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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南躬身入内,脚步轻缓,神色紧绷,额角已然带着几分细密冷汗。他快步走到堂中,恭敬垂首行礼,姿态格外拘谨。

“属下参见许大人、曾尚书。”

说罢,他双手捧着一叠整理整齐的账册,小心翼翼上前奉上,语气惶恐:“下官谨遵大人昨日吩咐,连夜将军器局历年铁料、硝磺、木炭三类核心物料的库存清册、采买账目、入库消耗明细,尽数单独分拣整理完毕,剔除了无关杂项,专呈大人核验。”

许哲抬手接过账册,随手摊开,目光快速扫过一页页明细,指尖停顿在一行数字上,眼神微冷。

他抬眸看向周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锐利:“每月上报采买精铁三千斤,入账登记亦是三千斤,可实际入库可用,仅有两千一百斤。整整九百斤精铁不翼而飞,这笔差额,你给本官解释清楚。”

周南心头骤然一紧,后背瞬间发凉,冷汗顺着鬓角快速滑落,慌忙躬身辩解:“回、回大人!这是历年旧例皆是如此!”

“物料长途转运入京,路途颠簸必有损耗;炉座熔炼之时,铁水飞溅、残渣废垢也算耗损;再加上工匠锻打成型的废料折算,层层累加,三成损耗……向来是工部定例,年年都是这般核算的!”

许哲闻言,直接将账册轻轻合上,搁在桌案之上,动静不大,却压得满堂气氛一沉。

他目光直视周南,字字清晰,不给他半分侥幸:“路途损耗、熔炼残渣、锻打废料,本官并非不知。”

“寻常精铁熔炼铸器,极致损耗也绝不会超过一成,这是匠人通识、工序定规。剩下整整两成差额,绝非正常耗损。”

许哲语气渐冷,直击要害:“真正去了何处,你心底明镜一样,本官也心知肚明,不必拿百年旧例当遮羞布,糊弄本官,也糊弄不过去。”

周南双腿一软,膝盖微微打颤,险些当场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发颤:“大人恕罪!下官有罪!”

“下官任职以来,所见所闻皆是这般旧规,历任郎中都是如此核销账目,下官只是循例办事、不敢擅改旧制,绝非刻意舞弊贪墨啊!”

一旁的曾秉见状,轻咳一声,适时开口敲打,语气沉稳却带着威压:“周郎中,事已至此,无需遮掩搪塞。许侍郎既然当面点破,便是给你坦白的机会,据实回话,一字一句如实道来便可。”

有尚书发话施压,周南再不敢心存侥幸,身子瑟瑟发抖,垂首颤声交代:“是……是下官糊涂!”

“历年多出的损耗空额,一部分被监工魏公公的内廷衙署私下取用,从未记账;一部分被工坊资深匠头截留,私下倒卖牟利;还有一小部分,由各司管事、书吏层层分润,填补各自私耗……年年如此,已成潜规,下官无力更改,只能随波逐流!”

这番话直白道出军器局数十年的溃烂乱象,贪腐链条从上至下,早已根深蒂固。

许哲神色平静,无怒无躁,仿佛早已预知一切,只是淡淡开口:“本官先前说过,既往不咎。”

“往日数十年的积弊陋习、糊涂旧账,本官一概翻篇,不追责、不牵连。”

“但从下月开始,所有物料规制彻底革新。精铁、硝磺、木炭,采买数量、入库数量、领用数量、消耗数量,全数按新式弘治算数精准记账,一日一核对、一日一清算、一日一归档。”

他目光一厉,立下铁规:“往后库房之内,但凡少一两物料、差半分斤数,不问缘由、不看旧例,唯你虞衡司是问!”

“下官谨记大人新规!下官誓死遵从!”周南连忙重重叩首,如蒙大赦,语气恳切至极,“往后下官必定亲自坐镇库房、逐笔核验,紧盯物料出入,绝不再出现分毫差额,绝不敢再放任任何人私吞物料、虚记损耗!”

“起来吧。”许哲淡淡抬手,“午后本官前往军器局勘验,你随我一同前去。库房位置、物料堆放点、旧料存积处、炉座工位,由你一一指认清楚,不得有半分隐瞒遗漏。”

“是!下官遵命!下官必定全程引路、据实禀报!”周南连忙起身,躬身垂首,再无半分先前的侥幸懈怠。

待周南小心翼翼躬身退去,堂内只剩自己人,张承先终于按捺不住满心愤懑,低声开口,语气满是憋屈:

“大人,这军器局的贪腐实在太过离谱!三成物料凭空蒸发,全然不顾边关死活!”

“北疆将士拿着残次劣器、空心废铁浴血拼杀,朝堂工坊却层层瓜分军资、中饱私囊,若是边关将士知晓自己拼命守护的家国,后方竟是这般溃烂模样,不知该何等寒心!”

许哲神色淡然,语气沉定:“正因旧规矩烂到了骨子里,我才非要改不可。”

“人人循旧例、人人靠贪腐牟利,物料虚耗、军械劣质、工期荒废,若不彻底打碎旧规、重立新制,大明新式火炮永远造不出来,边关军备永远只能苟延残喘。”

一旁的曾秉听得满心感慨,长叹一声,由衷赞叹:“许侍郎此番革新,是真真正正为大明军工拔脓疗伤、根除顽疾啊!老夫执掌工部多年,眼睁睁看着积弊加深,却无力根治,实在惭愧。”

许哲微微摇头,沉稳道:“积弊沉疴,不可一刀猛割。”

“骤然清算、尽数严查,只会逼得所有人抱团反抗、工坊瘫痪、工期停滞。循序渐进、先立新规、再清旧弊,慢慢调理、步步收紧,方能彻底根治这数十年的顽疾。”

说罢,许哲抬眸看了眼时辰,缓缓起身整理官服:“时辰差不多了,动身吧,去军器局实地勘验一番。”

曾秉当即起身,正色道:“老夫与你同往,一同坐镇压场!”

一行人整理仪仗、备好车马,刚踏出工部大门,便见街口处早已有人静静等候。

监枪太监魏忠身着内监服饰,带着数名贴身小太监肃立路旁,一改往日的倨傲散漫,脸上堆满极致恭敬的笑容,身姿恭谨,毫无半分先前的跋扈姿态。

见许哲、曾秉一行人走出大门,魏忠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态度谦卑至极:“咱家在此恭候许大人、曾尚书多时了!”

“得知二位大人今日亲临军器局巡查勘验,咱家一早就传令下去,将军器局所有匠头、管事、监工、库房吏员尽数召集完毕,全员列队待命,工坊清扫整洁、库房全数敞开、账册尽数备齐,只等二位大人前去视察!”

许哲淡淡颔首,神色平和:“有劳魏公公费心筹备。”

“不费心、不费心!都是咱家分内差事!”魏忠连忙赔笑,语气愈发恭敬,“大人尽管放心!今日军器局上下尽数听候大人调遣,库房全开、物料全摆、账册全备!大人想看哪里、查哪一笔账目、验哪一批物料,只管开口!”

“底下若是有谁敢藏私、敢隐瞒、敢糊弄敷衍,半分不实,咱家第一个不轻饶,直接打断腿、从重处置,绝不给大人添半点麻烦!”

许哲抬眸淡淡看他一眼,语气不冷不热:“公公有心了。”

“不过本官巡查,从来不看排场、不看姿态,只看实物、只看实效。铁料是否足额、质地是否达标,炉座是否完好、能否开工,铸出的炮管铳身是否结实堪用,一试便知,虚言无用。”

魏忠连忙躬身附和,连连点头:“大人说得是!大人英明!”

“一切全凭大人安排!大人想何时试炮,咱们便何时试炮;大人想拆验器物、核查工序,咱们便即刻拆验!所有人全力配合,绝无半句推诿!”

身侧的曾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暗自心惊不已。

魏忠盘踞军器局多年,权势滔天,连历任工部尚书都要礼让三分,素来傲慢跋扈、目中无人,何时对朝堂官员这般卑躬屈膝、恭顺听话?

许哲不动声色收服内监、压服顽疾,这份城府与手段,实在令人敬畏。

许哲不再多言,抬手迈步前行:“走吧,先去铁料库房与物料场。”

“大人这边请!咱家引路!”魏忠连忙快步上前侧身引路,姿态殷勤至极,一路小心叮嘱众人避让,生怕有半分不周。

行路之间,张承先紧随许哲身侧,压低声音轻声感慨:“大人,今日这魏忠当真是格外乖巧温顺,与往日横行工坊的跋扈模样判若两人。”

许哲目视前路,声音极轻,唯有二人可闻:“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如今他拿着本官的安稳红利,手握正道财路,最怕的就是工坊出事、旧弊复发、断了前程。眼下他比我们任何人都谨慎,自然不敢出半点差错。”

一行人车马随行、仪仗规整,浩浩荡荡直奔军器局而去。一场关乎大明火器革新、强军固本的实地勘验,自此正式拉开序幕。

不多时,众人抵达军器局大门。

此刻工坊内外肃静无声,所有在册工匠、管事、监工尽数列队整齐,垂首肃立,无人敢随意动弹、私语半句,氛围肃穆至极。

魏忠依旧殷勤引路在前,一路引着许哲、曾秉直奔后院核心的铁料堆放场。

刚踏入料场大门,许哲目光一扫,抬手轻抚过身旁堆叠整齐的铁料锭块,指尖触到冰凉粗糙的料面,眉头悄然微蹙。

负责管料铸炼的首席匠头见状,连忙快步上前,躬身恭敬回话:“回禀大人,这些便是军器局历年储备、日常铸炮造铳所用的精铁料锭,数十年皆是用此铁料打造军械,从未更改。”

许哲随手拾起一块边角料块,轻轻掂了掂分量,又细看料质纹理,杂质密布、质地疏松,一眼便辨出优劣。

他转手将铁料递给身侧的张承先,语气笃定:“你细看便知,这根本算不上上等精铁。”

“料中杂质繁多、质地偏软、韧性极差,寻常打造刀剑甲胄尚且勉强,根本承受不住火炮开火的膛压。用这种劣铁铸炮,炮身疏松脆裂,只需开火数发,必然发烫变形、炸裂崩毁,极易炸膛自伤,伤及将士。”

张承先接过铁料仔细端详,指尖摩挲着粗糙疏松的质地,顿时面色铁青,重重点头:“大人所言丝毫不差!”

“这般劣质铁料,疏松易碎、韧性不足,别说铸炮,就连普通长枪利刃都难以打造合格!边关将士用的竟是这种劣铁军械,难怪损耗率极高、炸膛频发!”

一旁的曾秉见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转头看向身侧的周南,语气带着明显怒意:“周郎中!你上报工部的公文账目,明明写的是上等精炼精铁!如今这批劣料,你作何解释?”

周南瞬间面如死灰,汗如雨下,双腿发软,慌忙跪地请罪:“尚书大人明察!下官冤枉!”

“下官只管账目核销、文书上报,物料采买、入库验收皆是料场管事与内监监工负责!账册登记的确实是上等精铁名录,下官万万没想到,入库堆放的竟是这般残次劣料!下官实在不知情啊!”

魏忠见状心头一紧,生怕此事追责到自己头上,连忙上前打圆场,满脸堆笑解围:“大人息怒、尚书息怒!想来是底下办事的小吏、料场杂役糊涂,行事马虎,错将废弃劣料堆放到了精铁料区,纯属无心之失!”

“咱家即刻让人尽数搬走销毁,立刻调真正的上等精铁入库堆放,绝不耽误大人铸炮大事!片刻便可办妥!”

许哲抬眸冷冷看他,一语戳破所有借口,语气淡漠却极具分量:“无心之失?”

“无需遮掩了。往年边军频频上报,军中旧炮脆裂炸膛、不堪使用,将士死伤无数,原来病根,就在这逐年以劣充优、以次抵好的物料之上。”

魏忠脸上笑容一僵,连忙躬身赔罪,态度恭顺至极:“是、是以前底下人顽劣无知、肆意妄为,监管不力、乱象丛生!”

“大人放心,从今往后,咱家必定亲自盯守料场、严查物料验收,层层把关、日日核查,绝不再容许劣料入库、残料充数,彻底杜绝此类乱象!”

许哲摆了摆手,不愿再多纠过往旧账,沉声道:“不必换了。”

“这批旧劣物料的底细,本官已然摸清,心中有数即可。既往不咎,只规将来。”

“自今日起,所有新采铁料、硝磺、木炭,一律按照本官拟定的新式规制严格验收。料质需纯净无杂、坚韧达标,但凡质地不优、杂质超标、韧性不足的物料,一概拒收退回。谁经手入库、谁签字验收,出了问题,全数追责!”

周南连忙伏地叩首,高声应道:“下官谨遵大人新规!必定严格督办验收,绝不让一寸劣料混入工坊!”

许哲目光扫过整片料场,继而转头看向一旁的匠头,沉声发问:“军器局冶铁铸炮炉座,全数共有几座?如今完好可用的有几座?”

那名匠头连忙躬身如实禀报:“回大人,军器局制式冶铁炉一共七座。常年养护、尚可正常生火熔炼的仅有三座,其余四座年久失修、炉壁破损、风道堵塞、部件锈蚀,早已停工废弃许久,无法启用。”

许哲紧盯对方,继续追问:“四座废弃炉座,若是彻底修缮、更换部件、清理炉体,最快需要多久能够重新启用?”

匠头斟酌片刻,谨慎回话:“回大人,四座炉座破损严重,需重砌炉壁、疏通风道、更换铁器配件、加固基座,物料人工缺一不可。按往日工期,至少需要一月光景,方能彻底修缮完毕、正常开炉。”

许哲语气果断,直接定下死期,不容半点拖延:“无需一月。”

“修缮所需砖瓦、铁料、物料,全数从工部火器专项专款中足额拨付,不得短缺。工坊工匠实行三班轮换、昼夜不停施工,日夜赶工。”

“本官限你们半个月之内,将四座废弃炉座全数修缮完毕、验收合格、随时可开炉熔炼!半个月后若有一座无法启用,延误铸炮工期,唯你这个匠头是问,绝不姑息!”

匠头心头一凛,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躬身领命:“小人遵命!必定昼夜赶工、全力修缮,半月之内尽数完工,绝不耽误大人强军铸炮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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