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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历放下手中余下的半块糕点,神色看似漫不经心,没有发怒,只是淡淡看向身前垂首侍立的意欢,故作随意地开口询问:“往日你做的点心都合朕的口味,今日怎会做梅花馅的鲜花饼?天下鲜花饼之中,玫瑰饼香甜醇厚,最是适口,人人皆知朕偏爱玫瑰甜香,你今日为何偏偏选用清寒苦涩的梅花入饼?”

意欢自入宫以来,满心都是眼前这位帝王,她从不像后宫其他妃嫔一般,处处算计、步步谨慎,始终真心相待,全然将帝王当作自己此生唯一的夫君,而非手握生杀大权的九五之尊。面对皇上,她从无半分隐瞒与揣测,闻言便眉眼坦荡,直白道出心中所想,语气带着独有的赤诚与浅浅的醋意

“臣妾知晓皇上素来喜爱寒梅风骨,初春梅花盛放之时,臣妾便亲自采摘了枝头最好的白梅,悉心熬煮封存了满满一罐梅花酱,原本一心想着,留着这份梅酱,专门为皇上烹制冬日最爱的暗香汤。可今日臣妾听闻,娴妃姐姐一早便亲自入宫,为皇上敬献了亲手调制的暗香汤,臣妾一时私心作祟,不愿再送去一样的东西,便索性将珍藏许久的梅花酱全部做成了梅花鲜花饼,专程送来侍奉皇上。”

意欢仰起头,眸光澄澈又炙热,满心都是不加掩饰的深情,全然不曾察觉帝王眼底一闪而过的疏离与淡漠,依旧自顾自诉说着对帝王的满心牵挂,不知自己一片赤诚痴心,终究错付于无情帝王。

养心殿内檀香氤氲,晚风拂动明黄色帷幔,悄无声息搅动殿内沉郁的气氛。意欢垂首而立,满心都是对帝王的一片痴心,自顾自诉说着心底所思所感,眸光缱绻全然落在皇帝身上,半点没有察觉,上位之人看向她的眼神,正一点点褪去平淡,寒意层层蔓延,越来越冷,暗潮翻涌。

意欢唇角浅浅扬起一抹温婉笑意,柔声道:“从前皇上偏爱玫瑰,皆是因为皇上觉得娴妃姐姐如同玫瑰一般,心性热烈赤诚。娴妃姐姐素来喜爱清寒傲骨的梅花,臣妾想着,皇上素来对娴妃姐姐上心,定然会爱屋及乌,也偏爱梅花。”

言罢,意欢抬眸凝望乾隆,眼底脉脉含情,语气满是笃定:“臣妾知晓皇上最是重情。您与娴妃姐姐乃是青梅竹马,年少相知,相伴多年,一路走来情谊深重,这般长久的情分,哪里是一朝一夕便能冲淡舍弃的。”

“故而今日,臣妾才斗胆自作主张,特意用梅花做了鲜花饼,前来觐见皇上。”

乾隆静坐在龙椅之上,指尖抵着御案,听着意欢一番言之凿凿的劝慰,心底险些被气得失笑,只剩满心无处排解的憋屈与寒凉。

他是君临天下的帝王,天下万物皆顺他心意,向来只有妃嫔俯身迎合他、迁就他的喜怒,从来轮不到他放下帝王身段,去迁就后宫妃嫔的执拗心性。即便他往日对娴妃有情,有所偏爱,也从不该是他一味低头退让。

可回想这么多年的相伴,从头到尾,一直都是他在迁就娴妃。

他包如懿不善逢迎的清冷,体谅如懿不肯圆滑的傲骨,忍让如懿屡屡直言顶撞、从不会低头服软的性子。但凡二人生出嫌隙,永远是他先放下帝王颜面,主动缓和关系。他身为天子,一次次放低身段,迁就一个妃嫔的棱角,压抑自己帝王的傲气与怒火,这份隐忍与退让,早已在心底积攒了数不清的憋屈。

可反观娴妃,从来不曾为他改变分毫。

如懿始终坚守自己的本心,固守自己的原则,哪怕面对他这位九五之尊,也从不会刻意讨好,不会柔声服软,更不会顾及他身为帝王的尊严与难处。数十年的一往情深,数十年的单向包容,到头来,始终只有他一人在奔赴,这份长久得不到回应的情意,早已让他心底积攒了密密麻麻的失望,今日殿内争执过后,这份失望更是彻底抵达顶峰,只剩满心疲惫与寒凉。

而眼前的意欢,依旧天真懵懂,一味念着他与娴妃年少相伴的旧情,满口劝和,全然看不清当下的局势。

意欢不懂帝王的自尊,不懂他积压多年的委屈,不懂他对娴妃早已耗尽耐心与温情,更不懂帝王最厌烦旁人插手自己与后宫妃嫔之间的纠葛。意欢只看到表面的青梅旧情,却看不懂他心底的疲惫、失望与裂痕,一腔痴心用错了地方,愚钝又盲目。

乾隆压下心底翻涌的烦闷,漆黑眼眸覆满寒霜,没有半分暖意,冷冷看向意欢,一字一句,语调冰冷刺骨:“你今日所言,是你的意思,还是娴妃的意思?”

意欢本就心思单纯,不通帝王凉薄心思,此刻骤然听见皇帝冰冷的语气,心头猛地一紧,慌忙抬头,正对上皇帝阴云密布、毫无温度的面容。帝王周身威压倾泻而下,让她瞬间如履薄冰,浑身紧绷,惶恐不已。

可慌乱之下,她依旧没能看透帝王真正的心绪,依旧固执地以为,皇帝不过是一时与娴妃争执动怒,心中依旧念着年少旧情。在她眼里,二人多年情意根深蒂固,不过是一场小小的口角矛盾,根本不值皇上如此动怒,更不该让多年情意生出隔阂。

她依旧看不清,眼前的帝王,早已对娴妃寒心,二人之间的缝隙,早已不是几句劝慰、一块梅花饼就能弥补的。

思及此处,意欢连忙屈膝躬身,恭恭敬敬行下大礼,声音带着几分忐忑慌乱,急切解释:“皇上息怒,此事绝非娴妃姐姐授意。今日姐姐的确来过臣妾宫中,可自始至终,姐姐都未曾提起养心殿之内,与皇上争执一事。”

“只是臣妾见姐姐满面愁容,心绪低落,放心不下才再三追问。姐姐始终不愿多言,臣妾无奈之下,才询问了姐姐身边的惢心,方才得知皇上与姐姐生出了矛盾。臣妾实在不忍皇上与姐姐多年青梅情意,因一点小事生出误会、日渐疏远,一时心急才贸然前来劝解。还请皇上恕臣妾冒昧多言之罪,万万不要怪罪娴妃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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