建的火炉和简易传送阵，在这里却像豆腐摊一样随处可见。

叶尘一直落后他半步，那漆黑的无光木剑用粗布包裹着，背在肩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

“找人问问顾长老的私庄在什么地方。”

林缺对钱多金吩咐道：“既然陈师兄说这批粮是送给顾长老的，我们便直接去他的门市上销货，免得在公众码头上被外务殿的其他执事嚼了舌尖。”

钱多金点头应下，带着两个韩家的管事钻进了人流中。

不消片刻，他便引着一个有些驼背的老头儿走了回来。

那老头儿穿着一件满是油污的灰色马褂，手里拎着一个装满了死泥鳅的竹篓，一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在林缺和叶尘身上来回转了转。

“几位客官是在青州来的贵客？”

老头儿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沙子地里磨过一样：“老朽在白沙渡倒腾水货三十年，顾长老家在城北的那处‘丰水庄’，常人可是进不去的。那庄子外面布了天元宗的‘三重叠浪阵’，没有庄里派出来的黑水牌，连一只鸟都飞不进。”

林缺从袖子里摸出两颗散发着淡蓝色灵气的小石子，抛在了老头儿的竹篓里。

小石子一落入水中，原本死气沉沉的泥鳅忽然疯狂地扭动起来，贪婪地吸食着石子上散发出来的微弱灵气。

老头儿眼睛猛地一亮，手脚有些颤抖地将竹篓盖好，看向林缺的眼神中顿时多了一分探寻之意：“仙师这是从青州地眼原水里捞出来的好东西啊。这纯度，在白沙渡能换下二两精金了。”

“带路，剩下的事不用你管。”林缺说。

“好咧，仙师这边请。”

老头儿将竹篓背在身后，熟练地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梭起来。

他们绕开了商贾云集的主街，沿着白沙滩的内侧走上了一条有些荒凉的青石小路。两旁的建筑开始变得高大且规整，大多是用整块的青石垒成，门楣上悬挂着代表天元宗各峰的木质小牌。

沿途遇到的修士渐渐变多，这些人大多穿着统一的水蓝色制服，步伐扎实，身上的水系法力波澜不惊，显然是天元宗派驻在此处的正规外门弟子。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占地数亩的深宅大院。

这庄园三面环水，背靠着一座低矮的青色小山包。在庄园周围的江面上，十几根黑色的铁木桩上缠绕着手腕粗细的铁链，铁链在急流中发出哗啦啦的碰撞声，在庄园门前逼退了一层又一层涌上来的浪花。

“这便是丰水庄了。”

老头儿在距离庄园门百丈远处停下脚步，有些畏惧地指着那两名站在庄门外的守门修士：“那是顾长老门下的记名弟子，脾气不太好。老朽这便告退了。”

说完，他抱着竹篓一溜烟跑进了旁边的芦苇丛中。

“林八，这阵法不简单。”

玄灵子此时凑了过来，盯着那浮在水面上的铁链铁桩，“这是天元宗的‘盘蛇困水阵’。如果有人用不对套路的御水术进去，那铁链子就会像活蛇一样缠上来，把人直接拖进水底的寒眼里生生冻死。”

“我们不破阵，是来做生意的。”

林缺神色如常，缓步走向庄门。

两名守庄的蓝衣弟子在他们靠近五十步时，便已经按住了腰间的剑柄，其中一人冷喝道：“丰水庄私地，闲人免进！要卖水货去码头，别在这碍眼！”

林缺没有停步，他只是再次抖了抖袖口。

那一块深蓝色的本源碎片在袖中被他用秘法催动，一道极其纤细、由最纯净地脉灵水聚成的手指般粗细的水箭，在虚空中一闪而过，轻飘飘地撞在了庄园左侧一根缠绕铁链的铁木桩上。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那根原本在水流中有些暴躁的铁木桩，在接触到这股纯水气的瞬间，表面的黑铁色泽竟然褪去了一分，连带着整条大铁链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去，软绵绵地垂落在了水面上。

两名守门修士的脸色齐齐大变。

这‘盘蛇困水阵’是顾长老亲自设立的，就算是筑基后期的修士想要如此无声无息地安抚本源铁木桩，也绝无可能做到这般轻描淡写。眼前这个看似只有练气修行的年轻人，到底是用什么邪法干扰了阵眼？

“去禀告顾长老。”

林缺在一级石阶下停住，伞尖指了指地上的江水：“就说青州的‘漏子’到了。”

守庄的蓝衣弟子在台阶前迟疑了片刻。他看着那根已经完全安静下来的黑铁桩，又看了看面色平静的林缺，终究没敢发作。

“几位稍候。”

他低声交代了一句，转身便快步朝庄园内走去，脚步比先前急促了许多。

过了约莫一刻钟，庄园厚重的石门再次开启。

先前进去的弟子小跑着出来，微微躬身：“长老有请。不过，只能林掌柜一人进去，其余人在偏厅用茶。”

叶尘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手掌再次按在木剑上。

“在外面等着，顺便让韩老六把船上的粮食盖好，白沙渡的潮气重，别让灵砂受了潮。”林缺对叶尘和钱多金交代了一句，便收起油纸伞，跟着那名弟子走进了石门。

丰水庄内的地面皆是用防滑的青石板铺成。

庄园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水池，池水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淡蓝色，中间种着几株通体长满蓝色长须的灵草。一名看起来年约五旬、身穿深蓝色水云纹长袍的人正站在池边，手里拿着一个玉制的喷壶，将一些泛着荧光的水珠洒在灵草上。

此人便是天元宗的顾长老，结丹圆满修为。

“秦震那老东西，这次怎么连自己的人都没派？”

顾长老没有回头，语气有些冷淡，“往年送地脉灵水，好歹也是他秦家的管事亲自押送。今年却弄了个青州商行的掌柜，连修为都只有炼气期。”

“秦老将军的元胎前日受了震荡，如今正在府衙后院闭关。”

林缺走到池边三丈外停下，“往后，这青州到江北的三郡灵水折账，都由我天玄宗和广源商行来清算。”

顾长老动作一顿，转过身来。

他的双眼极其明亮，隐约有水流的光影在瞳孔中闪动。他打量了林缺片刻，又看了看林缺紧闭的袖口：“天天玄宗？前些日子在扶风郡闹出动静、把大玄地脉铜线连在一起的，就是你们？”

“正是。”林缺答道。

顾长老将玉壶放在石台上面，冷笑了一声：“你们胆子倒是不小。大玄神网的账目虽然漏洞百出，但钦天监的考核不是摆设。秦震在的时候，他用宗室的身份作保，神网司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他去了职，你们这几只蚂蚁，如何能填得上神网每天消耗的窟窿？”

“秦大人的账是死的，因为他只知道从大闸里偷。”

林缺从袖子中取出那面带了莫远山金印的八角玉盘，递了过去，“天玄宗的账是活的。这是莫执事刚在三号闸下盖的‘水度折折子’。往后从青州流向江北的水灵，在钦天监的图纸上，都会以‘沧澜防风损耗’的名义核销。”

顾长老接过玉盘，细细看了一眼上面被重新排列的蓝色线条，眼中的冷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讶。

他是在天元宗管外务的，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原本属于大玄官方的水气，在名义上已经变成了“自然损耗”，即便神网司下派天刑官来查，也只能查到沧澜宗在白马滩的技术折旧，而动不了底下的利益链条。

“莫远山那铁面鬼，居然也在这上面落了印？”顾长老有些不敢置信。

“莫执事在结丹后期已经停了十五年。”

林缺平静说道：“他每个月需要五百下品水灵石来洗练气海。天玄宗出这笔灵石，而莫执事负责在白马滩把账平掉。”

顾长老深吸了一口气，将玉盘还给林缺，脸上的神色好看了不少：“既然你们把莫远山都拿下了，那这船里运来的‘玉露石米’，自然也是真货了？”

“三船重粮，里面掺了四成无杂质的纯净水粉。顾长老若觉得合适，白沙渡口每月的防汛贡额，此后便可由天玄宗来代缴。”林缺道。

“成交。”

顾长老指了指门外：“天元宗在这条江上要的是实利。只要你们的灵水纯度不降低，这江北的防务，本长老保了。”

他从腰间摘下一块泛着淡蓝冷光的铁牌，甩给林缺：“拿着这块天元令。在白沙渡口，没人敢动你们的粮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