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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五,天亮,草原上那柱烟没起。

堡上一柱,山口一柱。

草原空的。

“烟断了。”

“断了多久?”

“从天亮断到现在。”哨兵道,“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是柴湿,还是人走了?”

“不知道。”

陈辰叫石三。

“去看。”

“带几个人?”

“两个。”陈辰道,“三个人,走二十里,一日来回。”

“带什么?”

“水,饼,绳。”

石三走了。

从坡上下去,往北,穿过一片石头地,再上草原。

二十里,走到日头偏西。

草原上的烽台是土堆的,堆高三丈,台上有柴堆。

柴堆着,没烧。

“柴堆在,人不在?”

“人在。”石三道,“埋在土边。”

土边躺着两个人。

捆着,嘴里塞布,脸上有灰。

一个还有气,一个没了气。

“谁干的?”

“三十骑。”有气的那个道,“夜里摸上来,泼水,捆人,拆柴。”

“泼水,泼在哪儿?”

“泼在柴上。”烽卒道,“一桶一桶,泼了六桶。”

“六桶,柴就烧不着。”

“烧不着。”烽卒道,“湿柴点着,出烟不出火。烟是黑的,黑的看不清。”

“黑烟,人家以为是云。”

“以为是云。”烽卒道,“所以我们没烧。”

“没烧,为什么不喊?”

“喊了。”烽卒道,“喊了三声。风往南,南边听不见。”

“风往南,声音往北。”

“往北,是给他们听。”烽卒道,“他们听见了,才捆人。”

石三把没气的那个抱起来。

“叫什么?”

“何小。”

“多大?”

“二十一。”

“二十一,家里有人?”

“有个婆娘,在流民营。”

“婆娘知道他在烽上?”

“知道。”

“知道,就不写死字。”石三想起陈辰的话,“写未归。”

那天夜里,石三回到城。

三个人,回来三个。

“柴烧了?”

“没烧。”石三道,“柴还在,人捆了。何小没了气。”

“怎么没气的?”

“塞布塞的。”石三道,“塞久了,气就断。”

“塞了多久?”

“一夜。”

陈辰不说话。

他看着北边。

北边两柱烟还在,烟细,直上。

“两柱烟,够不够?”

“不够。”石三道,“三柱是三角。三角缺一角,就有一面看不见。”

“看不见哪一面?”

“草原那一面。”石三道,“草原在北,草原后面是河边。河边的路,能绕到城西。”

“绕到城西,就是背后。”

“背后没烟,就没眼。”

陈辰在城头上站了很久。

“烽,改。”

“改什么?”

“三样。”陈辰道,“人,柴,响器。”

“人怎么改?”

“两个人,改三个人。”陈辰道,“三个人,一夜分两班。一班守,一班睡。”

“睡的那个,来不及。”

“来得及。”陈辰道,“三个人,一个守台,两个守坡。守坡的,站在坡下五十步。”

“坡下五十步,做什么?”

“听。”

“听什么?”

“听脚步。”陈辰道,“三十骑上山,脚步是三十双。一双一双,听得见。”

“听见了,怎么办?”

“吹角。”

“角在哪儿?”

“角挂在坡下。”陈辰道,“角一响,后头的烽就听见。”

“后头的烽,二十里,听得见?”

“听不见。”陈辰道,“所以角上绑绳,绳通到下一个烽。”

“下一个烽,再传?”

“传。”陈辰道,“三个烽,三根绳。绳一拉,三段就响。”

“三段响完,城上就知道。”

“知道哪一段?”

“绳上有钟。”陈辰道,“钟数不一样。一段一声,二段两声,三段三声。”

“三声,是草原。”

“草原响,我就往北看。”

“柴怎么改?”

“柴改油柴。”

“油柴是什么?”

“羊油浸的柴。”陈辰道,“浸三日,晒三日。湿了也能烧。”

“羊油在哪儿?”

“城里宰羊。”陈辰道,“一头羊,油三斤。三斤油,浸三十斤柴。”

“三十斤柴,烧多久?”

“烧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够了。”

“烽上有几头羊?”

“没有羊。”陈辰道,“羊在城里。城里一个月宰十头,油三十斤。”

“三十斤油,浸三百斤柴。”

“三百斤柴,分三烽。”陈辰道,“一烽一百斤。”

“一百斤,烧三夜。”

“三夜,够了。”陈辰道,“三夜以后,油又来了。”

“钟怎么挂?”

“钟挂坡下。”陈辰道,“绳横过坡,离地一尺。”

“离地一尺,人一迈就碰。”

“碰了,钟就响。”

“响了,守坡的就醒。”

“醒了,就吹角。”

“角一响,骑就退。”

“退不退,看他们。”陈辰道,“但我们的钟,先响。”

那天午后,铜钟送出去了。

钟是铜的,一个拳头大,三个一串。

“三个一串,挂在绳上。”

“绳有多长?”

“五十步。”石三道,“五十步,横过坡。”

“五十步,一头拴石头,一头拴树。”

“拴石头,拴树,谁去挂?”

“我带两个人。”石三道,“挂三处。”

“三处,一夜挂完?”

“一夜。”石三道,“挂完,天亮就回。”

“天亮回不来,就明夜再挂。”

“明夜再挂,就晚一夜。”

“晚一夜,就少一夜的眼。”

石三走了。

带了两个人,六串钟,三根绳。

第二天早上,石三回来。

“挂完了?”

“挂完了。”石三道,“三处,一处两串。”

“两串,为什么?”

“一串在主路,一串在坡后。”石三道,“坡后那条,是人爬的路。”

“人爬的路,钟够不着。”

“够不着,就把绳放低。”石三道,“放低半尺,脚一碰就响。”

“半尺,人跨过去了。”

“跨过去,就跨过了主路。”石三道,“主路的钟,还在。”

那天中午,油柴开始浸。

羊油在锅里化开,柴一根一根放进去。

“浸多久?”

“一炷香。”

“浸完,晒几日?”

“三日。”火头道,“晒干,油就进柴心。”

“进柴心,湿了也着?”

“着。”火头道,“油在心里,水在外面。”

“外面的水,怎么去?”

“烧的时候,水先干。”

“水干了,油就着。”

“着得慢,烟就多。”

“烟多,看得见。”

一千斤柴,浸了三百斤。

“三百斤,三烽。”

“一烽一百斤。”

“一百斤,够烧几夜?”

“三夜。”陈辰道,“一夜三十斤,烧到天亮。”

“三十斤,一个时辰就完了。”

“一个时辰,够报一次。”

“报一次,就够了。”陈辰道,“烟不是火。烟是话。”

那天傍晚,烽上的人换了。

老的三个,回家睡。

新的三个,上山。

“新的是谁?”

“流民里挑的。”石三道,“挑眼尖的,腿快的。”

“怎么试?”

“试三样。”石三道,“夜里认路,风里听声,跑一里不喘。”

“三样都过,才上烽。”

“过了,给什么?”

“一日一升,加一撮盐。”陈辰道,“烽上的人,一日一升。”

“一升够不够?”

“够。”陈辰道,“烽上的人不动。”

“不动,一升就够。”

“冬天呢?”

“冬天加半升。”

“三个人,一烽三升。”

“三烽九升。”

“九升,一日。”

“一个月,二石七斗。”

“二石七斗,仓里有四十石。”

“够。”陈辰道,“够到五月。”

那天夜里,三柱烟又起来了。

堡上一柱,山口一柱,草原一柱。

草原那柱,是新烧的。

烟细,直,稳稳的。

“烟直,是晴。”

“晴天,路好走。”

“路好走,人也来。”

第二天天没亮,城下射上来一支箭。

箭杆上绑着布。

布上三行字。

第一行:这一个月,你守住了。

第二行:下个月,我带二千石来取。

第三行:你画的路,我走了一半。

没有落款。

印是方的,一个杜字。

陈辰把布摊在灯下看了三遍。

“二千石,是吓人。”

“吓人,还是真话?”

“一半一半。”陈辰道,“他有四千骑,六千步。十天才吃五百石。两千石,够四十天。”

“四十天,他等得起。”

“等得起,我就得让他等不住。”

“怎么让他等不住?”

“断他的路。”陈辰道,“黑山口堵一次,河湾南边堵一次,草原后面堵一次。”

“三处,我只有五百人。”

“五百人,分三处,一处一百六十。”

“一百六十,堵四千骑?”

“不堵人。”陈辰道,“堵路。”

“路怎么堵?”

“石头,火,水。”陈辰道,“石头堵山口,火堵草道,水堵低洼。”

“水怎么堵?”

“河湾的水,往低处放。”陈辰道,“低处一淹,车就陷。”

“陷了车,他就得绕。”

“绕,就慢。”

“慢,粮就到不了。”

“到不了,他就得退。”

陈辰把箭上的布折好,放进怀里。

“回一封。”

“回什么?”

“三个字。”

“哪三个?”

“粮在仓。”

“粮在仓,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要取,先过城。”陈辰道,“城不倒,粮就在。”

信是王二写的。

三个字,写在布上,绑在箭上。

箭射出去,射到北岸。

北岸没有回音。

那天夜里,风大。

三柱烟被风吹得斜了。

“烟斜,是风。”

“风大,火就快。”

“火快,柴就费。”

“费就费。”陈辰道,“柴没了,人再送。”

第二天,仓里的账又添了一笔。

“初五,草原烽断。柴湿六桶,二人被捆,何小未归。烽改三人,钟绳三处,油柴三百斤。”

“大人,这一笔记这么细?”

“细。”陈辰道,“细了,别人才知道烽是怎么守的。”

“知道了,有什么用?”

“知道了,就不敢马虎。”陈辰道,“烽上马虎一夜,城里就少一面眼。”

“少一面眼,就少一条命。”

“一条命,就是一升米。”陈辰道,“一升米,能守一夜。”

账写完,灯还亮着。

“大人,明日吊粮吗?”

“吊。”

“吊多少?”

“四石,八桶。”

“城上四石,够不够?”

“够。”陈辰道,“一人一碗糊,两个饼。”

“饼还有吗?”

“有。”陈辰道,“死面的,硬,耐放。”

“硬的,兵咬不动。”

“咬不动,泡糊。”

“泡糊,就软。”

“软了,就咽得下。”

窗外,三柱烟还亮着。

一柱在堡上,一柱在山口,一柱在草原。

草原那柱,烧得比昨夜直。

“烟直,人心就定。”

“人心定了,才守得住。”

“守得住,才能等下个月的粮。”

“粮来。”

“人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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