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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将话掰开揉碎了讲给甄芙听，句句透着恳切：“咱们家女娘众多，但真正能坐到王后位置的人只有你。你若放弃了刘琰，恐怕将来会与王后之位失之交臂。到那时再回首，是否又会觉得遗憾？”
甄芙听得心头微动，沉默片刻后开口说道：“大母，我从未想过要压过众姊妹一头。我所想的，始终是我们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心里惦记的，从来是我们这个家。只要家里好，我做什么都愿意。”
甄芙的回答令甄邯内心大感欣慰。这才是他悉心教养出的后代，是他引以为傲的亲孙女的态度。说到底，甄邯对甄芙的感情深厚，这自是毋庸置疑的。然而，作为甄氏族长，他肩上担的不只是血缘亲情，更是整个家族的责任。他不能因个人私情而置家族利益于不顾。
况且，水镜先生的批命犹在耳边。甄邯觉得甄芙的凤凰之命，何该落于皇室。刘琰虽非嫡系，却是汉室宗亲。当年光武皇帝不也曾出身庶支，却因机缘巧合成就伟业？
如今汉室虽渐衰微，但甄氏作为四百年受荫庇的汉臣世家，终究难脱这一身份的桎梏。改朝换代之时，新帝未必会容下他们这样的前朝显贵。这一切，甄邯看得很明白。
甄邯此刻才缓缓开口：“今日刘世子前来辞行时，郑重地对我言及一事——他对你仰慕已久，意欲聘你为妻。”
甄邯说至此处，微微抬眼，看向甄芙。见甄芙面色平静，未有小儿女常有的羞涩与慌乱，仍低头轻抚着指尖，似在思索什么。甄邯心底顿时生出一股疲惫，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他言明，快则一月，短则三月，必定登门提亲。我同他说，你是自幼在我膝下长大的孙女，对我来说如珍如宝。若刘世子真心求娶，便需以三县之地为聘，并亲请一道天子赐婚的圣旨来。”
听到这里，甄芙倏然抬起头，眸中满是不可思议。她从未想过，一向将家族利益放在首位的大父，竟会为她做到这般程度。要知道，就算是汉室宗亲，也鲜有人敢轻易请动天子赐婚。
而倘若真能得此荣耀，不仅良崖王夫妻不得不另眼相待，便是整个冀州也将因甄芙而增添光彩。甄邯神色淡然，却语带铿锵：“若他能请得天子圣旨，则嫁于他也无妨。那三县作为聘礼，我们亦不占这个便宜，直接划入你的嫁妆之中。”
“况且，届时我们还将为你陪嫁上不少部曲，让他们成为你的亲兵护持身边，好叫将来即便面对良崖王夫妇，你也无需惧怕。若有冀州撑腰，即便刘琰继承了良崖王之位，也决计不敢怠慢你，反倒要敬重有加。”
说罢，甄邯叹息一声，声音中多了几分无奈与复杂：“从前总觉得你还年幼，未曾与你说过这些话。本该由父母告知你的道理，偏偏他们从未将心思放在你身上。所以今日，我同你大母所讲的一切，你务必要铭记于心、融化于骨。无论将来嫁与何人，这些话你都得记住，明白了么？”
甄芙闻言，立刻点头称是。甄邯又接着说道：“你必须牢记，不管你最终踏入哪家门户，都是去做当家主母的，而非旁的什么身份。妻者，齐也。丈夫与妻子之间，应当平等相待，互敬互助，彼此扶持。只有这样，才能携手共度人生风雨。”
然而，甄邯的语气忽然一转，透出几分坚定与冷峻：“但若他日遇宠妾灭妻之人，你切记，永远不要委屈自己。你背后有财富、兵力，有封地庇佑，更有整个冀州作为后盾。天地广阔，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你愿意，都有能力活得潇洒自在，痛快淋漓。”
甄芙的泪如豆般滚落，模糊了她的视线。甄芙望向大父，只见他嘴唇张张合合，却无法辨清到底在说些什么。然而，那一声声叮嘱却清晰地传入耳中，如同重锤般敲击着她的心。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是甄芙三岁时，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模样。彼时，甄芙一心想要讨好孔氏，渴望从那双冷淡的眼眸中换取一丝温情。可无论甄芙如何努力，孔氏的亲近似乎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你说疏离吧，毕竟是亲生女儿，多少还有些关怀；你说亲近吧，却又远不如寻常母女间的亲密无间。正如老太太所言，孔氏对甄芙始终存着隔阂。后来，孔氏和甄逸去了上蔡，把年仅三岁的甄芙孤零零地留在家中。那一刻，甄芙内心复杂难明，既有一丝失望，又隐约感到解脱。或许两种情感都真实存在。
谁被家人抛下，成为“留守儿童”，都不会毫无波澜。失望之余，她亦松了一口气：终于不必再每日强颜欢笑，去扮演母慈子孝的戏码了。甄芙从孔氏的院子搬到了老太太的院落，在那里度过了漫长的岁月。这些年，甄芙一直接受着老太太与老太爷的教导。
甄芙并非真正的小孩，她懂得取舍、知进退，渐渐长成了他们喜欢的模样——规矩知礼，温柔端庄。只有甄芙自己知道。甄芙的一切努力，不过是为了赢得他们的欢心，好让自己活得轻松些。
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如今听到老太爷一句句嘱托，皆是为她未来的筹谋。甄芙深知，自己并非老太爷唯一的孙女，但他仍能如此用心，替她铺就前路。这份深沉的情感，令甄芙心头泛起阵阵涟漪
那一日，甄芙浑浑噩噩地从老太太和老太爷的正院回到了自己的屋子。一路上，仿佛连脚下的路都在摇晃，耳边只剩下风声低语，以及自己紊乱的心跳。推门而入后，甄芙没有再理会任何琐事，只是简单洗漱了一番，便倚在床榻上，闭目小憩。
然而，即便合上了双眼，思绪却如乱麻般缠绕心头，无法平静。她知道，此刻最需要的是让疲惫不堪的大脑得到片刻安宁，唯有如此才能理清纷繁复杂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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