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九章：御医笑里藏杀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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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本该是一日之中最慵懒温厚的时刻，可透过揽月轩的窗格，筛落在地上的光影却仿佛都带着几分不祥的尖锐。

孟舒绾刚刚喝下半碗雪雁强塞过来的白粥，那股暖意还没来得及从胃里散开，院外就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一道尖细得像要划破耳膜的公鸭嗓。

“圣——旨——到——”

这三个字，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院中刚刚升起的些微安宁。

孟舒绾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撩起竹帘一角向外看去。

只见一名身穿宝蓝色内官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手持拂尘，趾高气扬地站在院中。

他身后，跟着一位身背药箱、山羊胡几乎翘到天上去的太医，以及四名按着腰刀、神情冷漠的宫中侍卫。

是刘瑾的人！

孟舒绾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瞬间沉到了谷底。

那太监她认得，是刘瑾跟前最得宠的干儿子之一，李公公。

这一招，来得又快又毒。

打着太后懿旨的旗号，送来“御医”诊治，这是阳谋。

你若接旨，便是引狼入室，季舟漾的生死尽在他人一念之间；你若抗旨，便是大不敬，坐实了季家心怀叵测的罪名，正好给他们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调动大军踏平季府。

荣峥和雪雁的脸色已是惨白如纸。

孟舒绾放下竹帘，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

她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只是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衣襟，沉声道：“开门，迎旨。”

李公公捏着嗓子宣读完那份辞藻华丽却处处透着虚伪关切的懿旨，一双精明的三角眼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孟舒绾的身上，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位便是孟姑娘吧？太后娘娘仁慈，听闻季大人为国负伤，心疼不已，特遣太医院的圣手王太医前来为大人诊治。王太医一手‘九转还魂针’，可是能让阎王爷都放人的绝技。有劳姑娘，带我等进去吧。”

孟舒绾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平静无波：“有劳公公挂心，大人就在内室。”

她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了那位王太医和他身后那四尊门神似的侍卫。

内室里，药味愈发浓重。

神医沈炼正守在床边，见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进来，尤其是看到为首的王太医时，他那张素来淡泊的脸上，瞬间布满了警惕与敌意。

王太医仿佛没看见他，径直走到床边，只装模作样地伸出三根手指，在季舟漾的手腕上搭了片刻，便抚着胡须，摇头晃脑地断言道：“嗯……三爷这是外伤引动了内邪，导致淤血阻滞心脉，气息不通。若不及时疏导，只怕……凶多吉少啊。”

李公公立刻接口道：“那依王太医看，该当如何？”

“无妨，”王太医一脸的成竹在胸，“只需老夫施展‘九转还魂针’，先开其气门，再于百会穴放血，将淤血引出，三爷立时便能安然无恙。”

此言一出，一旁的沈炼再也按捺不住，失声惊呼：“不可！季大人身中奇毒‘腐心草’，又强行动用内力，早已是油尽灯枯之相！此刻他全靠一口元气吊着性命，百会穴乃诸阳之会，一旦泄气，便是神仙难救！”

“放肆！”王太医面色一沉，厉声喝道，“你一个江湖草头郎中，懂什么宫廷秘法？竟敢在此质疑本官的诊断，动摇军心，是何居心？”

沈炼还想再辩，王太医身后那两名侍卫已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一人一边，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粗暴地拖到了一旁。

沈炼气得满脸通红，口中大喊着“住手”，却被其中一名侍卫用手肘狠狠一顶，堵住了剩下的话。

一瞬间，整个内室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王太医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皮套，缓缓展开，里面插着一排长短不一、在烛光下闪着幽幽寒光的金针。

他拈起其中最长的一枚，嘴角挂上了一丝阴冷的、得意的笑意，一步步逼近床榻。

孟舒绾站在床头，看似正在为季舟漾整理被角和床幔，那双垂下的眸子里，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

她的右手，早已悄无声息地探入宽大的袖中，紧紧握住了那枚冰凉坚硬的麒麟令。

只要她一声令下，埋伏在暗处的死士便会瞬间出手。

可代价呢？是血溅当场，是季家彻底被扣上谋逆的罪名，万劫不复。

她的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看着王太医那张虚伪的笑脸，看着他手中的针尖越来越近，那针尖上的寒芒，像毒蛇的信子，映在她漆黑的瞳孔里。

半寸。

只剩半寸的距离，那枚淬毒的杀机，就要刺入季舟漾的头颅。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哎呀！”

孟舒绾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仿佛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猛地朝前一倾。

她端在床头小几上、那碗刚刚晾到温热的药，随着她的动作，“哗啦”一声，尽数打翻。

滚烫的药汁不偏不倚，尽数泼在了王太医正拈着金针的那只手上！

“啊——！”

王太医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背上瞬间被烫起了一片燎泡。

剧痛之下，他手腕猛地一抖，那枚本该刺入百会穴的长针顿时失了准头，向下急坠，狠狠地扎进了季舟漾肩头的肩井穴！

肩井穴乃是人体大穴，这一针刺入，痛楚何止十倍！

更何况，那碗药里，有孟舒绾为了掩人耳目，特意加进去的一味“返魂香”。

这香气对常人无碍，却恰好是“腐心草”之毒的克星，两相冲撞之下，刺激更是猛烈。

“嗯……”

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从那个一直悄无声息、如同死人般的男人喉咙里发出。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季舟漾那双紧闭了整整一夜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不是一双清醒的眼。

眼白处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瞳孔深处燃烧着一片混沌而狂暴的血红，像是从地狱深渊中挣扎而出的修罗。

他的身体还没动，那股生人勿近的、带着血腥味的杀气，就已经笼罩了整个房间。

王太医还在为自己烫伤的手哀嚎，根本没注意到身下的“死人”已经活了过来。

下一刻，一只骨节分明、却带着恐怖力量的大手，闪电般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咔嚓！”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碎裂声，清晰地响彻在死寂的内室。

王太医的惨叫声戛然而止，随即化作了更加凄厉、不似人声的嘶嚎。

可季舟漾没有松手。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手下那个痛到扭曲的“活人”，只是借着那股反作用力，缓缓地、僵硬地坐起了上半身。

他越过王太医惨叫的头颅，那双血红的、不含任何人类情感的眸子，穿过摇曳的烛光，死死地、精准地锁定了面前那个脸色苍白、手还保持着打翻药碗姿势的女人。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阵仿佛破旧风箱般的嘶哑摩擦声，最终，艰难地挤出了一个字。

“杀。”

这个字，如同一块万年寒冰，砸在众人心头。

它没有情绪，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森寒命令。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股凛冽的杀意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一直守在门边的荣峥手中的横刀，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骤然出鞘半寸，雪亮的刀光撕裂了昏暗的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