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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又开的“武侠文化展”设在镇江博物馆西馆的临时展厅里。楼明之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队伍里大多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有人穿着印有“许又开”三个字的文创T恤,有人怀里抱着整套的武侠杂志,还有人举着手机对着展厅入口的海报拍照。海报上,许又开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衫,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温和地看着镜头,背景是一幅淡墨山水,上面题着四个字——“侠之大者”。
楼明之站在队伍外面,点了一根烟。他不打算进去。他来,是因为昨天收到的那条匿名短信,只有一行字——“许又开展出的文物里,有青霜门的东西。”
发信人的号码是空号。他让技术科的老马查过,信号源头经过至少三次跳转,最后消失在一个已经注销的虚拟基站上。老马说,能干这种事的人,要么是国安级别的专业人士,要么是地下网络里最顶尖的那批人。楼明之当时没有接话,但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名字——买卡特。
“楼队?”谢依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风衣,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子里露出一截相机的镜头。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呼吸微促,像是刚才快步走过很长一段路。
“怎么来这么急?”
“许又开的人联系我了。”谢依兰压低声音,和他并肩站在展厅外面的梧桐树下,“今天早上,他的助理打电话给我,说许又开听说我在做青霜门的民俗调查,想邀请我参加今天下午的闭门鉴赏会。只邀请了不到十个人,都是武侠研究和民俗学圈子的。”
楼明之把烟掐灭,丢进旁边的垃圾桶。“他主动找你?”
“对。我从来没跟他有过任何交集。”
两人对视了一秒。这一秒里,交换了太多信息。许又开,武侠界公认的文化名流,从不出现在任何公开的商业活动上,不接受采访,不参加综艺,连他主编的武侠杂志都从来不放他的照片。但就是这个人,在青霜门遗孤连环命案发生后的第三周,突然高调来到镇江办展,还主动邀请一个正在调查青霜门旧案的民俗学者参加闭门鉴赏会。
“我跟你进去。”楼明之说。
“你有邀请函吗?”
“没有。”
“那你怎么进?”
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证件——不是警员证,是《镇江晚报》的临时记者证,上面贴着他的照片,钢印清晰,日期是昨天。“我托人办的。从现在起,我是跟踪报道‘武侠文化展’的特约记者。”
谢依兰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介于“服了你了”和“你果然有准备”之间的表情。她什么都没说,转身朝展厅入口走去。
展厅内部的布置比外面看起来更用心。整个空间被设计成了一条曲折的长廊,墙面刷成深灰色,灯光调得很暗,每件展品都单独打着一束暖黄色的射灯,像是把观众从现代的博物馆拉进了一座古老的藏书楼。展品按照年代排列,从明清的武侠小说刻本,到民国时期的武术手抄本,再到当代武侠杂志的创刊号,每一样都被装在恒温恒湿的玻璃展柜里,展柜侧面贴着巴掌大的说明牌,上面是许又开亲笔写的题记,字迹清瘦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讲究。
谢依兰在一件展品前面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柄剑。剑身通体乌黑,没有剑穗,没有纹饰,剑刃上布满了细密的缺口和划痕,像是经历过无数次劈砍。剑柄的缠绳已经磨断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木质胎体,胎体上刻着一个字——不,应该说是一个字的残笔,笔画的起手处还能辨认,但大部分已经被削掉了。
谢依兰弯下腰,眼睛几乎贴在了玻璃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然后猛地直起身,转头看着楼明之,脸色变了。
“这柄剑的缺口走向,和第三名死者的肋骨伤痕完全吻合。”
楼明之走上前,凑近展柜。说明牌上写得很简单——“无名黑剑,年代不详,据考为清末某没落门派遗物。许又开藏。”旁边还附了一行更小的字——“此剑原为青霜门外门弟子佩剑,门派覆灭后流散民间,辗转多手,终由许又开先生于十年前从一私人藏家手中购得。”
“青霜门的东西。”楼明之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谢依兰能听见,“许又开十年前就拿到了青霜门的遗物,但他从来没有公开过。”
“不止这一件。”谢依兰拉住他的袖子,把他引到下一个展柜前面。
那个展柜里放的是一本残破的手抄本,封面只剩半张,上面能辨认出“霜”字的右下角。手抄本摊开的那一页,画着一幅剑式图谱,图谱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注解。谢依兰的手指指着图谱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行被涂抹过的字迹,涂抹用的是墨笔,但因为年代久远,墨色已经褪得比底纸还浅,被涂抹掉的内容反而隐约可见。
“碎星式·起手。”谢依兰一字一顿地念出来,“这是青霜门的独门剑法。当年青霜门覆灭的时候,所有记载碎星式的典籍都被烧毁了,只有青霜剑谱上留了一份完整的图谱。这本手抄本不是剑谱,但画图的人一定见过剑谱——他是凭记忆画出来的。”
楼明之盯着那幅图谱,瞳孔微微收缩。他见过碎星式的伤痕。三周前,第一具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法医老方拿着验尸报告来找他,说死者肋骨上的切口呈现出一种非常特殊的星形放射状纹路,老方做了二十年的法医,从来没见过那种伤痕。后来他带着照片走访了几个武术界的老前辈,有一个练了六十年剑法的老人只看了一眼就说——“碎星式。青霜门的绝学。问题是,青霜门的人全死光了。”
现在,碎星式的图谱出现在许又开的私人藏品展上。
“他到底想干什么?”谢依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意,“如果他十年前就拿到了这些东西,如果他一直知道青霜门的真相,为什么这么多年一个字都不说?”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展厅幽暗的灯光,看向尽头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门上挂着一块牌子——“闭门鉴赏会·凭邀请函入场”。门两侧各站着一名穿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耳麦线从领口伸出来,站姿笔挺,目光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观众。
“你的鉴赏会是几点?”
“三点半。”
楼明之看了一眼手表。三点十五分。
“你进去以后,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做。正常看展品,正常提问,正常做笔记。就当你什么都不知道。”他握住谢依兰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如果他问你跟我是什么关系,你就说实话——调查命案的时候认识的。”
“他一定知道你是谁。”
“当然知道。”楼明之笑了一下,那种笑很淡,淡到像冬天早晨呼出的一口白雾,一出口就散了,“他请你不请我,就是这个意思。让我知道他手里有东西,但不让我进他的门。”
朱红色的大门在三十分钟后准时打开了。安保人员彬彬有礼地请谢依兰进去,对楼明之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楼明之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在谢依兰身后缓缓合上,朱红色的漆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幽暗的光泽,像凝固的血。
他没有离开。他沿着展厅的边廊绕到侧翼,那里有一条通往后台的通道,入口处挂着一块“工作人员专用”的牌子。他站在通道口,点了一根烟,靠在墙上,像是无所事事地在等什么人。
不到两分钟,一个穿保洁制服的中年女人推着清洁车从通道里走出来。楼明之掐灭烟,走上前,把临时记者证在她面前晃了一下,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我是晚报的记者,想采访一下许又开老师”,第二句是“听说许老师有一件展品,是一柄黑色的古剑,我想拍张照片”。保洁阿姨摇了摇头,说记者采访要预约,而且那柄剑已经被移到鉴赏厅了,不在公共展区。
“移到鉴赏厅了?”楼明之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脸上的表情是恰到好处的遗憾,“那太可惜了,我专门为了那柄剑来的。”
保洁阿姨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记者挺执着,多说了一句:“是啊,许老师说那把剑是今天鉴赏会的重头戏,要亲自讲解。”
楼明之道了谢,转身走向展厅出口。他的步速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用脚步丈量什么。他走出博物馆大门,站在台阶上,看着外面排队的观众和广场上晒太阳的鸽子,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电话那头是技术科老马的声音,带着一贯的疲惫和咖啡味。
“老马,帮我查一个藏品流转记录。一柄黑色的古剑,剑柄上刻了一个字的残笔,剑身有密集缺口,据说是清末青霜门的东西。查这柄剑在过去的二十年里,经过了哪些人的手。”
“范围?”
“全部。拍卖行、私人藏家、文物贩子、黑市。只要是沾过这柄剑的人,全部查出来。”
老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明之,你上次让我查这种量级的信息,还是你师父的案子。”
“对。”楼明之的声音很平静,“这次和我师父的案子有关。”
挂了电话,楼明之走下台阶,在广场边的一条长椅上坐下来。午后的阳光晒在长椅上,木头表面温热,他的后背贴上去的时候,肩胛骨上传来的暖意让他短暂地放松了一瞬。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把今天看到的所有信息重新排列了一遍。许又开十年前拿到了青霜门的剑和手抄本。许又开主动邀请谢依兰参加闭门鉴赏会。许又开把青霜门的剑作为重头戏,要亲自讲解。三周前,青霜门遗孤连环命案的第一名死者被抛尸在镇江老城区的雨巷里,死状与碎星式的伤痕高度吻合。一个从来没有公开露面的武侠名流,在连环命案发生后的第三周,忽然高调办展,主动邀请正在调查此案的民俗学者进入他的核心圈子。这不是巧合。这是一个信号。许又开在对外界释放信号,或者说,他在对某个人释放信号。
楼明之睁开眼睛。广场上的鸽群被一个奔跑的孩子惊起,扑棱棱地飞向天空,灰色的翅膀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像被风吹散的灰烬。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谢依兰发来的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他在现场展示了碎星式的起手式。”楼明之盯着屏幕,瞳孔微缩。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弹了出来,更短——“他是青霜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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