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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6章 断粮

四月初七,仓里的灯点到半夜。

“大人,盘完了。”

“多少?”

“四十石。”王二道,“一粒不多。”

“一日十二石,够几天?”

“三天半。”

“三天半以后呢?”

“四月十五,粮到。”

“十五还有八天。”陈辰道,“三天半的粮,撑八天,怎么撑?”

“撑不住。”

“撑不住,就减。”

第二天早上,城上贴了一张纸。

纸上四个字:一日一顿。

“一顿?”

“一顿。”陈辰道,“城上三千一百二十人,一顿四石。”

“四石,一人多少?”

“一人一合。”

“一合,是半碗。”

“半碗,够了。”陈辰道,“饿了三天的人,半碗就是一顿。”

“流民呢?”

“流民半份。”

“半份是多少?”

“两石。”

“两千四百人,两石,一人八勺。”

“八勺,是稀的。”

“稀的,也是热的。”陈辰道,“热的下去,人才站得住。”

“一日六石。”王二道,“四十石,够六天半。”

“六天半,到四月十二。”

“十二到十五,三天没粮。”

“三天没粮,吃别的。”

“吃什么?”

“吃草,吃鱼,吃盐。”

那天上午,陈辰带人下城墙。

城墙根的草长得高,粪堆边上更密。

“这种草,能吃?”

“能吃。”陈辰道,“掐尖,焯水,拌盐。”

“焯了,还有味?”

“有苦味。”陈辰道,“苦的,才顶饿。”

“苦的顶饿,为什么?”

“苦的吃得慢。”陈辰道,“慢,就省。”

三百个人掐草,一日两百斤。

“两百斤草,当几石?”

“当半石。”

“半石,够几个人?”

“够一百人一顿。”

“一百人,是三千人里的三十。”

“三十就三十。”陈辰道,“三十人,也是一百张嘴。”

那天午后,河汊边下了网。

网是麻的,三丈长,两头有人拉。

“河汊里有鱼?”

“有。”打鱼的道,“水浅,鱼多,一网十来斤。”

“十来斤,一日几网?”

“二十网。”

“两百斤鱼。”

“两百斤,当几石?”

“鱼三斤当米一升。”陈辰道,“两百斤鱼,当六斗。”

“六斗,是六成石。”

“六成石,加草半石,一日一石一。”

“一石一,能顶几顿?”

“顶三百人一顿。”陈辰道,“三百人,是城上的一成。”

“一成,也是人。”

四月初八,账上写了一行。

“初八,出六石,入鱼两百斤,草两百斤。仓存三十四石。”

“大人,鱼和草也记?”

“记。”陈辰道,“记了,人才知道,一石粮是怎么省下来的。”

四月初九,城上有人闹。

“一天一顿,站不住。”

“站不住,坐着。”

“坐着,城谁守?”

“守城的,吃两顿。”陈辰道,“不守城的,吃一顿。”

“谁是守城的?”

“墙上有位的,吃两顿。墙下搬东西的,吃一顿。”

“搬东西的,也是人。”

“是人。”陈辰道,“人分两等,肚子不分。但粮分。”

“粮怎么分?”

“站着的先吃。”陈辰道,“站着的人倒了,全城都倒。”

四月初十,陈辰自己也减了。

“大人,你碗里几合?”

“两合。”

“两合,比兵少一半。”

“少一半,够活。”陈辰道,“我坐着,不走动。”

“你夜里还巡城。”

“巡城,走两步。”陈辰道,“走两步,不用两合。”

“昨天你走了三里。”

“三里,是看壕。”陈辰道,“看壕,不算走路。”

四月十一,仓里剩十石。

“十石,一日六石,够一天半。”

“一天半以后呢?”

“鱼,草,盐。”

“鱼够不够?”

“不够。”打鱼的道,“河汊水退了,鱼往下走。”

“往下走,走到哪儿?”

“走到南边深水。”

“深水有网吗?”

“没有。”打鱼的道,“深水三丈,网够不着。”

“够不着,用钩。”

“钩上挂什么?”

“挂鱼食。”陈辰道,“鱼食是糠,糠是粮。”

“糠当鱼食,鱼当粮。”

“一轮换一轮。”陈辰道,“一斤糠,换三斤鱼。”

“三斤鱼当米一升,一斤糠当米半升。”

“亏半升。”

“亏半升,也比饿着强。”

“网够不着深水,钩够不着石缝。”

“钩够不着,就下水。”

“下水,水冷。”

“冷,也比饿着强。”

“下水的人,给什么?”

“给双份。”陈辰道,“双份,一合。”

四月十二,南边来了信。

信是郭家的人送来的,骑马,跑了三天。

“粮到了黑山口。”

“到了,怎么不进来?”

“进不来。”送信的喘着气,“三十骑堵在口子里,车停在口外。”

“车几辆?”

“十二辆。”

“十二辆,多少石?”

“六十石。”

“六十石,够八天。”

“够八天,进不来,就是零。”

陈辰站起来。

“石三。”

“在。”

“带二十人,去黑山口。”

“二十人,够不够?”

“不够,也得够。”陈辰道,“城里的兵不能动,动了城就空。”

“二十人,怎么打三十骑?”

“不打。”陈辰道,“接。”

“接怎么接?”

“车走中间,人走两边。”陈辰道,“两边的人,打马不打人。”

“打马,马倒,人就下马。”

“下马,就慢。”

“慢,车就走。”

“车走,粮就到。”

石三走的时候,陈辰给了一句话。

“粮不到,别回来。”

“粮到了呢?”

“粮到了,也别都回来。”陈辰道,“留五个人在山口,守三日。”

“守三日,吃什么?”

“带干粮。”陈辰道,“一人三合,三日。”

四月十三的夜里,黑山口打了一仗。

石三带二十人,从山口两侧的石头缝里摸上去。

三十骑在口子中间,马拴在石头上。

“先打马。”

第一排箭射马腿。

三匹马倒了,压在石头上。

“马倒了,人乱了。”

“乱了,就冲。”

二十个人从两侧冲出来,刀砍拴马的绳。

绳一断,马跑。

马一跑,骑就散。

散了,车就走。

十二辆车,一辆一辆往山口里走。

“车轴断了两根。”

“断了,用绳绑。”

“绑了,能走?”

“能走,走慢。”

“慢,就慢。”石三道,“走到天亮,就进城。”

天亮的时候,车到城下。

十二辆,六十石。

石三的人,回来十七个。

“少三个?”

“少三个。”石三道,“刘四,张七,杨二。”

“怎么少的?”

“打马的时候,马踢的。”石三道,“马一踢,人就倒。倒了,马群踩过去。”

“踩过去,还有气吗?”

“刘四有。”石三道,“抬回来了,腿断了。”

“腿断了,锯。”

“锯了,人还能活。”

四月十四的早上,粮入仓。

“入六十石。”王二道,“仓存六十石。”

“六十石,一日八石,够几天?”

“七天半。”

“七天半以后呢?”

“四月二十二。”

“二十二以后呢?”

“南边还有一批。”陈辰道,“李家说,五月初还有三十石。”

“五月初,还有十六天。”

“十六天,前头七天半吃六十石,后头八天半吃三十石,不够。”

“不够,就吃一顿。”

“吃一顿。”陈辰道,“城上吃两顿,流民吃一顿。”

“流民吃一顿,肚子不答应。”

“肚子不答应,城就守不住。”陈辰道,“流民吃一顿,活还得干。”

那天中午,城上又吊粮。

六股的绳,八根,八桶一回。

“今日吊多少?”

“六石,十二桶。”

“十二桶,比前几日多四桶。”

“多四桶,是因为粮到了。”陈辰道,“粮到了,人就吃饱。吃饱,才守得住。”

那天夜里,仓里的灯还亮着。

“大人,今日的账,怎么写?”

“写三笔。”陈辰道,“初七到十三,减口七日。十三,黑山口,折三人,腿断一人。十四,入六十石。”

“减口七日,吃多少?”

“一日六石,七日四十二石。”陈辰道,“仓里只有四十石,差二石。”

“差二石,怎么补的?”

“鱼和草。”陈辰道,“一千八百斤鱼,六百斤草。鱼三斤当一升,草二十斤当一升。算下来,二石。”

“鱼和草,也入账?”

“入。”陈辰道,“不入账,就不知道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账写完,王二把笔搁下。

“大人,刘四的腿锯了,还能干什么?”

“管秤。”陈辰道,“坐着,也能看秤。”

“看秤,一个月给多少?”

“一升。”

“一升,够不够?”

“够。”陈辰道,“锯了腿的人,不动。”

窗外,三柱烟还亮着。

“烟亮着,粮也到了。”

“粮到了,人能喘一口气。”

“喘一口气,就等下一批。”

“下一批,五月初。”

“五月初,还有十六天。”

“十六天,前七天半吃六十石,后八天半吃三十石。”

“三十石,够八天半。”

“够,就守。”

陈辰吹了灯。

灯灭了,仓门口还有一盏。

灯下坐着一个人,腿上盖着草。

“刘四,灯看着?”

“看着。”

“看得见秤吗?”

“看得见。”刘四道,“秤星是白的,夜里也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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