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倚红楼训话(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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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不出来才好。

她迈步跟在后面，走进了灯火通明的摄影棚。

棚里正中央用屏风和红木桌椅搭出了民国的石塘咀堂口，主位后头坐着留寸头且神色严厉的梁导，旁边坐着副导演和编剧。

前头试镜的女演员刚被轰走，棚里气压低得吓人。

许幻珊进棚后，立刻收起了外头的傲气，对着梁导深深鞠躬，细声细气地报上名字。

梁导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见她白裙黑发，眉目清秀，倒有几分民国落魄歌女的楚楚可怜，脸色稍稍缓和了些，拿起桌上的剧本道。

“许幻珊是吧？无线那边极力推荐你。今天试的是石塘咀新来的清倌人小蝉，家里欠了印子钱被卖进倚红楼，刚开脸接客，你不肯从命，被堂口管事的老鸨逼到墙角训话。你要演得出那股既有骨气又走投无路的破碎感。”

说着，梁导朝旁边候场的跟组女演员一指：“你们几个，出来个演老鸨的，跟她搭这段词。”

候场区站着从《暗巷》调来的跟组女演员，除了沈知遥，其余都是身材苗条且长相周正的年轻姑娘。

许幻珊接过剧本扫了眼，眼珠微转。

她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在于清纯柔弱的外表，要是让旁边那些同样年轻漂亮的跟组女演员上场搭戏，万一对方在镜头前抢了风头，反而衬不出她的美貌。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苗条姑娘，径直落在了站在最边上穿着宽大深色粗布衣裤的沈知遥身上。

一个又粗又壮且长得毫无威胁的胖女工，往她身边站着，正好能把她衬托得像狂风里的白茉莉那般娇弱动人。

许幻珊嘴角弯起温婉的弧度，主动上前，声音柔柔地对梁导请求道。

“梁导，倚红楼的老鸨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我想着如果找个年纪相仿的年轻姐姐搭戏，怕压不住场子，我也难以进入那种害怕无助的戏境。”

她抬起纤细的手指，笔直地指向角落里的沈知遥，眼神里满是天真诚恳。

“我看最边上这位沈大姐体格富态，看着就很有旧社会堂口妈妈桑的威势，不如就请沈大姐上来演那个逼我的老鸨，推搡我几下，我也好找找被欺负的感觉，梁导您看行吗？”

站在棚边的幸哲闻言，眼底闪过赞许的笑意。

幻珊果然聪明，找这么个蠢笨丑陋的肥婆当背景板，往镜头里一站就是现成的鲜花配牛粪，这角色肯定手到擒来。

梁导顺着许幻珊手指的方向看了眼沈知遥，想起老友徐克明前些天在酒桌上夸得天花乱坠的那个城寨猪肉娘，当即点了点头。

“行，沈知遥，你上去跟她搭这段，不用留手，按石塘咀老堂口的规矩给她上强度。”

棚里众人的目光刷地集中过来。

许幻珊捏着剧本站在红木桌旁，冲着走上前的沈知遥露出了温柔却暗藏算计的微笑，眼底写满了笃定。

沈知遥慢条斯理地挽起粗布衫的袖口，迈着沉稳扎实的步子走入灯光中央。

看着眼前这张化成灰都认得的脸，她唇角缓缓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既然许小姐点名要找被欺负的感觉，那我一定好好配合，让许小姐演个尽兴。”

聚光灯白花花地打在场地中央的红木桌上，空气里的微尘在光柱里上下翻飞。

场务搬来雕花太师椅搁在桌边，又往桌上放了民国样式的铜水烟袋和老算盘，权当堂口老鸨的家什。

许幻珊站在雕花屏风旁，特意调整了角度，把最上镜的侧脸对准主摄影机。

她趁着灯光师调光的空当，用剧本挡着嘴，压低嗓音对走过来的沈知遥交代。

“沈大姐，待会儿开机，你念完逼我接客的词，伸手推我肩膀就行。记得往右边推，别挡着前面拍我的镜头，推完你就退到屏风阴影里去，听明白了吗？”

那语气轻飘飘的，全然是使唤人肉道具的口吻。

站在场边的幸哲抱臂而立，嘴角挂着笃定的笑。

在他看来，这种跑散工的底层肥婆，能在镜头前把词背顺溜就不错了，给幻珊当陪衬都是抬举她。

沈知遥垂眸扫了眼桌上那把乌黑油亮的老算盘，连剧本都没拿，只淡淡应声：“许小姐放心，机位在哪儿，我心里有数。”

就在这时，摄影棚侧面的隔音小门悄无声息地推开了条缝。

刚在隔壁棚试完民国长衫定妆照的陆砚舟迈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剪裁考究的墨色暗纹长衫，身姿修长挺拔，浑身透着矜贵疏冷的世家公子气派。

梁导见他进来，刚想站起身招呼，陆砚舟抬起修长的手指抵在唇边，示意他不必声张。

他拉开长桌末端的阴影处椅子坐下，深邃的目光落在了场地中央。

场上的许幻珊余光瞥见墨色长衫的陆砚舟进棚，心脏顿时狂跳起来，脸颊浮起激动的红晕。

那可是永华集团的太子爷，全港女演员做梦都想搭上线的影帝陆砚舟。

要是今天这场试镜能入得了陆少爷的眼，别说女配角，就算日后飞上枝头当永华的当家花旦也大有希望。

许幻珊连忙深吸气，把腰肢挺得更软，眼眶里迅速蓄起薄薄的水雾，摆足了楚楚可怜的姿态。

“各部门准备，《胭脂扣》倚红楼训话试镜，开机。”

场记板啪地合拢。

按照无线的训练班套路，许幻珊立刻双手护在胸前，肩膀瑟瑟发抖，对着空气先掉下晶莹的眼泪，声音凄婉动人地开口。

“妈妈，求求您高抬贵手，我爹的丧葬钱我做牛做马也会还清，我只卖艺不卖身，这红头绳我是死也不会摘的……”

她在等，等对面那个蠢笨的肥婆扯着破锣嗓子吼出由不得你，然后伸手推她。

这样她就能顺势跌坐在地上，完美展现那段她在镜子前苦练多时的梨花带雨仰头哭。

然而，预想中的粗暴推搡并没有落下来。

镜头里，沈知遥根本没有站在原地干巴巴地吼词。

她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张红木太师椅上。

得益于这些天在唐楼里日夜苦练的学院派形体与沉稳气息。

她那身依然丰腴敦实的体格毫无臃肿迟钝之感，反倒把宽大的深色粗布褂子撑出了旧社会大堂口当家人的沉凝威严。

她连眼皮都没抬，粗短却灵活的手指搭在桌上的老算盘上，噼里啪啦拨出了清脆急促的珠算声。

那算盘声在安静的摄影棚里突然炸响，像重锤狠狠砸在许幻珊紧绷的神经上。

许幻珊被这毫无征兆的动静吓得眼皮直跳，蓄在眼眶里的眼泪硬生生卡住了。

没等她反应过来，沈知遥啪地按停了算盘珠子，顺手拿起桌上那柄铜水烟袋，慢吞吞地站起身，迈着稳健的步子，逐步逼近屏风旁的许幻珊。

她没有扯着嗓子骂街，脸上甚至还挂着慈眉善目的笑意，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却自上而下死死锁住许幻珊的眉心。

“卖艺不卖身？我的好姑娘，你当咱们石塘咀倚红楼是善堂开的戏园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