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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最是看人下碟，皇家子嗣的尊荣贵贱，从来不由血脉，只由君心定论。宫中但凡有皇子降生，向来是六宫瞩目、礼乐相随，赏赐流水般送入产房，各处宫眷登门道贺，连内务府都要早早备好全套仪制，衬得天家枝叶繁盛、福气绵延。
可延禧宫这一场生产，却是整座紫禁城最冷清的一次。
海兰九死一生早产诞下五阿哥永琪，产房凄厉的痛嚎散尽之后，余下的只有她惹怒了皇帝，换得一场禁足。窗外庭树寂寂，宫道冷清，往日里最是趋炎附势的宫人内侍，尽数避而远之。没有御赐补品，没有内务府的规制贺礼，更没有帝后的半句垂询。人人都看得明白，皇上无心挂念这个孱弱早产的皇子，中宫皇后亦是冷眼旁观，全然不肯给这新生阿哥生母半分体面。
三日之后，五阿哥行洗三礼。这本是皇家子嗣必不可缺的礼制，哪怕是低位嫔妃所出，也该依例操办，保全天家颜面。可这一日，翊坤宫门庭寥落，因如懿禁足。五阿哥的洗三里竟无一嫔妃命妇上门。翊坤宫主仆万众等候之下，皇帝未至，皇后亦闭门安居长春宫，自始至终不曾露面。
一场本该庄重的皇子礼制，潦草收场，寒彻人心。
帝后双双漠视的态度，如同递向六宫最直白的信号。不过朝夕之间，流言便顺着宫墙风，吹遍了东西六宫。人人私下窃语，道延禧宫的五阿哥生来薄命，不得君父青睐，不受嫡母照拂，是紫禁城最不受看重的皇子。
祸不单行，自五阿哥降生，养母如懿身陷过错，被幽禁翊坤宫，寸步不得离宫，被困于清冷殿宇之中。就连早已应允照料、五阿哥的生母海兰，也受牵连遭禁足，无力照拂幼童。
双亲俱困，无人庇护，流言愈发汹涌。不知从何时起，六宫之中开始盛行歹毒传言，都说五阿哥命格不祥，生而带煞、克亲克母，方才落地，便连累生母、养母双双禁足，晦气深重。
这番流言之中，又以启祥宫传得最为沸沸扬扬。
嘉嫔金玉妍膝下已有四阿哥永珹，年岁与新生的五阿哥相差无几。四阿哥素来得金玉妍精心筹谋、苦心争宠，是金玉妍立足后宫、搏取尊荣、铺垫子嗣前程为玉室谋夺荣光的唯一依仗。金玉妍心性极强、野心勃勃，绝不允许后宫任何人、任何子嗣分走永珹的恩宠与前程，故而听闻五阿哥降生，又窥见帝后冷淡，心中早已暗藏轻视与算计。
这日启祥宫内暖香缭绕，帘幕低垂。金玉妍心腹贞姝垂首立在殿中，细细将六宫关于五阿哥的风言风语一一禀报，字句皆是旁人诋毁、轻视永琪的闲话。
话音落时，金玉妍端坐榻上，描着精致黛眉的眉眼间，藏不住淋漓尽致的快意，唇角高高扬起，带着十足与讥讽。
“哼，不过是个先天孱弱、早早早产的病秧子。”金玉妍声线冷傲，字字刻薄，“自身命格单薄、无福无德，也敢妄想着入圣心、夺恩宠，与我永珹相较？简直是痴心妄想、白日做梦。”
贞姝闻言立刻顺势奉承，眉眼舒展，满面讨喜的笑意：“主儿说得极是！咱们四阿哥乃是皇上登基之后诞下的第一位皇子，意义非凡，是实打实的天家贵子、福气绵长。区区旁侧庶子，自然万万比不上四阿哥半分尊贵。”
这番话正中金玉妍下怀，她眼底喜色更盛，抬手轻抚护甲，眸光锐利暗藏野心，缓缓开口：“如今中宫空悬嫡子，无嫡承统。大阿哥，不得皇后所喜。三阿哥蠢笨。论资历、论长幼、论体面，唯有我的永珹，才是六宫之中最为尊贵的皇子。”
言罢，金玉妍眸光骤然一沉，生出算计，沉声吩咐：“你即刻传信，联系金氏在外的人手。让他们在前朝后宫多加造势，把这些流言彻底传开。务必让朝野内外、六宫上下，人人皆知，紫禁城有这么一位生来失宠、不得君父嫡母眷顾的不祥阿哥。”
启祥宫暖炉生烟，融融暖意漫过精致雕琢的紫檀桌椅，衬得殿内一派富贵安稳。金玉妍端坐在软榻之上，唇角噙着一抹经久不散的凉薄笑意，眼底是运筹帷幄的笃定与贪婪。她抬眸看向身侧侍立的贞姝，语气慵懒又带着十足的胜算。
“如今于咱们而言，便是一步顺，步步顺。”
金玉妍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腕间通透的蜜蜡手串，声响轻缓，却藏尽深沉算计：“我原本还暗自顾虑，皇上新添幼子，难免会分心眷顾，稀释了对永珹的垂爱，恐咱们四阿哥的恩宠被分薄、前路多添变数。谁料世事尽遂我愿，这五阿哥自落地起便遭帝后漠视，生母、养母双双禁足，命格不祥的流言传遍六宫，彻底失了圣心，翻不了半点风浪。”
金玉妍微微停顿，眉眼间的矜狂愈发浓重，语气骤然冷冽：“永珹前路最大的绊脚石，已然自行崩塌。绊脚石既除，那后宫里藏着的旁枝杂草，也该逐一肃清，不留半点隐患。”
贞姝闻言心头了然，当即垂首抬眸，目光轻抬望向金玉妍，压低了嗓音恭敬询问：“主儿的意思是？”
殿外细碎的风声掠过窗棂，吹得纱帘微微浮动。金玉妍抬眼，一双生得极尽艳丽张扬的眉眼，缀着笑意时非但没有半分温和，反倒浸着刺骨的阴森诡谲。她抬手细细整理鬓边蓬松的珠花，指尖划过精致妆容，姿态从容华贵，字字句句皆是藏锋藏毒。
“近来珍嫔盛宠加身，实在太过猖狂张扬。”金玉妍唇角冷笑，眸光幽冷，“从前我按兵不动、迟迟不曾招惹，不过是顾虑延禧宫海兰与如懿往来亲近，一旦轻举妄动，便是打草惊蛇，反倒坏了我们除掉五阿哥的大计。如今翊坤宫和延禧宫倾覆，二人尽数失势，我已然腾出手来，自然该好好收拾这位盛宠在身的小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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