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碾压与定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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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遥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老烟枪特有的沙哑与绵里藏针的阴狠。

她边说边极自然地侧过身子。

这个角度完美避开了主摄影机拍许幻珊的镜头，同时用自己高大厚实的肩背在画面前景形成了令人窒息的阴影墙，将镜头焦点死死锁在她们交锋的方寸之间。

上辈子沈知遥跟许幻珊搭过太多场戏，太清楚这个女人的命门在哪里了。

许幻珊根本不会听对手的真词，她演戏全靠提前背好固定的节拍和走位。

只要对手改动节奏，用极强的眼神压迫感和打乱节拍的台词逼上去，她脑子里那根弦当场就会断。

果不其然，迎上沈知遥那双仿佛能看穿人皮囊且连灵魂都带着血腥气的眼睛，许幻珊心头猛地窜起莫名的寒意。

那种眼神太熟悉也太可怕了，就像有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

“我……我……”

许幻珊被沈知遥逼得下意识往后退去，脑子里原本背得滚瓜烂熟的台词瞬间忘得干干净净。

沈知遥半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给她留，手里的铜水烟袋轻轻抬起，冰凉的烟嘴挑起许幻珊的下巴，嘴角的笑意瞬间收拢，化作雷霆万钧的厉喝。

“棺材铺的掌柜就在后门等着收账，今晚西环的黄老爷点了你的牌子，你就是把这屋里的柱子撞断了，天黑之前也得给我洗干净脖子抬上花床。来人，把她身上的素褂子给我扒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知遥手腕微抖，铜水烟袋往旁边的红木桌角上重重磕下。

铛的一声脆响，犹如惊雷劈在耳畔。

许幻珊彻底绷不住了，尖叫着猛地往后缩，高跟鞋鞋跟咔哒崴在屏风底座上，整个人毫无形象地摔坐在地板上，手肘把旁边的茶几撞翻在地，上头的道具茶碗摔得粉碎。

棚里陷入死寂。

原本设计好的凄美跌坐，变成了狼狈不堪且头发散乱地瘫在碎瓷片里，嘴唇哆嗦了半晌，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咔。”

梁导黑着脸摔了手里的剧本，起身吼道：“搞什么名堂？许幻珊，你的词呢？人家老鸨把戏递到你嘴边了，你躺地上发什么呆？”

许幻珊被吼得回过神来，看着周围工作人员憋笑的眼神，再想到陆砚舟还坐在后头看着，羞愤与慌乱瞬间冲昏了头脑。

她顾不上爬起来，捂着崴痛的脚踝，眼泪哗啦啦往下掉，抬手就指着站在桌边的沈知遥哭诉道。

“梁导，这不能怪我，是她违规搭戏。刚才试戏前我都跟她对好走位了，让她念完词轻轻推我再退开，可她刚才突然敲算盘吓我，还拿铜烟袋戳我的脸，故意抢我的镜头把我逼摔倒的。”

场边的幸哲见状，也连忙跑上前来，把狼狈不堪的许幻珊从地上扶起来，义正词严地帮腔。

“梁导，幻珊说得没错，这位沈大姐身为跟组龙套，毫无职业道德，居然在试镜现场故意加戏恐吓新演员，这分明是嫉妒幻珊，故意搅局。”

沈知遥收回手里的铜水烟袋，轻轻放回红木桌上，脸上神色平静，冷眼看着这对唱双簧的男女。

跟上辈子毫无二致，只要自己出了纰漏，永远是别人的错，永远有幸哲冲在前面替她颠倒黑白。

“嫉妒？”

没等沈知遥开口，长桌后头的梁导已经被气乐了，指着幸哲和许幻珊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看你们在无线训练班是把脑子练进水里去了。刚才是我亲口让沈知遥按石塘咀老堂口的规矩上强度的。”

“电影镜头前头讲的是真刀真枪的对手戏，你演个被逼良为娼的清倌人，连老鸨敲算盘瞪你两眼都能吓得忘词摔跟头，往后上了大银幕跟主演飙戏，还得让全组人哄着你演木头人吗？”

梁导抓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许幻珊的报名表上狠狠画了个大叉，直接扔进旁边的废纸篓里。

“花架子罢了，连个搭戏的特约都接不住，还敢怪人家抢戏。这角色不用试了，你们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许幻珊脸色刷地惨白如纸，抓着幸哲胳膊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梁导，求您再给我个机会……”

“梁导的话说得还不够清楚？”

低沉冷冽的男声从长桌末端的阴影里缓缓响起。

陆砚舟单手搭在太师椅扶手上，缓步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看都没看面无人色的许幻珊，冷淡挑剔的目光扫过脸色青白交加的幸哲。

“永华的摄影棚是用来拍电影的，可没空陪无线的新人过家家。自己技不如人，还想把脏水泼到给你喂戏的演员头上，谁教你们的规矩？”

面对永华太子爷毫不留情的斥责，幸哲额头上的冷汗刷地冒了出来，刚才那股斯文傲气瞬间荡然无存，张了张嘴，半个字都不敢反驳。

陆砚舟不再理会他们，转过头看向梁导，下巴朝场地中央的沈知遥微微扬起。

“老梁，你这《胭脂扣》里石塘咀倚红楼管事婶子的角色，前阵子还在愁找不到镇得住场的演员吧？我看眼前这个就不错，不用往外头找了。”

梁导眼睛亮了起来，猛地拍了下脑门。

“对啊，我怎么把这茬忘了。刚才那拨算盘和挑下巴的劲儿，活脱脱就是石塘咀的老堂口。”

“沈知遥，等你拍完老徐《暗巷》的外景，下个月直接进我这组，演倚红楼的管事婶子，片酬按正式配角给你算。”

沈知遥迎着梁导和陆砚舟的目光，落落大方地欠了欠身：“多谢梁导赏识，多谢陆先生，我一定准时进组。”

站在旁边的许幻珊死死咬着下唇，屈辱的眼泪糊了满脸。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千方百计托关系求来的永华试镜，非但没能攀上陆砚舟的高枝，反而当众摔了个大跟头，亲手把那个被她当成垫脚石的粗笨肥婆送上了正式配角的位置。

“我们走。”

幸哲脸皮火辣辣地烧，拽着跛脚的许幻珊，在满棚场务鄙夷的目光中，灰溜溜地逃出了摄影棚。

沈知遥站在明亮的聚光灯下，看着那仓惶逃窜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外，眼底的寒芒渐渐敛去，化作从容笃定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