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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下来的时候,许又开站在二楼书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那些灯笼是他特意让人从苏州定制的,绢面上手绘着山水花鸟,每一盏的图案都不同。此刻它们挂在廊檐下,被晚风轻轻推着,光影摇晃不定,像是许多只无声振翅的蝴蝶。许又开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门被敲响了三声,他才转过身来。

“许先生,客人到了。”

管家老周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敬但不卑微。他跟了许又开二十年,从武侠杂志社的收发员做到许宅的管家,见证过无数场在这座宅子里上演的宴请与会面。但今晚,老周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压了二十年都没压住。

“几位?”许又开问。

“楼先生和谢小姐先到了,在花厅用茶。”老周顿了顿,“买先生的人刚刚过了一号哨,预计十分钟后到。”

“他带了多少人?”

“三辆车,目测不超过十二个。”

许又开点了点头,从窗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躺着一把老式的陆肆式手枪,烤蓝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原色。他没有碰那把枪,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抽屉合上。

“让厨房上菜吧。”

老周应声退下。许又开整了整衣领,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式立领衬衫,袖口绣着一圈极细的暗纹,在灯光下隐隐泛出银色的光泽。六十二岁的人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一把被擦拭多年的老刀,锋芒内敛,但刃口犹在。

他走出书房,沿着二楼的回廊慢慢往花厅方向走。走廊两侧的墙上挂满了武侠字画的真迹,有金庸的题词,有古龙的墨宝,还有几幅不知名画师画的青霜门旧景。画中的青霜门坐落在群山之间,屋宇连绵,松柏掩映,一派仙风道骨的气象。

没有人知道,这幅画是他亲手画的。画的是他记忆中青霜门最后的样子。

花厅里,楼明之正在看墙上的那幅字。

字写的是“侠之大者”四个字,笔锋遒劲,墨色沉厚,落款是许又开自己的名字。楼明之盯着那幅字看了很久,目光最后落在“侠”字的那一撇上——那一笔收尾的时候有一个极细微的顿挫,像是写字的人写到那里忽然犹豫了一下,然后才用力把笔锋推出去。

“楼先生在品字?”许又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楼明之转过身。许又开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灯光,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和每一次公开露面时一模一样——儒雅的、亲切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许先生的字很有功力。”楼明之说。

“练了四十年了。”许又开走进来,在主位上坐下,顺手给楼明之和谢依兰各斟了一杯茶,“年轻的时候在青霜门学艺,师父说练武的人也要练字,字如其人,一笔一划都能看出心性。我那时候不信,后来吃了亏,才知道师父说的都是对的。”

谢依兰接过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茶汤碧绿澄澈,是上好的明前龙井,但她没有喝。

“许先生,您上次说,我师叔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镇江。”她开门见山,“我来镇江快三个月了,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您能不能再给我一点线索?”

许又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谢小姐,你师叔叫什么名字?”

“叶凌云。”

“叶凌云。”许又开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某种陈旧的记忆。他垂下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然后抬起头来,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你师父跟你提过他多少?”

“不多。只说他是青霜门最后一个传人,三十年前带着青霜剑谱失踪了。”

“失踪。”许又开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茶水上转瞬即逝的涟漪,“谢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他也许不是失踪,而是不想被人找到?”

谢依兰的眉头微微皱起。她正要开口,楼明之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微凉,力道不重,但谢依兰立刻闭上了嘴——三个月的搭档,他们已经默契到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对方的意图。

“许先生,”楼明之的声音平静而沉稳,“今晚您请我们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许又开没有直接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院子里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把花木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像皮影戏里无声的厮杀。

“今晚还有一位客人。”他说,“你们应该见过。”

话音未落,院子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紧接着是铁门打开的低沉闷响。脚步声从外面传进来,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好几双皮鞋同时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整齐而克制,像一支受过训练的小型队伍。

花厅的门被老周推开。他站在门边,微微欠身:“许先生,买先生到了。”

买卡特走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夜晚的凉意。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风衣,里面是同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像一把被裹在黑布里的刀,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那双眼睛和他上次在废弃修船厂与楼明之对峙时一模一样——冷而锐利,带着一种在黑暗中浸泡了太久的警觉。

他身后跟着四个保镖,清一色的黑色西装,站成扇形散开,把花厅的出口全部控制住。买卡特自己走到许又开对面坐下,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只是把一沓照片扔在桌子上。

照片散开来,楼明之低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他恩师遇害现场的照片。不是警方存档的那些,而是从不同角度拍摄的、他从未见过的新照片。有一张拍的是恩师倒地的姿势,还有一张拍的是地面上的血迹分布,第三张拍的是一只掉落在尸体旁边的青铜令牌——和他手中那枚一模一样的令牌。

“这些照片,你从哪里拿到的?”楼明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胸腔里酝酿着一场雷暴。

“你更应该问的是,这些照片是谁拍的。”买卡特靠在椅背上,嘴角牵起一丝冷笑,“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那晚,也有人拍了这样一组照片。拍完之后,照片被分成了三份,一份在警方手里,一份在凶手手里,还有一份——”

他的目光转向许又开,冰冷的视线像一把被磨得极薄的刀,缓缓地抵住了对面那张温文尔雅的脸。

“——在许又开手里。”

花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灯笼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许又开的脸上,明暗交错,让他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老周站在门口,握着门框的手指节发白。就连买卡特带来的保镖也不自觉地绷紧了肩膀,手都垂在离腰间最近的位置。

只有许又开本人没有动。他端着茶杯,姿态依然从容,甚至嘴角那丝淡淡的笑意都没有消减。

“卡特,你这话就有点冤枉我了。”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在给学生上课的老教授,“当年那组照片一共有七张,我手里确实有一份,但那一份是我在案发后第三天,从镇江公安局的档案室里复印出来的。这件事当时的刑侦队长可以做证。”

“刑侦队长已经死了。”买卡特冷冷地说,“五年前,车祸。你选的时机很好。”

“你这话就是在诛心了。”

“诛心?”买卡特忽然笑了,笑声低沉而沙哑,像砂纸磨过铁板的声音,“许又开,你告诉我,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那晚,你在哪里?”

“我在北京参加武侠文学研讨会,有会议记录,有合影,有当天的航班票据。”许又开的回答滴水不漏,“这些材料我在警方的调查中全部提交过。”

“是,你提交过。而且每一份材料都完美得挑不出毛病。”买卡特身体前倾,双肘撑在桌面上,那双眼睛里的冷光一点一点逼近许又开,“但你知道我花了二十年时间查到了什么吗?那天的研讨会下午四点就结束了。从北京飞镇江最晚的航班是晚上七点,落地九点半。而从镇江机场到青霜门,开车只需要四十分钟。”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花厅的空气里。

“许又开,你那天晚上十点半到十一点之间,在哪里?”

沉默。

不是那种短暂的、犹豫的沉默,而是一种厚重的、有质感的沉默,像一块巨石被投进了深潭里,水花溅起之后,剩下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许又开看着买卡特,买卡特也看着他。两个年龄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男人,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对视着,目光之间碰撞出的不是火花,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两头在黑暗中互相辨认了二十年的野兽,终于在一盏灯下看清了彼此的脸。

“那天晚上,”许又开终于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但楼明之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微微蜷了一下,“我在酒店房间里。没有人能证明。”

“所以你没有不在场证明。”

“这不代表我就是凶手。”

“没错。”买卡特靠回椅背,脸上的笑意变得意味深长,“但你也不是无辜的旁观者,对不对?”

许又开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茶已经凉了,碧绿的茶汤表面凝结了一层极薄的膜,映出天花板上宫灯的倒影,模糊而扭曲。

谢依兰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买先生,你刚才说,照片被分成了三份。一份在警方手里,一份在凶手手里,还有一份在许先生手里。那你手里这一份,是从哪里来的?”

买卡特转头看向她,目光里多了一层复杂的东西。那个眼神不是敌意,更像是一个老猎人在打量一只闯进陷阱的小兽——带着一点意外,一点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谢小姐,”他说,“这些照片,是你师叔叶凌云给我的。”

谢依兰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石地面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响声。她的脸色在灯笼的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微微发抖,但她攥紧的拳头稳如磐石。

“我师叔还活着?”

“活着。至少三年前还活着。”买卡特从那沓照片里抽出一张,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这是他三年前寄给我的最后一份情报。之后他就彻底消失了,所有联系方式全部中断。”

谢依兰接过那张照片。背面的字迹她太熟悉了——那是叶凌云的字,用一种特殊的瘦金体写成,笔锋瘦硬,棱角分明,和她师父珍藏的信札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终于找到了一个人,一个可以证明二十年前全部真相的人。”买卡特的目光重新转向许又开,声音变得像刀刃一样锋利,“然后他就消失了。你说,他找到的那个人,会是谁?”

花厅外面的风忽然大了起来。院子里的灯笼被吹得剧烈摇晃,有几盏撞在廊柱上,绢面发出轻微的撕裂声。老周赶紧出去收灯笼,院子里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和竹竿碰撞的声响。

花厅里,四个人都没有动。

楼明之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那里别着一把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式五四式,虽然膛线都快磨平了,但十米之内的准头还在。谢依兰握着照片的手指关节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买卡特的四个保镖已经悄无声息地调整了站位,呈半包围的态势把许又开困在中间。

而许又开,他依然坐在主位上,姿态从容,面不改色。他甚至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茶杯的时候,手稳得像一块石头。

“你们今天来,不是来吃饭的。”他把茶杯举到唇边,没有喝,只是闻了闻茶香,“是来审我的。”

“你可以这么理解。”买卡特说。

“那我也有一个问题。”许又开放下茶杯,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楼明之身上,“楼先生,你恩师的冤案查到现在,查到了什么?”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的手还按在腰间,但他的眼神变了——因为他意识到许又开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挑衅,甚至没有防备,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疲惫的平静。

“你恩师死前,手里是不是有一份青霜门的幸存者名单?”许又开继续问。

楼明之的瞳孔猛地收缩。那份名单——恩师死前三天在电话里跟他提过一次,只说“我找到了一份很重要的名单”,但没有说具体内容。三天后恩师就遇害了,那份名单也再没有出现过。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份名单,是我给他的。”许又开说。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楼明之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脑子里无数条线索在这一瞬间同时炸开,碎片乱飞,却怎么都拼不到一起。

“你给他的?”他的声音沙哑了,“你认识我恩师?”

“三十年的交情了。”许又开垂下眼睛,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他是我在警方唯一的线人。二十年,我们用最笨的办法,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查,才拼出了那份名单。上面一共有十七个幸存者的名字,你们的单元案件里遇到的第三个、第七个、第十一个受害人,都在这份名单上。”

他抬起头,看着楼明之,看着谢依兰,最后看着买卡特。

“你们以为我今晚摆的是鸿门宴。”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其实我摆的,是坦白局。”

花厅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所有人都看着许又开,看着他慢慢地解开那件藏青色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旧伤。那道伤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肋骨,年深日久,已经变成了暗褐色的疤痕组织,但仍然可以看出当年这一击有多凶狠——几乎贯穿了整个胸腔。

“碎星式的剑痕。”谢依兰脱口而出,声音在发抖,“你也被碎星式伤过?”

“不是也。是第一个。”许又开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回去,动作很慢,像是在穿一件沉重的盔甲,“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那晚,我在现场。我是被凶手一剑刺穿了胸膛,扔下悬崖的。我在崖底的溪水里泡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才被一个采药的老农救起来。”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声音也是。

“你们一直在找的‘幕后黑手’,差点把我一起杀了。”

楼明之的手从腰间松开了。他盯着许又开胸口那道伤,脑子里那个一直在转却始终找不到出口的逻辑链条,在这一瞬间忽然全部贯通。他想起恩师死前打给他的最后一个电话,电话里恩师说——“明之,有些真相不是被人藏起来了,是真相自己不想出来。因为出来就要死人。”

他当时以为恩师是在劝他放弃。现在他才明白,恩师是在告诉他,真相本身就是一把剑,靠近它的人都会被割伤。

而许又开,这个坐在他面前、被所有人怀疑了二十年的男人,就是被那把剑割得最深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谢依兰问,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因为我还没找到那第三个人。”许又开说,“二十年前血洗青霜门的人,一共有三个。我已经知道了两个的身份。”

“还有一个是谁?”

许又开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院子里的灯笼。老周已经把大部分灯笼收起来了,只剩下廊下最后一盏还亮着,孤零零地挂在屋檐下,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那个人,就在今晚这座宅子里。”他说。

话音未落,院子里的最后一盏灯笼忽然灭了。不是被风吹灭的,而是被人用手指弹灭的。一声极细微的破空之响过后,花厅外的走廊陷入一片漆黑。

买卡特的保镖同时拔枪,四把枪口指向四个方向。楼明之一步跨到谢依兰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买卡特没有动,他坐在椅子上,目光死死地盯着许又开身后那扇通向内室的门。

黑暗中,有一个脚步声从门里传出来。很轻,很稳,不紧不慢,像是走在自己家的走廊里。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苍老的、沙哑的,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许先生,厨房问,最后一道菜是现在上,还是再等一等?”

是老周。

管家的声音,管家的语气,管家惯用的措辞。但那声音里的某种东西变了——像一把被藏在鞘里很多年的刀,终于露出了一寸锋刃。

许又开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上吧。”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吩咐一顿普通的晚餐,“等了二十年了,不差这一会儿。”

黑暗里,老周的脚步声停在花厅门口。他站在那里,看不清面容,只有一个灰蒙蒙的轮廓,融在夜色里,像一尊被时光磨去了棱角的石像。

而花厅里的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明白了同一件事。

今晚没有旁观者。

每个人都是局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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