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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门鉴赏厅里的灯光比外面展区更暗。谢依兰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速写本,右手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三毫米处,已经悬了整整两分钟,一个字都没写。不是没东西可写——是她不敢写。她怕自己一旦开始记录,就再也控制不住手指的颤抖。

鉴赏厅不大,目测不到八十平米,布置得像一间旧式的书房。四面墙壁上挂着明清时期的武侠人物画像,画纸泛黄,墨色沉稳,每一幅画的角落都贴着许又开亲笔写的题跋。正前方是一张花梨木的长案,案上铺着一块深灰色的绒布,绒布上搁着三样东西:那柄通体乌黑的古剑,那本残破的手抄图谱,以及一个尚未揭开遮布的展架——许又开进门前特意交代过,那件东西要留到最后再展示。

来参加闭门鉴赏会的人一共八个。谢依兰认出了其中三个:一个是省博物馆的资深策展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一个是复旦大学武侠文学研究所的副所长,四十出头,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一本最新一期的《武侠研究》期刊;还有一个是镇江本地武术协会的会长,膀大腰圆,坐在第一排正中间,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一场葬礼。剩下的四张面孔她不认识,但从气质判断,应该都是圈内人——那种在一个极其小众的领域里浸淫了几十年才能养出来的气质,儒雅里带着一点与世隔绝的疏离感。

谢依兰把目光从前排的后脑勺上移开,重新落在速写本的空白页上。她终于写下了第一个字——“剑”。笔画歪了一点,“佥”字旁的那一竖拖得太长,看起来不像笔记,倒像一道被划开的伤口。

“诸位。”许又开的声音从长案后方传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瘦而有力的手腕。五十八岁的人,身板依然挺直,头发花白但浓密,梳得一丝不乱。他站在那里,双手轻轻按在长案边缘,姿态从容而松弛,像一个在大学讲台上站了三十年的老教授,任何一个细节都透露着“掌控”二字。

“感谢各位赏光来参加这场小小的闭门鉴赏。”许又开微微颔首,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在谢依兰脸上停了不到半秒——那半秒的停顿短到所有人都不会注意到,但谢依兰注意到了。因为在那半秒里,许又开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审视,不是好奇,而是某种——确认。像是在确认她确实来了。

“今天要展示的三件东西,都是青霜门的遗物。”许又开绕过长案,走到那柄黑剑前面,伸手指着剑刃上密布的缺口,“这柄剑,名为‘断霜’。青霜门的外门弟子,入门第一年都要用这种剑练习基础剑式。剑刃上的缺口不是实战留下的,是练剑时反复劈砍铜柱留下的——青霜门的入门功夫,讲究的是‘以剑问铜’,铜柱不倒,剑式不停。所以每一柄断霜剑的剑刃,都是这样伤痕累累。”

他顿了顿,手指移到剑柄上那个被削掉大半的字痕:“剑柄上刻的是外门弟子的姓氏。这个字只剩下了起笔的第一划,按照青霜门的名册推断,这柄剑的主人,姓‘周’,或者姓‘赵’。”

台下有人举起了手。是那位复旦的副所长,表情带着一丝困惑:“许老师,您刚才提到青霜门的名册——据我所知,青霜门覆灭的时候,所有门派档案都被付之一炬了。名册这东西,应该不存在才对。”

许又开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像是某种不自觉的肌肉反应,但谢依兰捕捉到了那个笑容里包含的信息——不是被问住了,而是“这个问题我早料到了”。

“沈所长说得对。青霜门的档案的确被烧了。但我手头有一份复刻本。”许又开走到长案另一端,拿起那本残破的手抄本,翻开最后一页。那一页上没有图谱,只有密密麻麻的文字,字迹和前面的图谱注解出自同一人之手,但明显更加潦草,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赶写出来的,“这本手抄本的作者,是青霜门外门的一个普通弟子,名字没有留下来。他在抄完碎星式的图谱之后,又在余下的空白页上,凭记忆默写了一份外门弟子的名单。一共一百四十三人。每一个人的姓名、籍贯、入门年份,他都默下来了。”

鉴赏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位省博物馆的策展人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考古学者特有的谨慎:“他为什么要默写一份名单?”

许又开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抄本放回绒布上,转身走到花梨木长案的正中央,双手撑在案面上,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这个动作让他的月白色长衫在灯光下微微晃动,袖子垂下来,露出左手手腕上一道细细的旧疤——谢依兰的目光被那道疤吸引了,因为疤痕的位置很特殊,正在腕部动脉上方不到半寸的地方,而且疤痕的走向不是横的,是斜的,从手腕内侧斜向外侧,像被人反手划过一刀。

“因为这个抄图谱的人,当时正在被人追杀。”许又开抬起头,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所以他把自己能记得的所有同门的名字都写下来,想着万一自己死了,至少这些名字能留下来。至少证明青霜门存在过。”

台下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谢依兰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发白。她忽然想起来——师叔留下的那本日记里,有一页也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不是一百四十三个,只有十几个。那十几个人,是师叔用了二十年时间一个一个找到的。他们的结局各不相同,有的隐姓埋名在乡间教书,有的改名换姓在海外定居,有的——

有的在三周前被人用碎星式杀死在镇江的雨巷里。

“接下来,我想请各位看今天的第三件展品。”许又开走到那个被遮布盖着的展架前面,一只手握住遮布的边缘,却迟迟没有掀开。他转过身,面对着台下的八个人,目光从他们脸上逐一扫过,最后定在谢依兰身上——这一次,他没有掩饰,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从那排座位上单独拎出来。

“谢老师,”许又开叫她的名字,语气客气而温和,“您是研究青霜门民俗的,今天在座所有人里,您应该是最年轻的一位,但您对这个门派的了解,恐怕比我们在场任何人都要深。我想请您过来,亲手揭开这第三件展品。”

谢依兰的心脏猛地收紧了。她看着许又开,许又开也看着她。他的表情依旧是温和的,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像是一个长辈在给晚辈一个展示的机会。但他的眼睛没有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某种试探的终点终于到了。

谢依兰站起来,把速写本放在椅子上,走向长案。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的师父教过她轻功,教过她如何在江湖势力周旋中全身而退,但没有教过她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控制心跳。她走到许又开身边,伸手握住遮布的边缘。遮布的料子是暗红色的丝绒,摸上去厚重而冰冷,像某种被封印了很久的东西。

“掀开吧。”许又开轻声说。

谢依兰用力一拉。遮布滑落,露出展架上的东西——一幅装裱在玻璃相框里的书法。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裱工的胶水在边缘留下了浅褐色的痕迹,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是一幅行书,写的是苏轼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落款处没有盖印章,只有一个签了名的日期,和一个小小的、画在名字旁边的记号。那个记号是一柄迷你版的剑,剑尖朝下,剑身上斜斜地划过一道横线。

谢依兰的身体僵住了。她认识这个记号。她在师叔的日记封面上见过一模一样的图案。那是青霜门的暗标——剑身代表门派,斜线代表霜。青霜门覆灭之前,每一个内门弟子都有自己的暗标,和签名连在一起,作为身份凭证。

但让她僵住的不是暗标。是签名。签名只有三个字——“许又开”。

鉴赏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薄,薄到谢依兰觉得每一次呼吸都能听到肺叶和空气摩擦的声音。她转过身,看着身边这个穿着月白色长衫、头发花白的男人。他也在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还在,但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完全不同了。那是一种很深的、埋藏了很多年的疲倦,像一个人扛了太久的秘密,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卸下来的时刻。

“我是青霜门第二十七代内门弟子。”许又开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鉴赏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角落,“也是青霜门覆灭时,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内门弟子。”

台下炸开了锅。那位武术协会会长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划过大理石地面发出尖锐的响声。复旦的沈所长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位策展人直直地盯着墙上的书法,脸上的表情既震惊又兴奋,像是一个考古学家突然发现自己挖到了一座从未被记录的古城遗址。但谢依兰什么声音都听不进去。她只是死死地盯着许又开,盯着这个五十八岁的、武侠界公认的“大神”、二十年来从来不在任何公开场合露面、却在连环命案发生后突然高调办展的男人。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许又开抬起手,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示意武术会长坐下,“为什么二十年来我一个字都没说过?为什么要等到现在?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在镇江,在一个连环命案正在发生的时候,把这些东西拿出来?”

他转过身,拿起那柄断霜剑,双手托着剑身,举到齐眉的高度。灯光照在剑刃上,那些密集的缺口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在乌黑的剑身上刻出一道一道深深浅浅的沟壑。

“因为二十年前,我没有勇气。青霜门覆灭的时候,我是第一个跑的。”许又开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温和从容的学者腔调,而是某种更粗粝、更真实、更接近于骨头断裂时发出的声响,“那天晚上,那些人冲进来的时候,我师父把我推进了后堂的密道,把门从外面锁上。我隔着门板听到他在外面喊我的名字,他说——‘又开,跑!别回头!把剑谱带走!’我跑了。我抱着剑谱跑了整整一夜,跑到天亮的时候才发现,我的手腕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把袖子全染红了。我连自己什么时候受的伤都不知道。”

他把左手的袖口往上一推,露出手腕上那道斜斜的旧疤。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浅浅的白光,像一条被时间磨细了的线。

“后来我听说,那天晚上青霜门上下一百四十三口人,除了我,没有一个活下来。包括我师父,包括我师娘,包括我那个刚满十二岁的小师妹。”许又开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我带着剑谱活了下来,但是我谁都不敢告诉。我不敢公开我是青霜门的遗孤,因为杀青霜门的人还没有抓到。我不敢报警,因为我不知道那些人背后站着的是谁。我只能藏。把剑谱藏起来,把暗标藏起来,把我自己藏进武侠小说里。”

鉴赏厅里一片死寂。谢依兰站在长案旁边,距离许又开不到两步。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能听到他说话时微不可闻的喘息声,能看到他握着剑柄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分辨不出那种颤抖是什么——是愤怒?是恐惧?还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决堤的情绪?

“您现在选择公开,”谢依兰开口了,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是因为连环命案的凶手正在使用碎星式杀人。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许又开看着她,点了点头:“意味着当年杀青霜门的人,又回来了。”

“或者——”谢依兰的目光没有退让,“意味着青霜门还活着的内门弟子,不止您一个。”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台下几位嘉宾开始交头接耳,武术会长的脸色变了,沈所长的圆珠笔掉在地上,滚到了座位底下。但许又开的反应和他们都不一样——他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看着谢依兰,看了很久,然后微微低下头,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但这一次,那不是笑。那是一种更接近于“你果然问到了”的认可。

“谢老师说得对。这也是我站在这里的原因。”许又开把断霜剑放回绒布上,走到展架前,伸手指着自己二十年前写的那幅《定风波》。他的手指点在落款处那个青霜暗标上,用力按了一下,指腹覆盖住那个小小的剑形记号,“知道我暗标的人,这个世界上不超过五个。其中四个已经死了。活着的那个人——就是二十年前带队杀进青霜门的人。”

他的手指移开,暗标旁边有一个非常不显眼的小污渍。谢依兰凑近去看,才发现那不是污渍,是一个指纹。是有人用手捏住这幅书法时,指腹上的汗渍和墨迹发生反应留下的印记。那个指纹的位置,恰好就在暗标上面,像是在有意确认什么。

“三天前,有人闯进了我在上海的书房。”许又开说,“保险柜被撬了,值钱的东西一样没少。唯独少了三件——青霜剑谱的封面、我小师妹的一枚发簪、还有一卷当年青霜门和镇江武林世家往来的书信。那个人故意留下了这个——他用自己没戴手套的右手食指,按在了我写的暗标上。他是在告诉我,他来了。”

台下,省博物馆的策展人声音发干地问了一句:“这个人是谁?”

许又开转过身,面对所有人,目光从谢依兰脸上移开,投向她身后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他的表情在灯光下显得很复杂——有恐惧,有决绝,还有一种藏得很深很深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期待。

“他有很多名字。江湖上有人叫他‘皇神’,道上的人叫他‘买先生’。他的护照上写的是买卡特。但他在青霜门的名册上,有一个你们想不到的名字。”

谢依兰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一个她已经隐约猜到、但始终不敢确认的念头正在她脑海里成型——师叔的日记里写过,青霜门的内门弟子有一百四十三人,但其中有一个人的名字被单独圈了出来,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师叔在那页的最后一行写了一句没有下文的话——“他没有死,他被人带走了。带走他的人,就是杀我们的人。”

“他叫周明。”许又开一字一顿,“青霜门内门第一百四十三号弟子——入门那年他才十二岁,是我小师妹的同龄玩伴,跟在我师父身边学剑学了整整三年。青霜门覆灭那天晚上,他被人从死人堆里拖了出去,从此消失。二十年后,他改名买卡特,成了整个地下情报网络的掌控者。而他——”

许又开的声音断了。不是因为说不下去,是因为鉴赏厅的灯突然灭了。

不是全灭,是展架上方那盏射灯灭了。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短暂的黑暗,黑暗中有椅子挪动的声音、瓷杯碰撞的声音、谁压抑着的惊呼声。谢依兰感觉到一只手在黑暗中按住了她的肩膀,是许又开的手。那只手在发抖,但力道很大,大得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通过掌心压进她的骨头里。“他来了。”许又开压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有人切断了展厅的主电源。买卡特。他一定知道我在这里,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我藏不住了。”

应急灯亮起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件事。那幅《定风波》的玻璃相框上,多了一道划痕。划痕是新的,从落款处斜斜地划过整幅书法,恰好压在那行“也无风雨也无晴”上面。不是随意的划痕——谢依兰第一眼就认出了那道痕迹的弧度,和断霜剑剑刃上的缺口走向一模一样,和连环命案死者肋骨上的星形放射状伤痕一模一样。

那是碎星式的手法。有人在断电的不到十秒内,用碎星式的手劲,在玻璃上划了一道。那个人进过这间鉴赏厅,站在他们中间,也许就是台下某个人,也许就是刚才黑暗中离她最近的那道呼吸声。谢依兰从帆布袋里拿出相机,对准玻璃相框上的划痕,按下快门。闪光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在相框的玻璃反光里看到了一个人影——一个站在鉴赏厅最后排角落里的黑影,身形高大,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外套,帽檐压得很低。闪光灯的光芒把他帽子下的半张脸照亮了一瞬——是一张轮廓极深的侧脸,皮肤偏黑,颧骨很高,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弧度,既不是冷笑,也不是狞笑,而是一种更难以捉摸的、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场重逢的微笑。谢依兰猛地转身。角落已经空了。应急灯的惨白光芒照在那片空荡荡的墙壁上,墙上是另一幅武侠人物画像,画中人手持长剑,眼神凌厉,但画框完好无损,没有任何被触碰过的痕迹。许又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是他。”他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划过铁锈。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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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

技术科老马(盯着电脑屏幕,眉头皱成川字):楼队,你让我查的那柄黑剑的流转记录,有点意思。

楼明之:说。

老马:这剑过去二十年里经过了至少十二个藏家,每一任藏家买了它之后不出一年,就会出事儿。轻的破产,重的进监狱,有两个还死得不明不白。上一个藏家是一个广东的私人博物馆馆长,去年因走私文物被查,剑被法院扣押,后来通过公开拍卖流到了许又开手里。时间节点是十个月前。

楼明之(把烟掐灭):十个月前。也就是说,从那时候起,许又开手里就有了青霜门的铁证。他不公布,不报警,不联系任何幸存者。他把东西藏在自己的私人藏馆里,谁也不给看。直到连环命案发生,直到买卡特来镇江。

老马:直到有人用碎星式杀人,逼他现身。

楼明之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肩上,走到窗口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街对面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路灯下看起来像一柄倒插在地上的断剑。“他不是被逼现身,”楼明之把烟头在窗台上摁灭,冷红色的火星在他指尖闪了最后一瞬就熄了,“他是在等一个机会。二十年,他藏了二十年,就是在等所有人都以为青霜门已经绝了的时候,亲手把真相翻出来。现在有人替他翻了。他接不接,得看他接下来做什么。查下一个人的名字——买卡特。护照国籍全部不管,我要知道这个人过去二十年里,每一个用过的名字,每一个落脚的城市,每一个——”

老马(打断他):明之,他的资料已经有了。我刚查到,买卡特三天前入境。用的不是假护照,是他本人的真实护照。国籍一栏写的是中国。入境理由是——返乡探亲。

(办公室沉默五秒。)

楼明之:返乡?回哪里?

老马(看着屏幕,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回镇江。他的户籍档案显示,他出生在镇江。三十四年前,被一对华侨夫妇从福利院收养,带出国。出国之前,他的本名不叫买卡特。叫——

楼明之:周明。青霜门内门第一百四十三号弟子。

老马:你怎么知道?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挂掉电话,拿起桌上那份被革职时从档案柜里偷带出来的泛黄卷宗。卷宗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他的师父在二十年前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青霜门有一个孩子没找到。所有人都不记得他的名字。但他一定记得所有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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