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签约与摸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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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合拢的闷响在摄影棚走廊尽头回荡，棚内原本低沉压抑的气压随之散去。

梁导把桌上的红蓝铅笔随手扔回剧本堆里，抬头朝场地中央的沈知遥看了两眼，紧绷的寸头脸庞露出几分难得的和气。

“老刘，把倚红楼管事婶子的分场本先抽一份给她带回去琢磨。”

梁导吩咐完身旁的编剧，又朝棚门边候着的林佩招了招手。

“你是经纪部的小林是吧？带沈知遥去二楼制片部把正式配角的聘用合约签了，片酬按厂里二线配角的顶格算。”

林佩眼睛一亮，连忙抱着通告夹脆生生地应下：“哎，我这就带沈大姐过去办！”

长桌末端，陆砚舟单手扣好墨色暗纹长衫的盘扣，缓步起身。

他经过红木桌旁时脚步微顿，深邃冷淡的目光扫过沈知遥手里刚接过来的油印分场本。

“石塘咀那场夜戏词密，下月初进组围读，别让我听见吃螺丝。”

丢下这句冷冰冰的提点，这位永华太子爷转身推开侧门，径直回隔壁大棚卸妆去了。

沈知遥握着还带油墨味的分场本，嘴角微弯，跟着林佩走出了灯火通明的小摄影棚。

一拐上通往二楼行政区的木楼梯，林佩憋了一路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压低嗓音冲沈知遥竖起大拇指。

“沈大姐，你是没瞧见刚才幸哲和许幻珊出门时那副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活像生吞了两只死苍蝇！”

“无线这批新人平时眼高于顶，总算踢着硬铁板了。”

沈知遥脚步沉稳地拾级而上，语气温和：“各凭本事吃戏饭罢了，倒还要多谢林小姐刚才在走廊里替我解围。”

“跟我还客气什么，当初在三号仓要没有你那两竹杠，我早让人逼得跳海了。”

林佩亲热地挽住她敦实的胳膊，推开了二楼制片部办公室的玻璃木门。

屋顶老吊扇吱呀呀转着，吹动桌上成摞的演员档案袋。

林佩熟门熟路地领着沈知遥坐到人事文员桌前，亲自拿起拟好的正式配角合约，逐字逐句帮她核对档期、署名位置与酬劳条款。

按照永华签约正式配角的规矩，落笔当日便可去财务室支取三成定金，足足一千零八十元。

比起先前在《暗巷》组里一个月六百块的跟组底薪，身价转眼翻了数倍。

“沈小姐，麻烦出示一下本港身份证件，我登记一下编号存档。”人事文员拧开钢笔帽说道。

沈知遥拉开旧帆布包的内侧拉链，取出那张塑封的临时身份证，连同入境处盖着钢印的担保落籍回执一并递了过去。

文员低头核对了照片与姓名，又翻开厂里法务部的担保备查簿对准档号，工工整整抄录进演员花名册里，很快开出一张盖好红章的领款联单。

沈知遥在合约乙方栏签下清秀隽永的名字，随后到隔壁财务室铁栅栏窗口按了红手印，接过会计递出来的牛皮纸信封。

十张崭新挺括的一百元港币，外加四张二十元零钞，捏在指尖厚实沉甸。

林佩一路送她走出永华制片厂气派的大铁门，站在树荫下叮嘱道：“沈大姐，月底前组里还要通知量尺寸定妆，到时我再给你送全本剧本过去。”

“好，明后两天我先去尖沙咀外景地，把徐导《暗巷》里最后两场街头背景戏收个尾。”

沈知遥将牛皮纸信封贴身收好，笑着同林佩挥手道别，迈步登上了开往九龙城的巴士。

同一时刻，九龙塘外围的一栋旧公寓三楼里，刚进家门的许幻珊砰地踢掉高跟鞋，抓起茶几上的化妆盒狠狠砸在地板上。

粉饼摔得四分五裂，白粉溅了满地。

她右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跌坐在布艺沙发上，眼泪混着晕开的黑眼线哗啦啦往下掉。

“全毁了！我在台里求了陈监制半个月才拿到的永华试镜名额，就这么让一个粗鄙恶心的死肥婆给搅黄了！”

许幻珊双手死死揪住幸哲的白衬衫袖口，哭得嗓音尖利刺耳。

“阿哲，刚才陆先生看我的眼神就像看垃圾一样！这事要是传回无线训练班，那帮眼红我的贱人指不定怎么笑话我，我往后还怎么在台里抬头做人！”

幸哲半蹲在沙发边，手里攥着裹了冰块的湿毛巾敷在她红肿的脚踝上。

他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滑落了半寸，镜片后的眼底同样翻涌着压抑的屈辱与阴鸷。

刚才在试镜棚里，陆砚舟那句居高临下的斥责像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到现在耳根子还在火辣辣地发烫。

“幻珊，你先消消气，跟那种底层烂泥气坏了身子犯得着吗？”

幸哲压着火气，用一贯温柔体贴的嗓音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梁导眼瞎看中了那个肥婆，咱们在永华没人脉，硬碰硬讨不到便宜。不过一个在徐导组里混盒饭的特约肥婆，能有什么根基？我这就托人摸清她的底，只要抓着半点把柄，我有的是法子让她滚出永华！”

许幻珊抽噎着抬起泪眼，指甲掐进他的手背里：“你说的啊，我要让她连跑龙套的饭碗都端不稳！”

幸哲起身走到窗边，翻出随身的小通讯录，拨通了无线训练班里一个家里亲戚在永华当差的同期生电话。

几番旁敲侧击打听下来，他很快得知前阵子《暗巷》剧组刚开除了一个叫唐莉莉的跟组女演员，听说正是栽在那个叫沈知遥的胖女人手里。

幸哲记下传呼台号码约好碰头地点，傍晚霓虹初上时，独自一人走进了九龙城街角一家灯光昏暗的冰室。

最里头的卡座上，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唐莉莉正咬着吸管喝冻柠茶。

自打那晚猪油窄梯的事败露被徐克明放话封杀，她连小草台班子的散活都接不到，正憋着满肚子怨毒无处撒火。

幸哲斯斯文文地在她对面坐下，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百元港币推到糖罐底下，推了推眼镜笑道：“唐小姐，听说你先前在《暗巷》组里跟那个沈知遥共过事，我女朋友今天在试镜棚被她摆了一道，想向你打听打听这位沈大姐到底是哪路神仙。”

唐莉莉瞥见糖罐底下的港币，一把抽出来塞进手提包，涂着鲜红丹蔻的指甲在玻璃桌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神仙？她算个什么东西！”

唐莉莉嗤笑一声，探过身子压低嗓门，眼底满是恶毒的快意。

“你们可别被她那副老气横秋的架子唬住了！大半个月前，这死肥婆还是码头大街好彩来茶餐厅里推板车送绿豆沙的洗碗工！”

幸哲端着热奶茶的手猛地一顿：“茶餐厅洗碗工？”

“千真万确！我表舅以前是永华道具组的副组长，那天在码头三号货仓拍外景，几十号场务和群演亲耳听见的！”

唐莉莉咬牙切齿地吐出每一个字：“这死肥婆当众亲口承认，她是从北边刚漂上岸的偷渡黑户，浑身上下连半张港城身份证件都掏不出来！鬼知道她使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下作手段，隔了三天就弄来一张写着沈知遥名字的身份证摸进永华了！”

北边偷渡黑户！

这六个字钻进耳朵里，幸哲握着瓷杯的指节骤然攥紧，镜片后那双原本阴郁的眸子，一点点亮起了阴狠毒辣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