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鱼龙之跃(1 / 1)

“林大掌柜，前面好像有船拦着。”

韩老六有些紧张地抓着舵柄，他的脸上满是水汽凝成的小水珠。

在他们前方的水面上，停泊着一艘造型极其奇特的长形小船。这小船仅有丈许宽，两头尖细，宛如一片飘在绿水上的柳叶。船身通体用一种淡蓝色的玉石雕琢而成，表面没有任何风帆和浆橹，但却在这湍急的江水中稳如磐石。

小船的船头上，站着两名身穿水蓝色道袍的年青修士。

这两名修士腰间都系着一根用白玉雕琢而成的鱼形佩饰，身后的道袍上用银线绣着一个若隐若现的漩涡图案，神态中带着一股世外宗门的清冷。

“天元宗的巡江使。”

玄灵子站在甲板上，用衣袖使劲擦了擦大旗上的红朱砂，生怕上面的那条大鳝鱼在这关头露了大怯。

“哪来的民船，在主河道上不挂天河避水灯就敢夜行？”

小船上，居左的一名年轻修仙者上前一步，清冷的声音在江面上传开，直接穿透了韩家大船上的防御符文。他的法力只有筑基初期，但在这通天江的主脉上，他身后那艘玉叶小船隐隐与整条大江的势头连在了一起，让人有一种胸口发闷的压迫感。

林缺缓步走到木栏杆前，微微拱手：“在下是青州府广源商行的掌柜林缺，奉周同主事之命，往江北白沙渡口运送今年的防讯民粮。”

说着，他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封用油纸包着的折子，在法力的托举下，缓缓飘向那艘玉叶小船。

那年轻修仙者衣袖一拂，将折子吸入手中。

他粗粗翻看了一眼折子上的户司大印，又将目光移到了韩家主船的主桅杆上。那面用粗布做出来的、画着“化龙吞天蟒”的蓝色大旗在风中来回撕扯，上面的朱砂图案因为沾了昨夜的灵雾，红色已经开始有些退色，看起来越发滑稽。

“这是天元宗的主旗？”

年轻修士身边的那位女修士此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她看着那面旗子对同伴说道，“陈师兄，你瞧那旗上的长虫，肚子比腰还要粗上三圈，倒像是刘师叔屋里养的那只大肥猫。”

被称为陈师兄的修士脸上面色冰冷，有些不悦地将折子拍在木案上：“广源商行？青州府的商行，来我们江北送什么粮？大玄的贡粮历来是走神网司的铁甲船，你们这几艘漏水的平底船，连白马滩的暗流都防不住，也配给天元宗送粮？”

“仙师有所不知。”

钱多金此时从林缺身后钻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用红木雕成的小水盒。那水盒没有盖紧，里面隐隐约约有极其纯净的淡蓝色荧光散落出来。

“我们这是青州大闸今年刚过滤出来的首批‘玉露石米’。这不，秦老将军知道天元宗的各位仙师常年在水底修行，身子受不得两道重水的寒气，特意交代让我们这一批新米送来白沙渡，献给顾长老府上的诸位仙师尝个鲜。”

钱多金说完，熟练地将那红木水盒朝前一推。

水盒在半空中打了个转，稳稳地落在了那女修士的手里。

女修士有些好奇地揭开水盒的一角。

刹那间，一股极其浓郁且没有任何泥沙腥气的水灵之气扑面而来。这灵气纯净得如同一团刚出山的晨雾，即便是天元宗这种大宗门，也只有在内门的深水灵泉里才能见到如此纯度。

“这……”女修士眼睛一亮，有些惊讶地看向陈师兄。

陈师兄也察觉到了那股灵气的不同寻常。

他在通天江上巡视了五年，往来路过的商船送过来的“孝敬”不知凡几，但大多数都是些大玄朝廷里粗制滥造的碎灵石或者带着杂质的下等药草。像这般纯度如同活泉的水气，可以说是修炼他们这门水系功法的绝佳补品。

他脸上的冷意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眉头依然紧皱：“青州大闸的水气流向不是有帝都天盘监控着吗？秦震怎么可能私底下抽出这么多纯水气给你们？”

“秦大人自然有秦大人的难处。”

林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这其中的账目走的是‘三闸修缮折旧’。仙师若是不信，这折子底下有莫远山执事留下的‘水度私章’。”

陈师兄将那折子翻到最后一页，果不其然，在折角处发现了一个若隐若现的淡蓝色掌印。那掌印里隐隐有防风木纹的脉络，正是沧澜宗外务殿的防伪金线。

他们天元宗和沧澜宗在江北虽然有些小摩擦，但在对付大玄朝廷的私下商路上，向来是有默契的。既然莫远山都已经在这份折子上留了印，说明这其中已经分好了成。

“莫师叔的字迹我认得。”

女修士在一旁小声说道：“陈师兄，顾长老前些日子还念叨着这次入秋的修行有些缺水灵，若是这批货出了差池，咱们在白沙渡口的差事怕是也不好做。”

陈师兄将折子合上，随手丢回了林缺的木船。

“既然是莫执事担保的货，那便过去吧。”

他看着林缺指了指天玄旗帜，“不过你们这旗子，回去赶紧给本修士换了。如此败坏本宗天蟒的威严，被外务法正瞧见了，少不得要扣你们大船的厘金。”

“多谢仙师，下个关卡之前，掌柜的一定换面新的。”玄灵子在后面拼命点头。

玉叶小船在绿水上微微一晃，化作一道蓝色的流光，瞬间消失在浓雾深处。

沙渡口的外围，停泊着数以百计的各式商船。

这里的河滩是一片由细碎的白沙堆积而成的荒地，因此得名。由于这里是通天江与大玄帝国东部行省水路的交叉点，大玄的政令在此处几乎成了一纸空文，而天元宗的外务弟子则充当了这里的临时官差。

无数大大小小的木质窝棚沿着白沙河滩搭建起来，里面充斥着劣质水酒的味道、贩卖水妖鳞片的吆喝声以及低等修士之间的争吵。

韩家的三艘平底船在一处有些偏僻的木质栈桥旁停靠了下来。

“这地方的活气，可比青州府衙的厚重多了。”

钱多金走下大船，踩在有些发软的白沙里。他伸了伸懒腰，将算盘夹在腋下。在他们不远处的摊位上，几名赤裸着上身的凡人水手正吃力地用竹筐抬着几条还在扑腾的巨型青皮鱼，鱼鳞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活气厚，是因为没有了大玄天网的限制。”

林缺提着油纸伞，走在白沙铺成的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