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迟来的公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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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雾还没完全散尽,省高院的台阶前已经站了不少人。
灰黑色的建筑外墙透着肃穆的凉意,
门前的国旗顺着风轻轻舒展,
猎猎的声响落在人耳朵里,平白添了几分庄重。
沈曼如站在台阶最下面,手里攥着一个洗的发白的帆布包。
她穿了一件半旧的浅灰色衬衫,领口熨的平平整整,头发也梳的一丝不苟,
只有眼底淡淡的青黑,泄露出她昨夜一夜未眠的疲惫。
身边的沈泽紧紧攥着她的衣角,脸上带着几分忐忑不安的局促。
他抬头看了看姐姐紧绷的侧脸,又抬头看了看高院高大的门楼,
小声问:“姐,今天……真能给爸爸翻案吗?”
“会的。”
沈曼如低头,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指尖微微发颤,却还是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今天法院宣判,爸爸是清白的,所有人都会知道。”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里的弦却绷的紧紧的。
十二年了。
从父亲沈青山被带走那天算起,整整十二年了。
直到易飞彻底产出了杨进的黑势力,挖出了赵立东的黑料,
直到梁家涉黑团伙被连根拔起,直到当年栽赃父亲的证人主动翻供,
这件沉了十二年的旧案,才终于迎来了再审的机会。
“姐,郑爷爷来了。”
沈泽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提醒。
沈曼如抬头,看见郑山河从远处走过来。
老刑警穿了一身洗的发白的旧警服,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
头发白了大半,脚步却依旧沉稳。
当年父亲出事的时候,郑山河还在刑侦支队,曾私下帮过她们姐弟不少忙,
后来因为替父亲说了两句公道话,被赵立东找了个由头踢去了档案室,一待就是十年。
“郑叔。”
沈曼如赶紧迎上去,声音有点哑。
“曼如,别紧张。”
郑山河拍了拍她的肩膀,脸上带着几分笃定,含笑说道:
“证据都摆的明明白白,今天肯定能还老沈一个清白。我跟你爸同事一场,今天必须亲眼看着他沉冤得雪。”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身边的沈泽,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
叹了口气:“都长这么大了……老沈要是能看见,肯定高兴。”
沈泽抿着嘴,没说话,只是抬头往高院的大门看。
他对父亲没什么印象,从小到大,只能从姐姐和老照片里知道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子。
别人都说他爸爸是贪官,是坏人,
可姐姐说不是,郑爷爷也说不是。
今天,终于能有个准话了。
“时间差不多了,进去吧。”
郑山河看了看手表,率先往大门走。
沈曼如深吸了一口气,牵紧弟弟的手,一步步踏上台阶。
帆布包贴在腿侧,里面装着十二年的申诉材料,沉甸甸的,像压了她半生的石头。
法庭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有当年的老同事,头发都白了大半,相互搀扶着坐在旁听席,
有几个和沈家沾亲带故的亲戚,神色都带着几分紧张,
还有几个媒体记者,苏雯也在其中,她今天没拿采访本,安安静静坐在角落,
看见沈曼如进来,冲她轻轻点了点头,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易飞坐在苏雯身边,穿着便装,身姿挺拔。
他是特意抽时间过来的。
沈青山的案子,是他在梳理赵立东旧案的时候发现疑点的,当年的证据链漏洞百出,全靠赵立东一手遮天才办成了铁案。
顺着线索往下查,很快就找到了当年做伪证的证人,也翻出了梁家栽赃的转账记录。
这起冤案,是梁家与赵立东官商勾结、打压异己的铁证,
也是扫黑除恶专项斗争里,必须翻开的一页。
“全体起立!”
法槌落下的脆响,打破了法庭里的安静。
所有人都站起身,法官穿着法袍走上审判席,神色庄重。
沈曼如站的笔直,心脏砰砰的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死死盯着法官手里的判决书,指尖冰凉,连呼吸都放的很轻。
“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沈青山受贿一案,现已审理终结。”
法官的声音平稳而洪亮,在空旷的法庭里一遍遍回响。
“经再审查明,原审认定原审被告人沈青山收受梁氏集团贿赂款三十万元,事实不清、证据不足。
涉案款项系梁振国指使他人,以项目款名义转入沈青山亲属账户后恶意举报,原办案人员赵立东涉嫌徇私枉法,蓄意炮制虚假证据,构陷沈青山入狱。
证人证言已依法推翻,新证据足以证实沈青山未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谋取利益,不构成受贿罪。”
“依照《国家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六条、第一百九十六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原审刑事判决,
二、宣告原审被告人沈青山无罪,
三、依法恢复沈青山同志名誉,相关国家赔偿由赔偿义务机关依法办理。”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瞬间,沈曼如的身子晃了晃。
眼泪毫无预兆的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
她咬着嘴唇,死死忍着没哭出声,
可肩膀却控制不住的抖。
十二年,四千三百多个日夜,
今天,她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父亲是清白的。
他不是贪官,不是坏人。
他是因为不肯同流合污,才被人恶意陷害,含冤而死。
旁听席上响起了掌声。
建委的老同事们红着眼眶鼓掌,有人低声念叨:“老沈啊,你终于清白了……”
有人抬手抹着眼泪,脸上却带着笑。
郑山河站在旁听席第一排,手掌拍的通红,眼眶也红了。
他认识沈青山二十多年,知道那人一辈子刚正,眼里揉不得沙子,
当年出事的时候,他就不信老沈会贪钱。
这一等,就是十二年。
苏雯也在鼓掌,眼角泛着湿意。
她写过三篇深度报道,帮着呼吁过,也陪着沈曼如跑过档案馆查旧资料,知道这条路走的有多难。
如今公道昭雪,所有的坚持都有了意义。
法槌再次落下,庭审结束。
法官起身离席,旁听的人慢慢围了过来。
老同事们围着沈曼如,七嘴八舌的安慰,说着:
“你爸泉下有知,可以瞑目了……”
“苦了你了,孩子……”
“谢谢,谢谢……”
沈曼如一边道谢一边掉眼泪,到最后连话都说不完整,只是不停的点头。
易飞和苏雯没凑上前,只是站在不远处看着。
“她终于熬出头了,”
苏雯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易飞看着人群里那个单薄却挺直的身影,心里也沉甸甸的。
“走吧,我们先出去,让他们先聚。”
易飞轻轻碰了碰苏雯的胳膊。
两人并肩走出法庭,站在高院的台阶上。
外面的雾已经散了,阳光铺下来,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初秋的风卷着路边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台阶上,带着几分清爽的凉意。
没过多久,沈曼如也牵着沈泽走了出来,郑山河跟在旁边。
看见台阶下的易飞和苏雯,沈曼如快步走了过来。
她眼睛红红的,脸上却带着笑,走到两人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易警官,苏记者,谢谢你们。”
她的声音还有点哑,脸色无比郑重,
“要是没有你们帮忙翻案,没有你们找出证据,我爸的冤屈,不知道还要埋多少年。这份恩情,我们姐弟俩一辈子都忘不了。”
“别这样,曼如姐。”
易飞赶紧扶住她,诚恳的说道:
“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沈叔叔本来就是清白的,公道本该属于他。赵立东和梁家伏法,所有被他们陷害的人,都该讨回公道。”
苏雯也递过去一张纸巾,轻声说:“以后就好了,不用再背着包袱过日子。带着沈泽好好生活,沈叔叔在天上看着,也会放心的。”
沈曼如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点了点头。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弟弟。
沈泽仰着脸,正看着天上的云,
阳光落在孩子脸上,亮堂堂的。
压在这个家头顶十二年的乌云,终于散了。
“我下午打算带我爸去南山公墓。”
沈曼如轻声说道:“把判决书给他送过去,让他也知道这个消息。”
“我们跟你一起去吧。”
易飞开口,缓缓说道:“正好也去看看沈叔叔。”
沈曼如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眼里带着感激:“好。”
……
下午的南山公墓,静悄悄的。
山路两边种满了松柏,风一吹就卷起阵阵松涛,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沈青山的墓在半山腰的位置,不算显眼,
墓碑是最普通的青石板,上面嵌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男人四十多岁,穿着中山装,眉眼端正,笑的爽朗。
这是沈曼如当年凑钱买的最小的墓穴,碑也是最便宜的。
那时候她没钱,连办丧事的钱都是跟亲戚借的,只能让父亲屈居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里。
沈曼如放下手里的祭品,
有父亲生前爱吃的桂花糕,有温好的米酒,还有一碟洗干净的水果。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块干净的白毛巾,蹲下身,仔仔细细擦着墓碑上的灰尘。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擦完了,她又从包里拿出那份判决书。
红色的法院印章鲜艳醒目,纸页折的整整齐齐,边角都磨的有些发毛。
这十二年里,她走到哪都带着这份申诉材料,连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如今终于换成了这份无罪判决。
她把判决书轻轻放在墓碑前的石台上,
又捡了两块小石子压住边角,怕被风吹走。
做完这一切,她就蹲在墓碑前,静静的看着父亲的照片。
眼泪无声的往下掉,砸在水泥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爸,我来看你了。”
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悲伤的哭腔,
“法院今天宣判了,你无罪……所有人都知道了,你是被冤枉的,你清清白白一辈子,没贪过一分钱,没做过一件亏心事,”
“十二年了,我等了十二年,终于给你等到了。”
“你放心,泽泽已经长大了,他很好,我也挺好的,花店生意稳定,能养活自己和弟弟。以后我们都会好好的,你不用牵挂。”
风卷着松针落在判决书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伸手触碰。
沈泽站在姐姐身边,小手轻轻贴在墓碑的照片上。
看着照片里笑的爽朗的男人,鼻子忽然就酸了。
“爸爸,”
他小声说道:“我一定会好好的,以后保护姐姐。你放心。”
孩子的声音很软,落在风里,飘的很远。
不远处的老柏树下,易飞和苏雯并肩站着,
没上前打扰这份属于父女三人的安静。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斑驳的光影晃来晃去。
苏雯看着墓碑前那个单薄的身影,眼眶又有点发热。
易飞侧过头,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心里一动,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稳稳的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苏雯转头看他,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那里有坚定,有温柔,还有她熟悉的、一往无前的锐气。
从云东到齐州,他一路往前冲,撕破层层黑幕,扳倒一个又一个对手,
从来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真的想守住这片土地上的公道。
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两人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的站着,
手牵在一起,看着不远处的墓碑,
看着风卷着松涛一遍遍掠过山林。
郑山河站在另一侧,手里拿着一瓶二锅头,是当年沈青山最爱喝的牌子。
他拧开瓶盖,倒了满满一杯,缓缓洒在墓碑前的泥土里。
酒水渗入泥土,散发出淡淡的酒香。
“老沈,你走了十二年,兄弟我也憋屈了十二年。”
郑山河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醉意,
“当年我没本事,护不住你,眼睁睁看着你被人栽赃,连句公道话都不敢大声说……
现在好了,赵立东进去了,梁家倒了,你也清白了。你放心,剩下的事有我们呢,高建民那老东西,蹦跶不了几天了。”
他说着,又倒了一杯洒下去。
“这杯,敬你。敬你一辈子刚正不阿,敬你到死都没低过头。”
风卷着酒香飘远,松柏簌簌作响,像是故人在应答。
过了许久,沈曼如才站起身。
她腿蹲的有些麻,晃了一下,易飞几步走过去扶了一把。
“谢谢。”
她低声道谢,顺手整理了一下石台上的祭品,又伸手拂去判决书上的松针,
“让你们久等了。”
“没事。”
易飞摇摇头:“你们姐弟多陪沈叔叔说说话也好。”
沈曼如看着墓碑,轻轻叹了口气:“他要是能亲眼看见今天,就好了。”
“他能看见的。”
苏雯轻声安慰:“清白还给他了,名誉也恢复了,他心里肯定踏实了。”
几个人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山下走。
沈泽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朵路边摘的小黄花,比上山的时候活泼了不少。
压在孩子心头的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挪开了。
沈曼如走在中间,脚步轻快了很多,脊背也挺的更直了。
十二年的包袱卸下来,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释然。
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父亲的墓碑,眼里带着泪,嘴角却带着笑。
易飞和苏雯走在最后面,并肩踩着石阶往下走。
夕阳斜斜的落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的很长,交叠在一起。
“梁振国那边,押回来了吗?”
苏雯轻声问。
她知道易飞是从边境抓捕现场赶回来的,连轴转了好几天,
今天能抽半天时间过来,已经很难得了。
“早上到的,暂时关在看守所。”
易飞点头说道:“明天上午正式提审。他现在就是困兽之斗,不过证据链已经闭环了,他认不认都不影响定罪。
关键是要从他嘴里撬出高建民的实锤,把那位前市委书记彻底拉下来。”
“高建民那边最近动作不少,”
苏雯皱了皱眉:“我爸说,省里有几个老领导还在替他说话,说什么老干部要爱护,不能凭一面之词就定性。估计还在想办法压案子。”
“正常。”
易飞语气很平静,没半分意外,
“经营了几十年的关系网,哪能说倒就倒?不过没关系,证据摆在那,谁也压不住……
老鬼的地下钱庄账本,孙志芳的证词,丁茂全的口供,再加上梁振国这边的指认,四重证据钉死他,谁来求情都没用。”
他语气笃定,带着十足的把握。
从决定查高建民那天起,他就没想过给对方留翻身的余地。
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从外围的黑恶势力,到中层的保护伞,
再到核心的幕后黑手,
每一步都踩的扎扎实实,每一份证据都牢不可破。
高建民再能折腾,也翻不出铁证如山的五指山。
“对了,”
易飞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苏雯,
“瑶瑶开学的日子定了,九月一号报道。我打算八月底送她去北京,顺便休几天假。你……要不要一起去?”
苏雯愣了一下,随即眼里漾开笑意,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嫣然说道:“好啊。正好我北京分社有个培训,时间也差不多。到时候我带你们逛校园,吃北京小吃。”
“那最好了,”
易飞也笑了,眼底的锐利尽数褪去,只剩下温柔。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夕阳刚好沉到山尖,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
沈泽指着天边喊:“姐你看,云好红啊……”
沈曼如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暖光落在她脸上,驱散了所有的愁苦与疲惫。
易飞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格外踏实。
他做这一切,冒着危险冲在一线,顶着压力深挖保护伞,
说到底,不就是为了眼前这样的画面吗?
含冤的人能沉冤得雪,普通人家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孩子能安心读书,大人能踏实工作,
不用怕黑恶势力欺压,不用怕权力构陷。
这就是他想守护的公道,想守护的人间烟火。
手机震了一下,易飞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王鹏发来的消息:“易哥,老鬼那边松口了,交代了几笔高建民通过地下钱庄转赃款的明细,时间金额都对得上。
梁振国那边也有松动的迹象,看守所的人说他今天一天都没吃饭,一直在发呆。”
易飞指尖划过屏幕,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向身边的苏雯。
晚风拂起她的长发,夕阳落在她眉眼间,温柔的不像话。
“走吧,回去了。”
苏雯笑着说。
“好。”
两人并肩往前走,
身后是漫山的松柏与落日余晖,
身前是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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