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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氏的声音似被时光拉长，思绪回到那些早已远去的岁月。她的眼眶再次湿润，却仍坚持讲述下去：“我想着，你大母出自王谢共天下的谢氏，教养一个小女娘自是驾轻就熟，为了让大母安心，我并未在你身边留太多的人，只派了几个小丫鬟做打扫之事，将嬷嬷的位置留给了她安排。”
孔氏轻叹一声，心中起伏的情绪渐渐平复了几分。她抬眸看向女儿，声音里带着几分忧虑：“如今你即将出嫁，可你身边的嬷嬷却全都出自老太太那边。赵氏原本是老太太院子里的二等丫鬟，后来配了小厮，才成了你的奶嬷嬷。而冯氏更是如此……就连你的贴身丫鬟阿玲和阿瑶，她们祖母与母亲也都在老太太的庄子上做事。”
说到这里，孔氏眉宇间隐现愁云，“这可如何是好？你身边的人几乎全是老太太安排的。将来你嫁过去，在那陌生人家中若没有几个亲信可用，该如何自处？我真担心他们会不会将你的消息偷偷传回家里……”
然而，甄芙对母亲所说的这一切并不以为意。毕竟，阿玲和阿瑶从小就跟在她身边长大，从幼年时起，她便为两人种下了忠心符，确保了她们的忠诚。至于赵嬷嬷，虽然未曾施以忠心符，但她的丈夫和儿子早已被甄芙控制住了；而冯嬷嬷，则早已服下药效更为强劲的忠心丹。可以说，这些人都牢牢掌控于甄芙手中。甄芙从未有过丝毫担忧，甄芙深信，这些人绝不可能背叛自己。
甄芙深知，怎么解决奴仆们忠诚问题，她始终无法和孔氏解释。所以孔氏无法真正理解甄芙的想法。甄芙轻叹了一口气，缓声说道：“阿母担心她们的家人在冀州，若让她们跟随我，或许会将消息传回冀州。既然如此，何不将她们的亲眷家人都送与我做陪嫁？想来，若是我平日里善待她们全家，她们既无需与家人分离，对我也自然会忠心耿耿。”
孔氏听了小女儿的话，眼珠微微一转，沉吟半晌后缓缓开口道：“你说的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你房中的奴仆，大多是我们家里养大的家生子，送给你做陪嫁也是合情合理的。改日我找机会，从你大伯母那里讨来他们的卖身契便是。”
甄芙闻言，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灿烂的笑容，轻声道：“如此，就多谢阿母费心了。”
孔氏看着女儿的模样，却叹息了一声，语重心长地说道：“你的事，我又岂能不上心？好了，你且回去歇息吧。这些日子，你别再像从前那般拘谨，每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顾着在家看书绣花了。那位刘世子想必还会在咱们府上待些时日，我已打算让你兄长邀请他到马场跑马打猎。到时候，你也好生打扮一番，陪着你兄长一起去吧。”
甄芙听着母亲这番话，心中一阵惊讶。她记忆中的这位母亲，向来端庄持重，是闺阁女子的典范。如今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孔氏显然也察觉到了女儿眼神中的震惊，她轻轻摇了摇头，叹息道：“这些年，我也不清楚你大母是如何教导你的，但想必不过是那些《女诫》《女学》之类的东西。今日我告诉你的话，你要牢记于心，这是我一生只会对你说一次的道理。”
见孔氏神情郑重，甄芙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孔氏继续说道：“你要记住，《女学》也好，《女诫》也罢，甚至连那些《女四书》，不过都是给人看的表面文章罢了。平日里为人处世、夫妻相处之道，万不可拘泥于此。男子们讲究规矩，同时又是最不讲规矩的一群人。他们总希望妻子柔顺温婉、不嫉妒不才气，以此来彰显自己的才华横溢；可是偏偏，他们又钟爱才貌双全的女子。于是，世间才多出了那么多妾室。”
孔氏稍作停顿，目光深邃而复杂，“夫妻之间相处，不能太过倔强，也不能过于柔顺。这其中的分寸，只能靠你自己去学习掌握。千万不要被那些女子经学的条条框框毒害了你的脑子。”
甄芙怎么都没想到，眼前这位出身曲阜孔氏的贵女，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此时此刻甄芙才觉得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已经10余年了，从来也没有看清楚过自己的这个母亲。
孔氏神色依旧淡然，继续说道：“班昭撰写《女诫》，不过是为了讨男子的赞许，并非真是什么旷世才情之人。你且看看，如今推崇《女诫》的人，哪个不是男子？”
孔氏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只问你一句——为何男子读《四书》，而女子却只能读《女四书》？因为男子不愿女子比他强，所以才用这些规矩束缚女子。这也是为什么我平时压着你读书，只读些四书五经，却不许你多碰那些规矩教条的原因。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苦心。”
孔氏望向女儿的目光，复杂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无论如何也难以掩饰。半响之后，她才轻叹一声，缓缓说道：“从前，我是想把你嫁回我的娘家——曲阜孔氏。那时，我和你舅舅刚有些默契，刘琰却突然求来了天子的赐婚圣旨。我的一切筹谋，都化作了泡影。”
说到这里，孔氏的语调微微一顿，像是被岁月碾过的叹息在空气中回荡，带着她些许的惋惜之情。“终究还是你与你表兄有缘无分啊。”
孔氏停了片刻，眉宇间多了一抹凝重，语气却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能看出来，刘世子待你是有些特别的。你嫁过去以后，一定要头脑清醒，抓住他对你的那几分不同寻常。尽量去掌握权力——只要他允许你接触，无论是民生大计还是军国要务，你都要试探着涉足。只有这样，将来即便失宠，也能有一条活路。别让自己变成只能依附于人的菟丝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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