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原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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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我再问你一件事。”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制住喉咙里翻涌的情绪。

“大卫·怀特——那个杀了我爸爸和我弟弟的人——他为什么能那么轻易就假释出狱？为什么他还能改名换姓，重新当上公交车司机，每天从我爸爸死去的那条路上经过？”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但依然努力保持着清晰：“四年前你们告诉我，他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结果呢？他坐了两年牢就出来了，换了个名字，换了个身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活着。而我爸爸……我弟弟……他们连一个道歉都没有等到。”

她的声音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哽咽。

汉森警长握着扩音器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但也没有回避问题。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提希丰，关于大卫·怀特假释和身份变更的事情……我无法给你一个完整的答案，因为我自己也没有掌握全部的信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当年那份假释申请的审批流程，在程序上是合规的。假释委员会根据他的服刑表现和风险评估做出了批准决定，我作为案件负责人，在收到假释通知后没有提出异议。这是我犯下的错误——我过于信任系统的判断，没有深入核查背后的细节。”

“至于他改名换姓重新就业的事情……”汉森警长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重：“很抱歉，我并不知道，我也是法医室对比了牙科记录之后才知道大卫·怀特改名换姓，重新当上了公交车司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真诚的歉意：“我欠你一个道歉，提希丰。作为当年案件的负责人，我没有尽到应有的责任。我没有追查到底，没有在你母亲无法替你发声的时候站出来替你说话。这是我的失职。”

“我不需要这个，道歉对我来说已经没用了。”提希丰的声音都在发抖：“这两年，从大卫·怀特出狱之后这两年，我妈妈无数次上诉，从来没有被受理，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法律到底保护的是谁！？”

汉森警长握着扩音器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沉默了好几秒，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提希丰，你问的问题……我没办法给你一个让你满意的答案。因为我自己也在问同样的问题。”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这些理由听起来荒谬至极，但这是实话，现实中的正义不是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它充满了漏洞、疏忽和不公。

我当了二十多年警察，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有些人明明有罪，却能利用制度的空隙逃脱惩罚；有些人明明是受害者，却要在漫长的维权过程中耗尽自己的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恳切的真诚：“我不奢求你原谅我，也不奢求你原谅这个系统。但我想让你知道——你妈妈的上诉材料，我会亲自调出来审查。如果其中有任何程序上的问题，我会一查到底。我向你保证。”

天台上安静了很久。

风声穿过扬声器，带着傍晚的凉意。然后提希丰的声音响了起来，比刚才平静了一些：“太晚了……汉森警长，一切都太晚了。”

“什么？”汉森警长愣了一下。

“我没想着让那些孩子陪我一起下地狱，欧文死的时候很痛苦，我不会让他们也承受同样的痛苦……”提希丰的声音闷闷的：“我最后问一个问题，只要你告诉我答案，我会放了那些孩子。”

“你说。”

“当初那个家伙假释的时候，我明明提出异议了，为什么不采纳？”提希丰咬牙切齿：“为什么？因为我是小孩，还是因为我是个拉美裔小孩？”

汉森警长握着扩音器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指挥中心里一片死寂。瑞德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林悦的呼吸明显加重了。林西娅盯着屏幕，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里。

提希丰这个问题都快把这个系统的脸皮给撕下来了。

汉森警长沉默了很久。

风声在扬声器里呼呼作响，像是也在等待一个答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的木头：“提希丰……我没有资格替假释委员会回答这个问题。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事实。”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更加沉重：“当年假释听证会的记录中，确实有你提交的书面异议。那份异议被收录在案卷中，但在最终裁决时，假释委员会给出的理由是——‘异议提交人系未成年人，且非直接受害者亲属的法定监护人，故其意见仅供参考，不具有约束力。’”

天台上传来一声压抑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冷笑。

“仅供参考。”提希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碎了再吐出来的：“我妈妈的律师提交的上诉材料，也是仅供参考。我写了二十七封信给假释委员会，也是仅供参考。我站在法庭外面举着牌子抗议了整整一个夏天，也是仅供参考。”

亲女儿给父亲维权，居然因为不是父亲的法定监护人而被拒绝，开什么玩笑！

这话连林西娅听了都想笑。

提希丰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汉森警长，我不是在问你为什么。我已经知道为什么了。我只是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汉森警长握着扩音器的手垂了下来。

他低着头，站在原地，像一尊被岁月风蚀的石像。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举起扩音器，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提希丰……你说得对。如果提出异议的人换成白人、换成中产家庭、换成有社会资源的人，假释委员会的处理方式可能会不一样。这是我们这个系统里存在的真实问题。我不否认，也不辩解。”

他抬起头，看向天台的方向，目光里带着真诚：“我无法改变四年前发生的事情。但我可以承诺——从今天开始，我会想方设法推动重新审核假释委员会的决策流程，特别是针对未成年人提出的异议的处理方式。我会用我剩下的职业生涯，去修补这个系统里我能触及到的漏洞。”

天台上安静了很久。久到指挥中心里的人开始交换不安的眼神。久到林西娅的手指在桌沿上掐出了白色的印痕。

然后，扬声器里传来一声叹息。

林西娅的直觉猛地拉响了警报。

监控画面中，那道深蓝色的身影忽然从水箱后面冲了出来。

提希丰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冲向天台边缘的空旷地带——那里没有遮挡，没有掩体，完全暴露在对面行政楼屋顶和三楼东侧窗户的狙击手视野之中。

她的右手高高举起，遥控器紧紧握在掌心，拇指悬在按钮上方。

“不要开枪——！”霍奇纳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炸开，带着急迫：“她没有要引爆炸弹！她在求死——！”

但狙击手的反应比声音更快。

当他们看到一个目标从藏身处突然冲出、手中握着疑似引爆装置的物体时，训练的本能已经压倒了理性的判断。

林西娅看到三楼东侧那扇窗户里闪过一道微弱的反光——那是瞄准镜的镜片在夕阳最后一缕光线中反射出的光芒。

随着一声枪响，提希丰的身体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像一只被箭矢射中的飞鸟，在空中短暂地停滞了一瞬，然后向前倾倒。

她手中的遥控器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了几圈，落在地面上弹跳了两下，滑到了天台边缘。

她没有去捡。

她只是躺在那片开阔的水泥地面上，胸口的深蓝色校服上迅速洇开一朵暗红色的花，她的目光望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指挥中心里一片死寂。

林西娅的双手撑在控制台上，指尖发白，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

她再说——原来，我活着就是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