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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
皇家园林。
灯火璀璨。
无数盏宫灯沿着园林的围墙一字排开，将整条通道照得如同白昼。
通往园林的石板路上铺了一层细细的红毡，两旁每隔几步便站着一个持戟的禁军，甲胄在灯火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远远望去，园林深处的殿阁楼台已经亮起了层层叠叠的灯火，隐约有丝竹声顺着夜风飘过来。
宴会将开。
可送货通道这边，气氛却一点都不喜庆。
礼部主事唐宁站在通道口，官袍上还沾着一些尘土，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伸着脖子往路的尽头张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可那条石板路的尽头，依旧空荡荡的，连个车马的影子都没有。
“怎么还不来……”
唐宁攥着手心，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礼部侍郎赵谦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眉头皱成了‘川’字。
“唐主事。”
赵谦眉头急促，沉声道：“怎么回事？所有环节都准备妥当了……席面摆好了，菜品备齐了，乐坊的曲目也过了，现在就差贡酒。就这么一个环节，怎么就上不来？”
唐宁连忙躬身行礼，冷汗直冒：“回赵大人，下官……下官下晌亲自去月桂坊看了，酒都装好车了，正在往这边送。许是路上……路上耽搁了。”
“装好车了？”
赵谦看了他一眼，道：“既然装好车了，就该早到了。为何现在还没到？从这里到月桂坊，不过是一个半时辰的路程，这都多久了？”
唐宁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答不上来，但他心里头隐隐有个猜测……路上怕是出事了。
但他不敢说。
说出来就是他的重大失职，为什么不派人护卫？
赵谦看着唐宁这副模样，原本还想再说两句，忽然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万一……有人不想让这批酒送进来？
一个毫无根基的新人酒坊，能得陛下亲口点名的贡酒资格，这本身就是在动某些人的利益。
这不是他一个侍郎能兜住的事了。
赵谦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唐宁的肩膀，语气松了几分：“唐主事，这事不怪你，你在这儿等着。”
“赵大人，您去哪儿？”
“我去见尚书大人。”
赵谦说完，转身大步朝主殿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目光沉沉地看了唐宁一眼：“唐主事，你听着，若到最后一刻宁默还没来，就启动备用方案……上茶。”
“陛下问起来，就说贡酒在路上出了差池，先以茶代酒……”
唐宁身子一颤，抱拳应下：“下官……明白。”
赵谦快步朝宴会主场走去。
他得赶紧找到尚书孙正明……
……
与此同时。
礼部尚书孙正明，正在宴会中心进行最后的巡视与检查。
他沿着宴会主殿的回廊缓步而行，身后跟着两名礼部郎中，再往后是一串捧着托盘疾步穿梭的吏员。
殿内殿外灯火通明，数千盏宫灯将整座皇家园林照得如同白昼。
席面上的金盏银箸已经摆得整整齐齐。
乐坊的琴师正在偏殿调弦，断断续续的丝竹声从帘后飘出来，混着后厨飘来的炙肉香气，一派盛大恢弘的气象。
孙正明边走边看，不时微微颔首。
菜品备齐了，席次排好了，乐坊的曲目单他亲自过了一遍，禁军的布防也跟巡检司对过三次。
办差这么多年，今晚这场御宴的筹备算得上他最满意的一次。
可就在他转身准备回主殿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站在回廊转角处，目光扫过那一排排空着的酒樽，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可一下子又想不起来。
这种感觉很恼人……明明什么都准备好了，偏偏有个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悬着，抓不住。
“对！酒呢？”
孙正明猛地转过身来，把跟在身后的两个郎中吓了一跳。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郎中被他问得一愣，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只是下意识地回头去看身后的同僚。
另一个年长的郎中硬着头皮上前半步，躬身道：“回尚书大人，酒……酒好像还在酒坊。”
“还在酒坊？”
孙正明的脸色沉了下来，道：“本官怎么吩咐的？贡酒必须在宴会前一个时辰送到，验过封泥之后入库待用。现在宴会都快开了，酒还在酒坊？”
那郎中缩了缩脖子，声音更低了：“大人，贡酒一事……是主事唐宁唐大人亲自负责的。下官只管布置宴会现场，这酒的调度……下官确实不知详情。”
孙正明深吸一口气，正要发作，忽然看见走廊那头一道人影快步走来。
对方脚步急促，但却不失沉稳，正是礼部侍郎赵谦。
赵谦走近后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朝左右扫了一眼。
孙正明会意，挥手让两个郎中退下，然后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看着赵谦。
“说吧。”
赵谦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将方才唐宁告知他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譬如唐宁亲自去月桂坊看过了酒已装车，宁默的车队却迟迟未到，以及路上可能出了岔子。
末了，他加了一句自己的判断：“大人，下官怀疑……有人可能对宁默下手了。”
孙正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沉默了不过一息，随即断然道：“这个可能性极大。”
能在天子脚下，御宴当晚，还是通往皇家园林的必经之路上对贡酒下手，这不是寻常蟊贼敢做的事。
宁默一个从湘南来的寒门书生，在京城毫无根基，却接连得了陛下青睐，太后赏识，更获得诗仙名号……
他越风光，想让他摔跟头的人就越多。
那些世家不会坐视不管的。
而这次送酒……就是难得的机会。
事实上……陛下也存有考量之心。
当下，孙正明深思熟虑之后，决定不再迟疑，当即带着赵谦转身朝殿外的巡检司值房走去。
……
此刻。
巡检司指挥使周玉来正站在值房门口，一手按着腰刀，一手端着碗热茶。
他今晚负责园林外围的巡查，手下的兵丁已经在各处要道布了哨。
看见孙正明快步走来，他放下茶碗，抱拳迎了上去。
孙正明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把自己的担忧说了一遍。
周玉来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这些人的胆子不小！”
他冷哼一声，手指在刀柄上叩了两下，“竟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搞这种事。”
可他随即又皱了皱眉，抬头看了看天色，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孙大人，就算我现在派人顺着路线去查，一来一回怕是也赶不上开宴的时辰。这酒……咱们得做好等不来的打算。”
孙正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明白。”
周玉来转身招来两个巡检司的差役，低声吩咐了几句。
两人抱拳应下，翻身上马，沿着送货通道的方向打马而去。
孙正明目送那两骑消失在夜色中，缓缓叹了口气。
宁默这个年轻人，他是见过的。
国诗会上那首《青玉案·元夕》，他也是听说了的。
那句“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唇齿留香。
诗仙的名头固然响亮，可是诗仙终究只是一个名头……
诗词写得再好，于朝廷而言不过是席间添彩的点缀，不会给陛下和朝廷带来任何实质的好处。
但若一个诗仙除了写诗之外，还能办事、能扛事，还能在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把差事办得滴水不漏……那对陛下而言，那就是人才。
原本宁默今晚是有机会证明这一点的。
可现在看来，这个机会怕是要错过了。
孙正明收回思绪，看了一眼殿外石阶下那尊铜制漏壶。
水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落，离宴会开场的时辰越来越近。
他知道……陛下和太后以及长公主，这会儿恐怕已经从宫里出发了。
不能再等了。
“赵谦。”他转过身来。
“下官在。”
“你去通知唐宁，采用备用方案。”
赵谦抬起头，神色平静地回了一句：“回大人，下官方才过来之前，已经让唐宁做准备了。”
孙正明愣了一下，随即微微点头。
这个赵谦，向来稳重周全，今晚更是一步都没落下。
“好。”
他抬手指了指殿外那根铜柱上插着的一炷香，说道：“一炷香！一炷香后，若是贡酒还没到，立刻撤换，上茶。”
“是。”
赵谦抱拳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孙正明独自站在殿前，望着那条空荡荡的送货通道，沉默了许久。
……
与此同时，皇宫之中。
皇帝赵恒已经换上了赴宴的袍服，玄色底子上绣着金色的团龙，腰束玉带，外罩一件暗红镶边的披风。
他在御书房外负手而立，望着殿外次第亮起的宫灯，静静地等待太后和长公主过来。
赵恒似乎想到了一些事情，收回目光，在廊下来回踱了几步，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今晚宁默和赵明岚就要见面了。
那个在国子监里跟长公主同窗了小半年的宁默，至今不知道“郑明”就是长公主赵明岚。
赵恒想到这里，不仅有些期待看到宁默那张向来从容的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
若是今晚赐婚……会怎样？
赵恒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
与此同时，宁慈宫外。
长公主赵明岚站在廊下，夜风拂过她的裙摆，裙角轻轻晃动。
她今晚穿了一身宫装，不再是国子监里的穿着打扮。
黛眉轻扫，唇上点了一层薄薄的胭脂，发间簪了一支攒珠步摇，整个人被宫灯的光一照，竟有几分她平日里刻意压下的柔美。
可她脸上却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宁默今晚也会在。
她知道宁默在国诗会上拿了魁首，有资格参加今晚的御宴。
到时候免不了要见面，免不了要近距离地站在一起，免不了要四目相对。
他会不会认出自己来？
如果认出来了……那之前醉酒的那一晚，岂不是全想起来了？
她记得那天晚上自己喝得烂醉，是宁默把她扶回明德轩的。
她趴在他肩上的时候，他好像说了句什么……
那句话她当时迷迷糊糊没听清，后来半夜酒醒了一半，忽然回想起来，整个人都僵在了被子里。
他好像说的是……兄弟你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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