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仇敌重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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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九龙城外围的石板长坡上已经响起沉稳规律的脚步声。

沈知遥双腿绑着粗盐沙袋，顺着陡峭的坡道憋足劲冲到坡顶。

汗水顺着紧实的下颌线往下淌，把宽大的旧黑衫浸透了一大片。

她扶着石栏杆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腔起伏平稳绵长，再也没有刚上岸那会儿跑几步就喘如风箱的狼狈。

回到唐楼顶层单间，她冲了个热水澡，吃下清水煮熟的鸡胸肉和青皮苦瓜。

随后换上洗得干干净净的深色粗布衣裤，拎起帆布包赶往九龙塘永华制片厂。

坐在晃晃悠悠的巴士车厢里，窗外掠过街头巨幅的电影画报，沈知遥握着帆布包带子的手指渐渐收紧。

昨晚那张印着许幻珊和幸哲名字的粉红色通知单，让她在窗前枯坐了很久。

上辈子她的父母是港城老牌影业公司出了名的黄金配角，夫妻俩在片场熬了大半生，省吃俭用给她攒下了丰厚的家底。

她念中学那年，父母去外埠拍外景，回程的大巴在盘山公路上翻下了山崖，连临终的话都没能留给她。

办完父母的丧事，空荡荡的老宅里只剩她孤身一人。

原先常来家里走动的世交叔伯见她父母没了，纷纷变了嘴脸，那些原本说好留给她的试镜机会也全黄了。

就在她刚从戏剧学院毕业且最孤立无援的那段日子里，同校师兄幸哲端着热汤敲开了她家的门，温声细语地陪她改剧本跑剧组。

不久后，她在片场结识了跑龙套被场务刁难的许幻珊。

那时候许幻珊瘦弱可怜，拉着她的衣角哭得梨花带雨，说自己孤身在港城讨生活，全靠沈知遥仗义出手才保住饭碗。

她打小在父母宠爱里长大，性子烈，待人却极实在，见不得身边人受委屈。

她把许幻珊领回自己家里住，把父母留下的珍贵表演笔记倾囊相授。

后来她凭着在泥水里摸爬滚打多年熬出头，拿下女主戏成名，头桩事就是拉扯这两个人。

有她的戏，她宁可自降片酬也要替许幻珊争个讨喜的重要配角。

幸哲想转型当实力派小生，她就动用全部人脉，去给名导敬酒赔笑脸，硬是把幸哲塞进了大制作剧组。

直到那场万众瞩目的颁奖礼之夜，她捧着大满贯奖杯站在顶层露台透气。

平时连重话都不敢跟她说半句的许幻珊，笑吟吟地挽住她的胳膊，把掺了料的香槟递到她唇边。

向来温文尔雅的幸哲站在她身后，摘下金丝边眼镜，用最温柔的嗓音告诉她，她父母留下的老宅和名下所有片酬存款，早就通过婚前协议转到了他们名下。

那双手合在一处，狠狠推在她的后心上。

骨头砸断在舞台钢架上的剧痛仿佛还残存在脑海。

沈知遥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只剩深不见底的冷寂。

这一世，没有演艺世家的沈大小姐给他们当垫脚石，她倒要看看，离了宿主的水蛭能掀起多大的浪。

抵达永华制片厂的小摄影棚外时，长廊里已经候了不少人。

林佩正抱着通告单从棚里走出来，瞧见沈知遥，连忙招手把她拉到走廊角落的柱子后头。

“沈大姐，你可算来了。”

林佩压低嗓音，往棚内努了努嘴。

“今天试的是《胭脂扣》里石塘咀倚红楼的戏份，梁导脾气古怪得很，讲究老港城的烟火气，刚才进去的女演员全被他骂出来了。”

“而且我听说，这部戏的男主角定了陆先生，陆先生待会儿拍完隔壁的定妆照，也会过来瞧瞧。”

沈知遥点了点头：“多谢林小姐提点，我今天就是个搭戏的跟组演员，按规矩把词喂好就行。”

正说着，走廊尽头传来刻意放轻却难掩得意的说笑声。

沈知遥转过头，视线穿过走廊光影，精准地落在了迎面走来的那对年轻男女身上。

走在前面的年轻姑娘穿着素白收腰连衣裙，乌黑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巴掌大的小脸上脂粉极淡，透着股清纯柔弱的劲儿。

正是许幻珊。

陪在她身侧替她拎着化妆箱和剧本的青年，穿着熨帖的白衬衫，鼻梁上架着斯文的金丝边眼镜，嘴角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幸哲！

他们刚从无线艺员训练班出来，显然还没经历过日后名利场的浸染，眉眼间努力端着谦逊温和的架子，眼角眉梢却藏不住拿到大电影试镜名额的急功近利。

走廊本就不宽，沈知遥如今身形依旧壮实，站在柱子边上颇占地方。

幸哲护着许幻珊走过来，目光扫过沈知遥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黑衣裤和敦实的体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眼底掠过毫不掩饰的嫌恶。

他上前用握着剧本的手背虚虚挡在许幻珊身前，看似客气，实则居高临下地开口。

“这位大姐，麻烦往边上让让，别蹭脏了我们幻珊试镜的裙子。今天来试梁导戏的都是正经演员，送茶水的杂工去后门通道走。”

那熟悉的嗓音钻进耳朵里，沈知遥胃里泛起生理性的恶心，面上却稳如泰山。

没等她开口，旁边的林佩先听不下去了，冷下脸道。

“这位先生，看清楚了，这是我们《暗巷》剧组的特约跟组演员沈大姐，是梁导亲自点名从徐导组里借调过来给你们搭戏的前辈，谁跟你说她是送茶水的杂工？”

幸哲愣住了，看清林佩胸前挂着的永华经纪部工作牌，脸上的傲慢瞬间收得干干净净，连忙推了推眼镜赔笑。

“原来是徐导组里的老师，实在对不住，是我眼拙认错人了。”

许幻珊也适时地上前，轻轻拉了拉幸哲的衣袖，抬起水汪汪的杏眼看向沈知遥，声音又轻又软。

“阿哲你真是的，怎么能这么跟前辈说话。这位沈大姐，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刚从无线过来，还不懂厂里的规矩，您千万别跟我们计较。”

这副楚楚可怜又善解人意的做派，跟上辈子她在片场初次向沈知遥求助时如出一辙。

那时候沈知遥信了她这副皮囊，如今隔着这具身体冷眼旁观，只看得见她眼底深处闪过的轻蔑与算计。

沈知遥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比自己矮上不少的许幻珊，淡淡扯了扯嘴角。

“无妨，你们是无线来的贵客，路宽得很，请便吧。”

听到沈大姐这个称呼，幸哲随口问道：“不知这位大姐全名叫什么？回头试镜结束，我们也好多谢你的照顾。”

“沈知遥。”

沈知遥迎着幸哲的目光，清晰平稳地吐出这个名字。

幸哲脸上的假笑僵了瞬，显然觉得这么个充满书卷气的名字安在一个粗壮胖妇人身上滑稽透顶。

他敷衍地点了点头，揽着许幻珊的肩膀走向棚门，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彼此能听见的音量嘀咕道。

“叫得倒挺风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千金小姐，原来是个混盒饭的肥婆。”

许幻珊拿着手帕掩唇轻笑，头都没回，迈着小碎步走进了试镜棚。

沈知遥站在原地，听着那句擦耳而过的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