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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未亮,揽月轩内却早已灯火通明。

浓重的药味混杂着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孟舒绾一夜未合眼,亲手为季舟漾擦拭身体,清理伤口,又盯着神医沈炼将一碗碗吊命的参汤灌下去,直到他身上那骇人的高热稍稍退去,呼吸也变得绵长了些,她才终于有片刻的喘息。

一夜的紧绷与厮杀,让她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般,每一处都在叫嚣着酸痛。

她靠在床沿的脚踏上,只打算小憩片刻,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院墙外传来的嘈杂人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起初还只是模糊的嗡鸣,渐渐地,便清晰起来,汇成了一股汹涌的暗流,拍打着揽月轩紧闭的院门。

“开门!让孟氏出来!”

一个尖利又带着几分洋洋得意的声音,她一听便知,是季越。

果然来了。

孟舒绾缓缓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黑夜里的敌人看得见刀剑,而白日里的豺狼,则披着亲族与孝道的外衣。

雪雁惨白着一张小脸,从门外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姑娘,不好了!二少爷他……他带着大长老和好些族老,把咱们院子给堵了!说……说您是外姓女,要您交出中馈对牌,还……还要让那个穆枝意进来伺候三爷!”

孟舒绾扶着床沿,慢慢站起身。

一夜未眠,加上先前硬扛了季舟漾那一下,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但腰背却挺得笔直。

她没有去看外面,只是走到水盆边,用冷水浸湿了帕子,用力擦了把脸。

刺骨的冰凉让她混乱的思绪瞬间凝聚成针。

“荣峥。”她头也不回地唤了一声。

“在。”一直守在门口的荣峥立刻应声,他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虬结。

“搬一把太师椅,放到院子正中央。再去个人,守好卧房的门,任何人,不得靠近三爷半步。”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

院门“吱呀”一声,被从内拉开。

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孟舒绾微微眯了眯眼,才看清门外那一张张或义愤填膺、或贪婪算计、或麻木围观的脸。

为首的,正是被季越搀扶着的季家大长老,他年逾七旬,满头银发,此刻却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手中的梨木拐杖一下下地点着地,仿佛在丈量着季家的门风。

季越一脸的悲愤与正气,高声道:“孟舒绾!你与我三叔的婚约早已作罢,如今不过一介外姓女,有何资格霸占我季家主院,把持中馈?更何况,你与三叔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我季家的颜面何存?!”

他的话音刚落,一抹素白的身影便跪倒在地,正是穆枝意。

她穿着一身孝服般的白衣,不施粉黛,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大长老,各位叔伯……不怪孟姑娘,都怪我姐姐教导无方,犯下大错。枝意不求名分,只求能入内侍疾,替姐姐赎罪,亲自为三爷熬药奉茶,以报季家大恩……”

她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周围的仆役们本就畏惧宗族势力,此刻更是交头接耳,看向孟舒绾的眼神也多了几分鄙夷和不屑。

舆论的风向,几乎在瞬间就倒向了那对看似忍辱负重的“叔侄”。

荣峥气得双目赤红,几乎就要拔刀,却被孟舒绾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没有理会季越的叫嚣,也没有看穆枝意的表演,只是径直走向院中那把早已备好的太师椅,拂了拂衣摆,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她今日换下了一身裙装,穿的是一身利落的青色箭袖长衫,长发用一根木簪高高束起,露出一张虽有疲色却轮廓分明的脸。

那通身的气派,不像一个闺阁弱女,倒像个即将升堂问案的朝廷命官。

所有人都被她这番举动弄得一愣。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孟舒绾从宽大的袖中,慢条斯理地掏出了一本厚厚的、边缘已经有些卷起的账册。

她将账册平放在膝上,抬起眼,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大长老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上。

“大长老,”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您老人家德高望重,想来最是公允。侄女这里有一本账,是昨夜从二婶私库中寻到的,上面有些数目,侄女愚钝,看不明白,还想请大长老给参详参详。”

大长老闻言,眼皮一跳,心中生出几分不祥的预感,但当着众人的面,只得板着脸,哼了一声:“故弄玄虚!”

孟舒绾不以为意,纤长的手指翻开账册,不疾不徐地念道:“景泰四年,秋,九月十三。以修缮西山祖坟为名,从公中支取白银三千两。然,据账房采买记录,修葺所用青石、朱漆、金箔等物料,共计银八百七十二两……”

她的声音顿了顿,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大长老。

“……余下二千一百二十八两,于九月十五,经由城西四海赌坊的掌柜之手,填平了府上明轩少爷的亏空。大长老,您说,这笔账,是不是有些对不上?”

“轰”的一声,仿佛一道旱雷在众人头顶炸开。

季明轩,正是大长老最疼爱的嫡孙!

大长老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嘴唇哆嗦着,指着孟舒绾,一个“你”字卡在喉咙里,半天说不出来。

孟舒绾却仿佛没看见他骇人的脸色,手指又翻过一页,语气依旧平淡:“还有三长老叔公,您去年嫁孙女时,那一堂号称是您私藏的红木家具,似乎……也是从公中的铺子里直接拉走的,账面上,记的是‘虫蛀损耗’。”

“还有五叔公……”

她每念出一个名字,人群中便有一张脸白上一分。

念到最后,她轻轻合上了账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在所有人的脸上。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早已面如死灰的大长老面前,将声音压低到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的程度:

“大长老,昨夜东厂的人来过,想必您也知道。他们抄走了明面上的账本,却遗漏了二婶这份‘私账’。舒绾想着,家丑不可外扬,季家已经经不起第二次抄家了。”

她抬起头,清亮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恐不安的脸,语气平静地给出了最后的通牒:“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要么,立刻带着你们的人,从哪儿来,回哪儿去,闭门思过,保全季家最后一点体面。要么……”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如腊月的寒冰:“我立刻就将这份账册,原封不动地,送去顺天府尹的案头。到时候,是流放三千里,还是阖家下大狱,就看各位的造化了。”

死寂。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刻,大长老像是突然回过神来,猛地举起手中的拐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朝着身边的季越砸了过去!

“你这个孽障!不孝的东西!竟敢在此挑拨离间,构陷长辈!我打死你!”

拐杖一下下地落在季越的背上、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季越被打得抱头鼠窜,口中连连告饶。

其余的族老们如梦初醒,纷纷对着季越怒目而视,仿佛他是季家的千古罪人,随后便簇拥着暴怒的大长老,如同鸟兽一般,作鸟兽散,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季越挨了几记闷棍,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他不敢再看大长老,只怨毒地死死盯着孟舒绾,眼神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他正欲开口放几句狠话,却见孟舒绾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对着他,做了一个横颈一抹的动作。

那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季越的瞳孔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所有未出口的威胁和咒骂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了一声变了调的惊叫。

他连滚带爬地转身,几乎是屁滚尿流地逃离了揽月轩。

喧嚣散尽,庭院重归宁静。

阳光已经越过墙头,暖洋洋地洒在青石板上,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可孟舒绾站在院中,却只觉得一阵发自骨子里的冷。

她赢了这院中的一场仗,用的是穆氏的刀,杀的是季家的狼。

可她心里清楚,真正的战场,远在这些高墙之外。

宗族的麻烦不过是疥癣之疾,而来自宫里的窥探,才是悬在季家头顶的催命符。

刘瑾,东厂,还有那位深居简出的太后娘娘……他们已经沉寂了太久。

这过分的安静,本身就是一种最危险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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