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七章：很长很长的梦(1 / 1)

李承乾站起身，目光扫过城门前的每一个人，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一夜，辛苦你们了。”

紧接着，李承乾转过身，望向站在台阶下的李靖、程知节、尉迟敬德和秦叔宝。

四位老将军腰板依然挺直，目光依然沉稳。

“长安城，就靠几位将军了。”李承乾朝他们抱拳。

李靖上前一步，拱手还礼，声音苍老却依然有力：“殿下放心，末将这就去接管城门防务。长安城的每一道城门，今夜都会有左卫的兄弟守着。”

程知节拍了拍胸脯：“殿下放心，俺老程在，长安城就丢不了！”

尉迟敬德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抱了一下拳。

秦叔宝转身时，脚步停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城门上方那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然后大步走向了夜色深处。

李承乾目送他们离去，转身大步走进了东宫。

明德殿内，灯火已经重新点燃了。

早就得到消息的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三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李承乾进殿的时候，三人都站了起来。

李承乾没有坐下，站在殿中央，朝苏烈点了一下头

心领神会的苏烈将魏王谋反的事情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从李泰勾结阴弘智、崔敦礼、杜楚客、韦挺、郑善果等人密谋起事，到李泰在翠微宫外埋伏兵马，到率领八千人闯入翠微宫，到左卫兵马及时赶到平叛，到李世民受伤，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听完之后，殿内沉默了很久。

长孙无忌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克制着的东西：“陛下……陛下他伤势如何？可有大碍？”

李承乾摇了摇头：“父皇受伤并不严重，需要静养。暂时不能理事。”

魏征猛地站起来，声音像一记惊雷：“魏王竟然如此胆大妄为！弑兄杀父，勾结世家，引兵谋反！绝不能饶了他！”

房玄龄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一丝沉沉的疲惫：“苏烈方才提到郑善果、崔敦礼、杜楚客、韦挺、阴弘智，他们都是世家大族的核心人物。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处置不当，恐怕会引起更大的动荡。尤其是那些世家在地方上的势力盘根错节，若是他们狗急跳墙，恐怕会引发连锁反应。”

房玄龄抬起头，看着李承乾：“殿下准备如何处置？”

李承乾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经过反复的斟酌：“魏王的话，留他一命吧。至于郑善果、崔敦礼、杜楚客、韦挺、阴弘智等人依照律法处置。”

魏征猛地抬起头：“殿下不能这样放过魏王！”

李承乾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声音依然平稳：“杀了魏王，易如反掌。可杀了他之后呢？天下人会怎么看？史书会怎么写？一个弟弟犯了错，做兄长的毫不犹豫地就把他杀了，连一丝回旋的余地都不留。传出去，对大唐的声望，对孤的声望没有好处。”

李承乾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让他去陪伴母亲吧。去昭陵守墓，终身不得离开。这样一来，他不会再有机会兴风作浪，而天下人看到的，是一个宽容的兄长，一个懂得留有余地的储君。”

“守墓？”魏征愣住了。

长孙无忌长舒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感慨：“殿下仁厚。魏王犯下如此大罪，殿下仍能留他一命，已经是天大的仁慈了。”

房玄龄也点了点头：“殿下说得对，杀一人容易，可收拾人心难。留魏王一命，既能保全皇室体面，也能安抚天下人心。臣赞同殿下的处置。”

魏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缓缓坐回座位，面色依然不太好，可语气已经软了下来：“既然殿下已经决定了，臣没有异议。”

殿内的气氛终于松了下来。

李承乾坐在书案后面，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

窗外东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那些暗夜的刀光剑影，那些在夜色中翻涌的暗流，都将随着这一夜的结束而沉入时间的缝隙里。

贞观十四年的春天，终究还是过去了。

翠微宫的山风依旧从松林间穿过来，带着松脂的清苦和泥土的湿润。

可这座宫殿里的人，已经没有谁还有心思去听风声了。

李世民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嘴唇微微发紫，右半边的身子已经不能动了。

太医们进进出出，熬药、扎针、开方子，可谁都说不准陛下还能撑多久。

李承乾站在榻前，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汤在碗里微微晃动，冒着苦涩的热气。

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李世民嘴边。

李世民张开嘴，喝了一小口，又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很浅，像一根即将燃尽的烛芯，随时都可能被风吹灭。

李承乾把药碗递给旁边的太医，在榻边坐下，伸手替李世民掖了掖被角。

李世民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翠微宫的那一夜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那夜的火光，那夜的刀剑声，那夜父子，兄弟之间的那场对决，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李世民不是没有想过，如果那夜他没有做出那样的选择，事情会不会走向另一个方向。

可历史没有如果。

李世民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慢慢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涣散，努力聚焦了很久，才落在李承乾脸上。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含糊不清，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高明……朕……做了个梦……”

李承乾微微倾身，把耳朵凑近了一些：“父皇，您梦到什么了？”

李世民的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梦到……朕年轻的时候……骑着马……风很大……”

李世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李承乾的眼眶有些发热，他握住李世民那只还能活动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松弛得像是松松垮垮的袋子，再也不是当年能拉开硬弓的手了：“父皇，您好好歇着，别多说话了。”

李世民没有再说话，他的眼睛又慢慢闭上了。

嘴角那丝笑意却还留着，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