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举报与报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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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海风掠过九龙城密密麻麻的楼宇天台，吹散了巷道里的湿气。

沈知遥双腿绑着粗盐沙袋跑完石板长坡，回唐楼冲净一身热汗，照例吃下清水煮鸡胸肉与半根青皮苦瓜。

随后她换上一套半旧的灰布短衫与黑色宽脚裤，拎起帆布包赶往尖沙咀外景封锁区。

今天是《暗巷》剧组外景收尾的最后一天，拍的是警匪追车撞翻街边果摊的重头枪战戏。

沈知遥饰演的猪肉娘六姐早在城寨大火那场内景戏里便已杀青，按三个月跟组长约的规矩，她只需在街头外景里充当几场过路市民的背景板。

场务一见她过来，客客气气地递上一只藤编道具菜篮，再无刚进组那会儿对跟组演员的呼来喝去。

沈知遥接过菜篮挽在臂弯里，走到街角杂货铺屋檐下的起跑点站定。

随着徐克明手里的扩音喇叭一声令下，改装道具车轰鸣着冲过街口，空包弹的爆响在骑楼间炸开。

沈知遥瞬间敛去平日挺拔沉稳的气度，肩膀微缩，迈着市井妇人仓皇护食的琐碎步子贴着墙根快步避让，把惊慌失措的街坊姿态演得自然贴切，同时精准避开主摄影机的推轨路线，将画面焦点严严实实让给前景拔枪追击的主演。

连跑两条远景，街头调度顺顺当当地收了工。

日头偏西时，徐克明摘下汗津津的鸭舌帽扇着风走过来，抬手拍了拍沈知遥结实的胳膊。

“老梁昨天给我打电话吹了半天胡子，炫耀他白捡了个倚红楼管事婶子。”

徐克明哈哈一笑，大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下个月进了《胭脂扣》的棚，好好给老梁露两手，别堕了咱们《暗巷》组的威风！”

“徐导放心，没有您当初点我演六姐，我连永华的门朝哪边开都摸不着。”沈知遥笑着欠身致谢。

随组会计在吉普车引擎盖上支开铁皮钱箱，按日子算清了她三个月跟组长约的最后一笔尾款。

沈知遥签字领过钱袋，同相熟的化妆大姐与灯光师傅一一作别，一身轻松地踏上了返回九龙城的巴士。

就在尖沙咀外景地热闹收工的同一天下午，港城西区的码头大街正被毒辣的日头晒得冒油。

空气里飘荡着烂鱼虾与船用柴油混杂的腥臭味。

幸哲特意换了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鼻梁上架着一副宽边茶色墨镜，拿手帕掩着口鼻，皱眉推开了“好彩来茶餐厅”油腻斑驳的玻璃门。

收银台后头，烫着满头小卷发的老板娘正耷拉着眼皮拨算盘，抬头冷淡地扫了他一眼：“吃烧腊饭还是喝冻饮？自己找位子坐。”

幸哲走到柜台前，装出大公司人事调查员的斯文派头，从皮夹里抽出一张五十元港币轻轻按在算盘边上。

“老板娘，跟你打听个人。大半个月前在你这儿刷碗送盒饭的那个胖女工，一百八十来斤，叫沈知遥的，你还有印象吧？”

卷发老板娘瞥见五十块大钞，拨算盘的手指立刻停了，顺手把钞票拢进抽屉里，撇了撇嘴道：“你说那个大胖丫头啊？怎么没印象，力气大得很，一个人能推两百盒饭。”

“她来应工的时候，有没有给你看过本港身份证？说话是哪儿的口音？”幸哲追问道。

“日结的洗碗散工查什么证哟，她刚来那天白话讲得生硬得很，一听就是北边刚过来的土音，干了十来天突然跟我辞工，说是考进永华拍大电影去了，我还当她吹牛呢。”

老板娘往门外西头努了努嘴：“她那会儿就住在码头后头的蓝铁皮窝棚区，你要查底，去那头的平安旅馆问问准知道。”

幸哲压下心头的狂喜，顺着老板娘指的方向拐进码头后巷。

逼仄的过道里黑水横流，绿头苍蝇围着烂菜叶嗡嗡乱撞，幸哲强忍着反胃的恶臭，加快脚步钻进了挂着“平安旅馆”破木牌的铁皮棚子。

旅馆老板娘正翘着脚看小电视里的粤语长片，接过幸哲递来的五十元港币茶钱，顿时笑得眉不见眼，抓起一把瓜子边嗑边聊。

“住里头三号单间那个大肥妞嘛！我记性好得很，她头天晚上来住店的时候，浑身上下湿淋淋的全是海水味，衣裳绷得快裂开，连登记簿上的身份证号都填不出来！”

旅馆老板娘吐掉瓜子皮，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那几天她天天早出晚归，跟咱们这片出了名的老黑户阿强混在一块儿去东闸口蹲散工，后来邪门得很，突然就掏出一张塑封身份证，雇阿强拎着破包搬去九龙城享福了！”

每一句口供都跟唐莉莉爆出的猛料严丝合缝。

幸哲走出闷热恶臭的铁皮窝棚区，站在海风吹拂的码头街口摘下墨镜，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冷笑。

如今港城早已取消抵垒政策，水警和入境处对北边偷渡客查得如铁桶一般，逮住就是即捕即解押送过境。

一个浑身海水爬上岸、跟窝棚区黑户混在一起刷盘子的北边渔村肥婆，短短几天就变出一张改名叫沈知遥的塑封身份证，除了花八百块钱在码头黑档口买高仿假证，绝无第二种可能！

入夜之后，九龙塘出租公寓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幸哲将下午在茶餐厅和窝棚区套出来的底细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沙发上翘着伤脚的许幻珊听得双眼放光，连脚踝的抽痛都顾不上了，激动得一把抓住幸哲的胳膊：“黑市假证？阿哲，那咱们现在就报警抓她！只要差人去永华把她铐走遣返，她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进港城半步，看梁导还怎么用她！”

“直接打电话报警太便宜她了，万一警署只当普通治安案压着慢慢查，赶在《胭脂扣》开镜前没动静怎么办？”

幸哲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眼底满是精密阴狠的算计。

“要闹，就直接捅到专抓黑户的入境事务处稽查科，再同步给永华制片厂行政部寄一份！永华最重门面，知道剧组里混进了持假证的偷渡逃犯，不用梁导开口，行政部就得先把她剥皮拆骨轰出去！”

说干就干，幸哲为防日后留字迹把柄，特意戴上薄棉手套，翻出几份旧报纸和一把铁尺，用左手握着圆珠笔比着尺子边缘，一笔一划描出了两封方方正正的匿名举报信。

许幻珊凑在灯下添油加醋地帮着措辞，在信里详细写明永华《胭脂扣》新签女配角沈知遥系北边非法偷渡客，早先藏匿于西区码头窝棚区平安旅馆三号房及好彩来茶餐厅打黑工，现持黑市伪造身份证件骗取永华正式合约，恳请稽查科即刻前往永华厂区缉拿遣返。

写罢封好牛皮纸信封，幸哲贴足邮票连夜下楼，看着两封信啪嗒一声落进街角绿色的邮筒深处，这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

同一片夜色下，西区码头的货船刚刚卸完最后一舱海货。

瘦得像竹竿似的阿强拿汗巾擦着脖子，拖着酸软的两条腿路过平安旅馆铁皮门前，顺手拎起门口水桶里的木瓢讨口凉水喝。

“哟，阿强，刚收工啊？”

旅馆老板娘搬着塑料凳坐在门边乘凉，摇着蒲扇笑眯眯地冲他炫耀：“你那个搬去九龙城的胖姐，是不是在电影厂里发大财得罪人啦？今儿下午有个穿灰夹克、戴墨镜金丝眼镜的斯文靓仔，出手阔绰得很，拍给我五十块钱，专门打听她刚上岸那天浑身湿透没身份证的事呢！”

阿强刚送到嘴边的木瓢猛地一顿，凉水顺着下巴洒了满胸口。

他在码头窝棚区摸爬滚打了两年多，最清楚外头人花大价钱查偷渡客上岸无证意味着什么。

阿强手里的木瓢哐当一声掉回铁桶里，脸上的血色刷地褪得干干净净，顾不上擦胸口的水渍，转身就往自己的铁皮铺位狂奔而去。

得赶紧去九龙城给胖姐报信，有人要拿身份证的事害死胖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