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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多钱少……”
黑衣人老大上下打量了宁默一眼，目光越过他落在后面那几辆马车上，“得先验验货。你们这么多车压过去，把我兄弟辛辛苦苦修的路都压坏了，修路不要银子？”
他说着就要往马车那边走，脚步看似随意，方向却很明确……直冲载着酒坛的几辆马车。
宁默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验货？
哪个拦路劫匪验货先往马车上凑的？
他侧过头，朝周彪递了一个眼神。
周彪早就等着了。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往蒙面人老大面前一站，双手抱胸，那堵墙似的身板把路挡得严严实实，闷声道：“站住。”
蒙面人老大脚步一顿，随即大怒：“什么意思？”
宁默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忽然变了，方才的客气和笑意还挂在脸上，可声音却是已经冷了几分：“你也别装了，是谁派你们来的？”
蒙面人老大的瞳孔猛地一缩。
旁边那个话最多的蒙面人愣了一下，扭头看向自家大哥，满脸震惊地脱口而出：“大哥，他怎么知道咱们是贵族老爷们派……”
啪！
老大一巴掌狠狠抽在他脸上，把他后半句话硬生生扇了回去。
那张蒙着黑布的脸被扇得歪到一边，整个人转了半圈才站稳。
“一整天就你话最多！”
老大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看着宁默。
既然已经露了底，那就不用再装了。
他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顿，刀尖在冻土上磕出一个浅坑。
“既然宁公子看出来了，我也就不废话了。今日不取你性命……把这几车酒留下，人可以走。否则……”
他手腕一翻，刀刃在暮色里晃出一道冷光：“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话音未落，赵馆主却是率先沉声一喝：“列阵！”
十几个武师同时往前踏了一步，短棍齐刷刷横在身前。
脚步落地的声音整齐划一，砰的一声闷响，地面似乎都跟着震了震。
煞气。
真正在战场上淬炼过的煞气，从这十几哥武师身上猛地迸发出来。
他们的眼神跟呼吸，以及连带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方才还是和和气气的老好人，此刻却像十几柄出了鞘的刀。
那些蒙面人齐齐后退了半步。
不是被吓的。
是一种本能……猎物面对捕食者时的本能。
蒙面人老大脸上的横肉抽了抽。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京城市井里的地痞、走镖的趟子手、护院的武师，他都打过交道。
但眼前这些人跟他以往碰到的都不一样。
他们的眼神不是打架斗狠的那种凶，而是一种更沉、更冷的东西。
但事已至此，退是不可能的了。
他咬了咬牙，把刀举过头顶：“一起上！”
蒙面人们嗷嗷叫着冲了上去。
然而他们这群人虽说是刀口舔血，但实际上干的都是些欺负平头百姓的活计，真正的硬仗根本没打过几场。
面对十几个从北境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差距就像是土狗撞上了铁墙。
赵馆主甚至没有亲自出手。
他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时不时吐出一两个字：“左三，削腕。”
“右五，扫膝。”
随着他的指令，武师们的短棍上下翻飞，每一次出手都落在最刁钻的位置……手腕、膝盖、后脑、肋下。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挥击，一棍下去，必定倒下一个。
宁默骑在马上，面色平静如水，心里头其实慌得不行。
他虽然活了两辈子，但两辈子加起来也没有真正面对过这种刀光剑影的阵仗。
上辈子最多是会议室里拍桌子对骂，这辈子最多是跟同行抢生意拌嘴，哪有被人拿刀堵在路上的时候？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慌。
他若是慌了，身边的人就全慌了。
于是他端坐在马背上，腰杆笔直，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出跟自己无关的戏。
他甚至还在武师们一棍放倒一个蒙面人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好像在说……还行。
这份从容，落在赵馆主眼里，让他对宁默又高看了几分。
他在北境见过不少大人物，有临阵吓尿裤子的京官，也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名将。
宁默一个年纪轻轻的读书人，面对这场面还能稳得住，此子的成就……绝不止于一个诗仙的名头。
而宁默的这份从容也让蒙面人老大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他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觉得这小白脸读书人见了血就会怂，就会喊停，就会主动把酒交出来。
可宁默没有。
从头到尾，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骑在马上看着，像在看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蒙面人老大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十几个蒙面人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了。
有的抱着手腕在地上打滚，有的蜷着腿直抽冷气，有的干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装死。
短棍打不出致命伤，但打出来的疼，比刀砍还入骨。
老大是最后一个倒下的。
他被一个络腮胡子的武师一棍扫在膝盖窝上，噗通跪倒在地，手里的刀咣当掉在冻土上。
他挣扎着抬起头，却看见宁默翻身下马，朝他走过来。
“谁派你们来的？”
宁默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蒙面老大咬着牙，不吭声。
宁默又扫了一眼躺了一地的蒙面人，每个人都不敢跟他对视。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开口，神色不由地冷了下来。
赵馆主走上前，低声说了句：“宁公子，不如交给我们？逼供这种事，你一个读书人不方便沾手。”
宁默愣了一下。
你就说这保镖值不值？
完全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要是有钱，高低要把武馆和这些人买下来才行啊！
他看了赵馆主一眼，点了点头道：“有劳！”
赵馆主抬手点了两个武师的名，那两人一人拖着一个蒙面人，像拖死狗一样拖进了旁边的杂树林。
“啊！”
“大……大哥，饶……饶！”
“别，会裂开的……”
林子里很快就传来几声闷响，然后是压抑不住的惨叫，那声音穿透光秃秃的树枝传出来，让地上躺着的其他蒙面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片刻之后，两个武师回来了。
赵馆主走在他们前面，手上多了两样东西……一块腰牌和一封皱巴巴的信笺。
他把东西递给宁默，神色有些古怪。
“宁公子，问了，说是一个姓韩的公子派他们来的。”
宁默接过腰牌翻了个面，眉梢微微挑了起来。
韩子立？
他脑子里浮现出韩子立曾经面对自己无能狂怒的模样。
就这小子？
他韩子立有这本事和胆魄？
能动用十几个亡命徒，在半道上精准地堵住自己的车队，这可不是一个小世家纨绔能办到的事。
光是打探清楚车队的路线、时辰、人数，就需要一定的人手和调度能力。
宁默把腰牌翻了过来，借着暮色辨认上面的刻字。
腰牌是普通的木腰牌，做工粗糙，像是临时赶制的，上面有一个‘吴’字。
“吴？”
他拿着那封信笺，没有现在打开，毕竟也看不清，只是捏在指间摩挲了一下。
韩子立或许也只是办事的。
真正要动他的，肯定另有其人。
不过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
天色已经不早，从这里到皇家园林还要走一段路，再耽误下去怕是真要误了时辰。
宁默把那两样东西揣进怀里，翻身上马：“继续出发。”
车队重新开动，绕过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蒙面人，车轮在冻硬的土路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钱万三骑在马上，一路上回头看了好几眼那片林子，脸上还带着没散干净的惊骇。
他方才一直缩在车队后面，内心慌的要死，手心全是汗。
他原本以为免不了一场血光之灾，怎么着也得花银子消灾，结果宁默从头到尾眉头都没皱一下，就把事情摆平了。
这份镇定，这份手段……
钱万三忍不住又看了宁默一眼，心里头暗暗庆幸……庆幸自己是宁默的兄弟。
他相信宁默肯定能够金榜题名，将来直入青云……
倒是柳如风，骑马跟在队尾，面色始终如常，只是目光在宁默的背影上停了很久。
他自问若是自己领队，面对十几个持刀的蒙面人，恐怕也做不到像宁默这般从容。
这已经不是诗才的问题了。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越是到紧要关头，越是沉得下来。
他对宁默又高看了一层。
父亲说的对，宁默必是人中之龙，柳家是书香门第，守成为主。
但也想抓住那一缕初起的东风……
而沈月茹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的一角，把方才所有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她看见那群蒙面人从林子里冲出来时的凶神恶煞，也看见了宁默骑在马上，从头到尾纹丝不动的背影。
她攥着帘子的手指节发白。
今天若是没有宁默在，而是她坚持送去的话……这酒必定送不出去。
酒送不出去，御宴就会出纰漏，龙颜震怒，她这个月桂坊的东家首当其冲……所有的心血都会化为乌有，甚至还会被治罪。
她从没想过，送一趟酒而已，竟然会牵扯到这么深的水。
又是拦路，又是蒙面，又是刀兵相向。
那些人不是冲着钱来的，他们就是冲着毁掉这批酒来的。
有人不想让宁默把酒送进皇家园林，更不想让月桂坊得到陛下的认可。
沈月茹放下帘子，靠回车壁上，闭上了眼。
心跳如擂鼓，久久无法平息。
若是没有默郎。
或许她的人生已经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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