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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陕西省贫困县贫困村路家湾的老路家来了一位贵客。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挤在老路家的门口,围观那辆经过长途跋涉来到老路家泥瓦房的黑色小汽车。那个时候对普通老百姓来说,四轮小汽车就是身份的象征。
“是个大人物!”跟老路家一泥墙之隔的邻居冯家女人得了一手消息出来道。
村民倒抽了一口冷气,没想到老路家还认识这样的人,村民一阵骚动,眼睛里透着羡慕。
其实路爸也很意外,因为这位贵客认识的人不是他,而是他刚出生就死去的老爹。
“当年路同志为了救我而牺牲,我一直都想要探望路同志的家人,报答这份恩情的,但是由于各种原因,所以拖到今天才来。”路爸的面前是一位穿西服的男人,这个男人有几分让人猜不出他的年龄,他满头银发,面容却显得很年轻,而且体态瘦长,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非常地有风度。
路爸有一些蒙,对这份超过四十年的救命之恩有一些蒙。
贝沫沙推了一下眼镜,道:“是这样,当年我和你爸爸共事时曾有过协议,将来我若有子女,便与你们家结为亲家。我呢……结婚有一些晚,到四十多岁才结婚,所以跟路同志的约定也只好拖到今天才来履行。”
只当过几天煤矿工人的路爸连忙起身:“不敢,不敢!”
贝沫沙很有气度地挥了挥手,和气地道:“这是我们的约定,君子当重诺胜于千金,我已经决定了,将小女嫁给你的儿子,路同志的孙子。”
路爸两眼又呆滞了起来,他这一次连不敢都没说,只道了一声“我出去一下”,就匆匆带上门出去了。
这一回换得贝沫沙有一些纳闷。
贝沫沙论年龄那是超过六十岁的人,他当年在上海做工的时候认识了路爸早死的爹爹路老爹,路老爹收到消息说,留在老家的老婆给他生了一个大胖儿子,所以路老爹一时高兴便要跟当时一起工作的贝沫沙结亲家。
这原本就是一句信口开河的话,贝沫沙也从来没当真,他出生于富有家庭,一向养尊处优,就算是后来参加了工作,也还是一个阔少爷。
直到他家女儿贝律心闯下了一个弥天大祸—她未婚先孕了!而且说不出来孩子是谁的!
为了保全自家女儿的清誉,贝沫沙突然就想起了跟路老爹的这段定亲之约。
经过这么一打听,路爸还真有两个合适的儿子。
路爸生了四个孩子,老大在西安读大专,老二因为经济问题只能辍学在家,老三是女儿,老四还是个男孩儿,今年刚刚十岁。
可是老大跟老二都已经有二十岁了,这令贝沫沙有一种绝处逢生的感觉,在他看来,以他的地位跟贫穷的路爸提亲,路爸必定会欣喜若狂地答应下来,哪里知道路爸居然刺溜一下溜走了。
莫非不愿意?所以贝沫沙要郁闷。
其实他真冤枉路爸,这种事情对穷得叮当响的路家来说,那就好比是天上砸下了一块天大的馅饼,大得能将路爸埋了。这接还是不接,路爸做不了主。
他溜出去,是为了找能做主的人,能做主的是路妈。
陕西农村的规矩是女人吃饭不上台,客人来了也不能大模大样地在客厅里高谈阔论,这是风俗。
因为女人大多待在厨房,所以家庭里很多大事都是在厨房里解决的,比如现在:
“媳妇,贝同志说要跟咱家结亲!”路爸急吼吼地冲进来道。
路妈正在揉面,听到这话眼神一下子就呆滞了,倒是替她在灶台上拉风箱的大儿子路小平欣喜地跳了起来,大叫道:“是真的?!”
路妈毕竟做惯了主,下巴微抬地道:“小平,你先去给人家闺女送杯水,看看她恶心好点了没!”
路小平心领神会,立即开心地倒了碗水,火急火燎地去了。
路妈接着揉面,路爸知道媳妇揉面是为了思考。
路妈虽然在农村工作社时期也参加过学习班,但学的字前学后忘,到今天还是大字不识一个,但这不妨碍她思考问题跟替家里掌舵领航,甚至于在很多时候,她想出来的方法更加直接,也更加有效。
“这是好事!”路妈首先肯定道。
“当然。”路爸欣喜地道,“娶了北京媳妇,咱们儿子就一步登天,登到首都去了。”
路妈沉吟道:“不是娶,是嫁!”
路爸跳了起来,道:“你让咱家的娃给人家入赘?你让咱们孙子跟人家姓?绝对不行!”
路妈将手中的面团往面板上一放,道?:“你有娶媳妇的钱吗?人家闺女会跟着咱们的儿子住在这个小破窑洞里吗?我们儿子到了城里,吃人家的用人家的,人家能心甘情愿替你养儿子,回头还替你养孙子吗?你能保证你的孙子跟了你姓,但认你这个爷爷吗?”
路妈一连串的反问让路爸彻底哑了声,路妈精明的眼睛闪闪发亮。她道:“所以我们的儿子跟他女儿成亲,我们就注定要损失一个儿子了,这个儿子我们不能白损失!”
路爸不吭声了,他拿起烟袋蹲在厨房的一角画起了圈圈。
路小平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大核桃树下的贝律心,她上身穿着一件红色的蝙蝠款羊毛衣,下面穿的是踏脚裤跟高跟鞋,配上微卷的短发,这在路小平的眼里时髦到了极点,比起西安那些姑娘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他第一眼看见贝律心就喜欢,虽然贝律心一脸不加掩饰的厌恶加不耐烦,但这不妨碍他对这个高挑、时髦,浑身上下透着不凡的女孩子感到心动。
贝律心一路晕车,从西安到这个破地方,她把一辈子能见过的泥路、泥房都见到了,车子颠得她五脏六腑都快吐出来了,她不禁恨恨地想,要是能把肚子里那该死的小东西也吐出来就好了。
“好些了吗?喝口水吧!”路小平想到眼前这个女人很快就要变成自己的老婆,连说话的语调都缠绵了几分。
贝律心看了一眼那个碗,由于长期被烟熏,碗的釉面都是灰扑扑的,贝律心恶心得将路小平的手一推,指着向他们探头探脑围观的村民道:“这些人是不是有病!”
路小平连忙道:“没有,没有,我们村的人可健康了,上次县里组织的体检,我们村连高血压都没几个!”
贝律心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白衬衣、满面土气,却一脸精干卖相的男人,想起要跟这种人过一辈子,红润的嘴唇不屑地上弯,吐了一句粤语:“鸡同鸭讲。”
她说完就踏着铿锵的脚步走了,光留下路小平在后面琢磨那一句粤语。
要说路小平自负读过大学,读过英语,依稀能分辨得出来贝律心那句话的意思,想着可能是一拍即合的意思,心里虽然有一点欣喜,但觉得这女子讲这种话也太那个了……以后当了老婆要好好说说。
他胡思乱想之际,刚巧看见二弟路小凡挑着水过来,心中的大喜之情自然要第一个跟兄弟分享。
路爸出于对路遥那描述煤矿工人的著名小说《平凡的世界》的敬仰,给自己的四个孩子,依次取名为路小平、路小凡,可怜第三胎的女儿,好端端的姑娘家叫路小的。最后一个是路小世,不过路爸跟路妈大约没什么可能再生一个了,路爸也只好遗憾此生凑不足《平凡的世界》了。
“知道那人是来做什么的吗?”路小平拉住弟弟问。
路小凡不得不放下肩上的担子,道:“来做什么的?”
跟路小平一脸精气神十足的精明样子不同,路小凡长得有一点蔫,瘦不啦唧的,蔫头耷脑,戴着一副过大的黑框眼镜,穿着一身过大的藏青色运动服,所以相比之下,他远没有路小平能讨父母的欢心。
事实上对于四个孩子,排行第二的路小凡既不是长子,又不是唯一的女儿,也不是幼子,父母清点自己孩子的时候,他是最快被略过去的一个。
“向我提亲的!”路小平将提亲那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什么?”路小凡果然大吃了一惊。
“我就要娶一个城里老婆了!”路小平得意非凡。
路小凡呆头呆脑地道:“哥,我看这亲事没什么好的,咱们是乡下人,人家是城里人,娶了她要受气的吧,你不是喜欢邻居家的小凤吗?”路小凡挑着水走了那么一趟,贝律心的白眼已经吃了好几个,人家明显看不起他们乡下人。
路小平嗤之以鼻,道:“所以说你见识少,我在城里这几年可算看透了,没有关系、没有人脉,再能干也没用,娶这样一个老婆,要少奋斗多少年。小凤算什么,人家贝小姐才是凤凰呢!”路小平到西安城里读了几年书,一年比一年觉得跟家人没什么能交流的,不是一个层次,也不是一个见识。
所以他一搭路小凡的肩道:“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别守着自己的狗窝,人呀,眼光要放长远一点。你放心,哥我去了北京,就凭我的天资,借着他们家的势,绝对能在那混得风生水起,到时我也绝对不会忘了父母兄弟的,尤其是小凡你!”
路小凡去年高考,其实成绩不差,甚至比路小平当年考得还要好一点,但是因为家里供了路小平,他一年开销大过一年,园子里的果子又只有那么几颗,实在无力再供养一个大学生。
路爸路妈想了想,路小凡完全没有路小平那种机灵劲,读了书也不会有什么大出息,若是为学费再背上一身的债,怎么养下面两个?所以就让路小凡辍学务农了。
路小平的意思是路小凡也算为他牺牲了,他不会忘记。
路小平空着两只手走了,路小凡重新挑起了水,突然听到旁边的麦秸堆里一阵响,他一抬头见麦秸堆上坐起来一个年轻的男子,穿着一身白色的运动服,长得也白净帅气,不是贝家的那个儿子贝律清又是谁。
路小凡立刻想到的,就是贝律清肯定将路小平刚才的话都听进去了,顿时脸红得跟充了血的鸡冠似的。
贝律清从很有弹性的麦秸上一跃而下,冲着路小凡歪了一下头,从耳朵里掏出耳机,示意自己刚才听音乐什么也没听到,然后拍了拍身上的碎屑走了。
路小凡面红耳赤地看着人家的背影,他又不是傻瓜,贝律清要是没听见路小平的话,做什么要撇清?但是想起贝律清避免他尴尬的动作,他又对贝律清顿生了好感。
其实路小凡第一眼见到贝律清就有好感,因为贝律清是他见过长得最清秀的人。
路家湾的风沙很大,再亮的衣料被风沙这么一吹,日子久了也是一种脏兮兮的颜色,还不如直接穿黑蓝灰。
因此,当贝律清穿着白色的运动服,耳朵里塞着耳机,出现在路小凡面前的时候,路小凡真的有一种眼前霍然一亮的感觉。他站在他们当中,那就是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是让像路小凡这样的男孩儿来羡慕、敬仰,还有自卑的。
贝沫沙听完路爸的建议,不禁有一些讶异,让自己的女儿带“馅”嫁给路家的儿子,贝沫沙心里还是有愧的,可是路家人竟然要将儿子送给他,这让贝沫沙有一些哑然。
路妈见贝沫沙不吭声,误以为贝沫沙不愿意,也顾不上风俗了,连忙掀帘走了进来,道:“贝同志,哦不,贝亲家,我们想将孩子入赘你们家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你也看到了,咱们家穷,我不忍心媳妇进了家门跟着我们一起受苦,所以只好让儿子跟你们回去了!”她说着掀起衣角按了一下眼角,道,“我们也知道你不会介意,但是儿子出去之后,我们再心疼也是顾不上了,唯一指望的便是亲家能对他好!”
“那是自然!”贝沫沙连忙道,他是个绅士,绅士是最见不得女人掉眼泪的。
路妈接着道:“所以这个儿子也等于是亲家你的儿子了,这是我们的一点小心思,亲家能体谅?”
贝抹沙只好道:“自然!”
路妈松了一口气,脸色红润地对路爸道:“我就说亲家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瞧,我没说错吧!”
路爸心里一贯的信仰就是路妈是无所不能的,这个时候贝律心进来,他便端起架子道:“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你一个妇道人家说三道四有什么意思!”他原本的意思是想替儿子在未来的儿媳面前放一句话。
可是路爸的谱一摆完,立刻想起了现在是自己“嫁”儿子,不是娶媳妇,不禁有一种端起架子砸自己脚的痛感,偏偏贝律心像没听到他说话,往桌边的木凳子上一坐,揉起了自己的脚脖子。
路妈也跟没听到路爸的话似的,趁热打铁道:“贝亲家,不瞒你说,你也看到我家的情况了,小平读大学的费用很大,但我们就是这个信念,那就是砸锅卖铁也要让孩子把书读上!”路小平读大学是路妈最骄傲的资本所在,说到这里路妈忍不住把胸挺了挺,接着道,“所以亲家,我们也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家真的是一穷二白,恐怕孩子婚礼的费用……”
贝沫沙也算久经沙场,很快听懂了路妈的弦外之音,立即道?:“你放心,小孩子的结婚费用都由我们来,而且既然你们家是嫁儿子,那这聘礼我们也要出的!”
路妈顿时眼中泛着泪光,跟路爸对视了一眼,强自镇定地道?:“那我们的儿子从今往后就拜托亲家了。”
一旁的贝律心挺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贝沫沙低头想了想,道:“让你们的长子入赘我们家,于情于理有一点不合适,这样吧,就把你们的次子路小凡入赘我们家吧。”
这个时候路小凡刚刚挑着一担水推门进来,看着家里的人突然都齐齐地注视着自己,他连忙放下水桶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他还不知道自己在懵懂之间,一顶“绿帽子”就从天而降,实实在在戴到了他的头上。
贝沫沙说让路小凡入赘,路爸路妈简直是一惊,因为他们怎么想,也觉得贝家要挑自然是挑他们家最有出息的、身为大学生的长子,连想都不敢想要把不起眼的次子介绍给贝律心。
但是转念他们又是心中一喜,毕竟入赘就是把儿子送给别人了,能够不送走可以光宗耀祖的长子,简直是列祖列宗在保佑。
路妈向路小凡招了招手,道:“凡凡,过来!”
路小凡以为妈妈有什么吩咐,立刻放下担子乖巧地过去了。
路妈看着自己这个瘦瘦的、平时从不添麻烦的儿子,强压着泪意道:“给你爸爸跪下!”
路小凡掉头去看路爸,心想好端端的爸爸还健在,做什么要跪?
“不是这个,是这个!”路妈指着贝沫沙道,“从今以后他就是你的爸爸!”
路小凡不禁张开了嘴,贝沫沙不禁有一些尴尬,道:“不用,不用!”
路妈神色严厉地道:“这是咱们家最基本的做人规矩!”
她这么说,贝沫沙也不好吭声了。震惊无比的路小凡被路妈按着,结结实实地给贝沫沙叩了三个头。
叩完了头,晕得不知道东南西北的路小凡只听贝律心不屑地轻声道:“唱戏呢!”
他有一些茫然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掉过头见贝律清耳朵里塞着耳机,双手插在口袋里,斜靠在门上,还有一脸震惊的路小平都在看着自己,耳边只听贝沫沙咳嗽了一下才道:“既然大家都在,那我就宣布一下路小凡跟贝律心的婚事,考虑到路小凡双亲不便远途跋涉,所以成亲的事情我们就在路家湾办!”他顿了顿又道,“鉴于路小凡有少数民族血统,且年满十八岁,根据我国婚姻法,他不需要遵守二十二周岁才能完婚这一条例,他们的婚姻是合法合理的行为!”
贝沫沙最后一段说得挺用力,完全是说给墙外的村民听的,以免对法律一知半解的村民以后有什么贝家不遵守婚姻法的谣言传出来。
对于敏锐而有远虑的贝沫沙来说,这一桩婚事他办得没有漏洞。
路小平听完了贝沫沙的话,转身就冲出了家门。路小凡急了,刚想去追哥哥,路妈喊住了他,道:“凡凡,要结婚的人了,不要到处乱跑,跌了撞了就不喜气了。”
路小凡整个人都呆掉了,什么人也瞧不见,只看到贝律清露出了挺白的牙齿,对他笑了笑。
路小平显然受了大刺激,竟然一个晚上都没现身,从来视路小平为心肝的路妈居然完全当作没有这桩事情,平静地操持着路小凡的婚礼。
贝沫沙第二天就去县里提了两千块钱出来,将钱交给了路妈,其中一千块是办理婚事的钱,一千块是聘礼。
路妈接过那一沓钱,她有再大的心气,心也不禁颤抖了起来,不管怎么说,这笔巨款是她用儿子换来的。
整个家里仿佛只有路小凡为路小平的不归着急,只有他知道心气高的路小平在听到这桩婚姻的时候,不知道寄予了多么大的期望,甚至可能都有了崛起的计划,所以他一点也不想剥夺哥哥的雄心。
而且跟路小平相比,他完全没有娶一个城里姑娘的想法。他支支吾吾地提出自己的看法的时候,路爸气呼呼地道:“小凡,你要多为家里考虑考虑,你哥哥是谁?大学生,我们有多辛苦才培养起来一个大学生?你就忍心我们路家光宗耀祖的唯一希望,叫人家花一笔钱买过去?”
路小凡在父亲面前低下了头,为自己的思虑不全惭愧地低下了头。
陕西人结婚要蒸馍,面点造型千姿百态,花是富贵形象,小动物也是活灵活现,手艺很重要,尤其是结婚时要挂在新娘脖子上的那对老虎馍。
路妈的手巧,原本可以自己做,但儿子好歹是跟城里人结婚,为了表示隆重,她特地请了当地心灵手巧的刘老太来做这对老虎馍。
贝律心怀孕已经快三个月,正是反应强烈的时候,这几天心里一烦,发作得更加厉害,吐得昏天黑地,这不禁让人疑心,毕竟这晕车的反射弧也未免太长了一点。
路爸是不太好意思问,路妈是强自镇定,两人心里七上八下,终于还是路妈开口了,疑惑道:“那个女娃不会肚子里有馅了吧?”
路爸的脸色顿时变了,拿起烟袋吧嗒吧嗒抽着,隔了半天才道:“这可要求证一下,事关咱儿子的幸福!”
路妈道:“那你怎么求证,还能拖人姑娘上医院检查去?”
路爸本来就对“嫁”儿子心存不满,听到媳妇的话就气道:“我就说呢,能这么好,还惦记着我死了四十多年的老爹,原来在这儿等着咱!”
“你声音小一点!”路妈连忙按住路爸,道,“给人听到就不好了!”
路爸脸红脖子粗地道:“被人听到又怎么了,大不了这亲不结了!”
“这事还没影呢,你嚷什么嚷!”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那两千块嫁妆!”路爸气炸了胸,把胆子撑大了,拿着烟袋指着路妈的鼻子道。
路妈冷笑,道:“我有什么不舍得,自古男人养家,只要你拿得出家里的生活费、小平的彩礼、小的的嫁妆、小世的大学费,我有什么舍得舍不得的。”
路妈这下专打七寸,路爸顿时被打痛了,他梗着脖子道?:“我当煤矿工人的时候,人家就讲男女平等!”
男女平等跟煤矿工人其实一点关系也没有,只不过路爸很以当过几天工人为傲,所以他每次要重申什么理,前面都会加一个定式“我当煤矿工人的时候”,以示自己见多识广,说的是真理。
每次路爸一提煤矿工人的历史,路妈就绕道了,树要皮人要脸,男人的自尊跟伤疤一样,那是不能硬揭的。
两人琢磨了半天,决定试一试这个未过门的媳妇。
路妈讲她怀孕的时候就见不得鱼腥,只要一闻到鱼腥味,哪怕是隔了几堵墙都能吐个昏天黑地,所以让路爸去弄一条鱼回来。
路爸道:“离咱们村最近的河也要十里地,你什么时候闻到过鱼的味道?”
路妈不咸不淡地道:“乡长每次回家你以为那个麻袋里是什么?”
路爸不吭声了,问人借了一辆自行车,哼哧哼哧骑了来回三十多里地,从县里唯一卖鱼的地方弄回了两条鲫鱼。
路妈问了一下刘老太,将鱼处理了一下。陕西农村几乎很少吃肉跟鱼,家里就没什么酒姜,路妈用花椒跟大蒜将鱼做了一锅汤,倒也将鱼汤做得奶白。
中午,把汤往桌上一端,贝律心一闻就跑出去吐得昏天黑地。
她的脸绿,路爸的脸“绿”得更厉害,倒是路妈镇定得很,一桌的人包括路小平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碗奶白色的鱼汤。路妈将那碗汤整个端到了路小凡的面前,看着自己的儿子,用从未有过的柔和语调道:“凡凡,你把汤都喝了吧!”
路小凡一贯被教育得尊长谦幼,还没有受到过爸妈如此的宠爱,一张脸红得跟个鸡冠似的,瘦不啦唧的小身板连连摇晃道?:“给哥哥喝,他过两天还要去上学呢!”
路妈平淡地道:“家里的钱都叫他花了,少喝一碗汤没亏了他!”
她的话气得路小平摔了筷子就出门去了,路小凡更愧疚了,小声道:“妈,那给四弟三妹喝吧!”
路小的因为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儿,素来最受路爸的宠爱,家里只要路小平不在,什么好东西都是她先挑。路小凡一说,她欢呼着去端汤,手刚伸到就被路妈狠狠地打了一掌,只听路妈严厉地道:“一个女孩儿家,嘴馋手懒,不像话!”
路小的揉着自己红彤彤的手背,跳着脚对路爸道:“爸,妈不讲理!”
路爸沉默地抽着烟袋,一声都没吭,准备大闹一场的路小的终于嗅出了气氛不对,只好委屈地坐了下去,一边咬着馍一边掉眼泪。
路小世虽然只有十岁,但是十年的生活让他明白了先看哥哥姐姐的下场再行事总是没错的,所以反而默不作声吃饭逃过了一劫。
“那爸妈你们喝吧!”路小凡觉得手里的汤勺千斤重。
“快喝吧!鱼汤凉了腥!”路妈说话更温柔。
路小凡鼻子酸酸的,只觉得妈妈从没如此温柔过,又好像她一直这么温柔。
鱼汤果然鲜美可口,这是路小凡长这么大都没怎么喝到过的好东西。他喝了几勺,便把旁的心思都忘了,一直将汤喝了个底朝天。那鱼刺多得很,他耐心好,倒也吃了个干干净净,才意犹未尽地看着一滴不剩的汤碗。
路妈一直坐在旁边看儿子喝汤,眼睛都没怎么眨过,路小凡等汤喝完了才不好意思地道:“妈,都喝完了!”
“嗯,好。”
路小的眼泪流了一会儿,见没人理睬也不流了,现在扁着嘴恨声道:“将来他到城里有的吃,哪像我们?你看贝律心、贝律清什么没有?!我们呢?连吃个白馍还要抢呢!”
路小的是典型的仇富心理,看到富裕的人,她第一个念头不是羡慕,而是敌意。
妹妹这么一说,路小凡更不好意思了,心想刚才应该装作吃不下的样子,路妈还是很平淡道:“就你嘴馋,我们当姑娘时都没你吃的一半多!”
路小的愤愤地将手里剩下的白馍丢进碗里,气恼道:“不吃了!”
路小世早跑了,桌上便留下了路爸、路妈跟路小凡,路爸开口道:“凡凡,这门亲事……”
“这门亲事要办得风风光光,小凡,你要记得爸妈无论做什么决定,都是为你好,为这个家好!”路妈打断了路爸的话,用力地道,“老话有一句,人穷志短,连吃都吃不饱,还要那些虚的有什么用呢,你说是不是?凡凡啊,你还小,不明白这天底下,没有十等十的美事,也没有十等十的丑事,有的时候美事说不定是丑事,丑事也说不定是美事。”
路妈的辩证法高深得一塌糊涂,顿时把路爸绕得不敢随便打断自己媳妇的话,路小凡也是云里雾里的。
“这事就这么定了!”路妈给出了结论。
隔天去西安城里采办结婚物事的贝沫沙跟贝律清回来了,贝沫沙很体贴地给路爸买了一套毛料的中山装,也给路妈买了一身毛料的大衣。
路妈很平淡地接过东西,连谢都没有一句,贝沫沙心虚愧疚,倒也不敢计较。
贝律清换了一身牛仔服,路小凡只觉得穿了牛仔裤的贝律清腿显得很长,路小的则一直盯着贝律清耳朵里的耳机,贝律清走到哪里,这四只眼睛就齐刷刷地跟到哪里,目光里都透着羡慕。
农村人是含蓄的,又是直白的,他们通常不善于表达想法,但很善于表达欲望,比如路家的孩子们。
贝沫沙晚上给路家其他三个孩子派喜钱,路小的接过就连忙拆开红包,快得路妈都来不及阻止。她一看里面只有一张十块钱,脸色不由得变得有一点不太高兴,这么有钱的人家,十块钱也不多放几张。
路小平则完全不同,经过几天的调整,见过世面的路小平已经有了新的战略,虽然当不成女婿,但是眼看自己毕业在即,能不能去大城市工作,贝家还是一个关键。
“贝爸爸,这钱我们不能要,你将来替我们照顾小凡,我们心里已经非常感激,正想着怎么报答你,还怎么敢拿你的钱!”路小平遗传路妈多一点,一向机灵,这个时候早早地把话铺好,回头上北京,那就是报答贝家去了。
贝沫沙虽然吃过苦,但家底毕竟在那里,搞个高瞻远瞩的经济工作还行,跟底层的小老百姓斗智还是不太适应的。
路小平一客气,贝沫沙连连压住他的手,道:“拿着,拿着,这是喜钱,讨个吉利!”
路小平坚决将钱塞回贝沫沙的手里,一脸正色地道:“贝爸爸,咱们亏欠你太多,这钱我是绝对不会拿的!”
贝沫沙手拿着这十块钱的红包一脸尴尬,路妈最了解儿子,于是便笑道?:“算了,亲家,这是孩子的一片心意,你就不用给了,他是大人了!”
贝律清将耳机取了下来,插了一句道:“给小的吧!”
贝沫沙得到了启示般,连忙将路小平不要的十块钱递给了路家其他的孩子。路小的大喜,也不管哥哥、妈妈瞪着自己,立即就将那红包取了过来,感激地看了一眼贝律清。
贝律清则回应了很浅的一笑,他的形象在路小凡的心目中又高涨了几分,长得帅气不凡,是名牌大学生,而且品性又好,这么完美的人路小凡从来没有碰到过。
路小的拿着二十块钱开心了半天,问路小平这二十块钱能买像贝律清兜里的磁带机吗。
路小平气自己的妹妹刚才太不上台面,便气冲冲道:“就你这二十块还想买贝律清的磁带机,他的是进口货,要上百块呢!没见识!”
路小的的兴奋劲一下子就像热炭被泼了一盆冷水般,顿时变成了死灰。
乡下的村里特别冷清,没有任何娱乐节目,而每天月亮出来生活才刚开始的贝律心可耐不住寂寞,好在刘老太家里有一台九寸的黑白电视,便去他们家看电视去了。
路小的吃过了晚饭,趁着同屋的贝律心没回,便怂恿路小凡道:“小凡,能跟你大舅子说一声,把他的磁带机借给我听两天吗?”
路小凡一听,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任凭妹妹好话说尽,也死活不肯松口,把路小的气得指着他鼻子道:“以后你就要去城里过好日子,妹妹这么一点小心愿也不愿意成全,要是大哥就不会像你这样没手足之情!”
路小凡想到精明能干的路小平,不由得惭愧,于是在妹妹不屑的眼神中,鼓足了十二分的勇气敲开了贝律清的房门。
路家修了两座窑洞,虽然看起来破旧,但冬暖夏凉远胜过城里的空调。
贝律清的牛仔外套已经脱了,里面是一件黑色的紧身T裇,走近就发现他的身上好像有一种香味,具体是什么香,路小凡自然也分不清楚,但闻起来很舒服。
路小凡的脸红得跟鸡冠似的,用虫蚁般的声音道:“能问你借一下磁带机吗?”
贝律清也没有对路小凡突然来敲自己的门表示诧异,但是路小凡的声音实在太小,他不得不发了一个“嗯”的第二声。
路小凡低头握着自己的双手,他本来就长得不高,头这么一低,贝律清只能看着对方的后脑勺。路小凡大着胆子道:“能不能问你借一下磁带机?我妹想听一下……”
贝律清露齿笑了一下,他其实很少露齿笑,因为他的门牙有一点细小,露齿一笑会让他看起来有一点秀气,跟他的阳光气质比起来,又显得有一点阴狠。
路小凡低着头光听到了贝律清的笑声,心里一热,抬头用一种讨好的声音道:“就听一会儿,不会弄坏的!”
陕西雨下得少,所以大多数的夜晚月亮特别洁亮,路小凡穿着一身宽大的运动衣,偏长的头发被风一吹显得特别凌乱,窄小少肉的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的大眼镜,讨好的笑容让月光这么一放大,显得特别卑微。
这样的人、这样的表情,在小人物的世界里大家都不陌生,甚至觉得很平常,路小凡就是这种典型的小人物,卑微得让人会有一种想像对待蚂蚁一样无视,或者发笑的感觉。
“我没有磁带机。”贝律清平淡地道。
路小凡脸上刚刚消下去的红晕顿时又涌了上来,他误以为贝律清不肯将磁带机借给他,顿时手足无措。
贝律清解释道:“我那个叫CD机。”
“C……D机!”路小凡结巴地重复了一遍。
“哦,我在国外买的,内地不多,你没见过也很正常。”贝律清转过身去将外套当中一只圆形的银色物器拿了出来。
路小凡一听国外,立时脑子里便冒出了贵重、弄坏等字眼,吓得出了一身冷汗,看着贝律清递过来的CD机,他也不敢拿,两只手乱摇了一通,口里语无伦次地道:“不借了,不借了!”
贝律清也不勉强,只笑了笑,就将CD机丢到一边。
路小凡一脸悻悻地转了回来,路小的正望眼欲穿,见他进来连忙喜道:“哥,怎么样,借到了吗?”
路小凡喃喃地道:“那是人家从国外带回来的,我不敢拿过来!”
路小的一听,脸色顿时就变了,道:“不会是人家不太愿意借给你吧!”
路小凡仔细想想,觉得贝律清从头到尾都没有要硬塞给自己的意思,他说不借,贝律清就顺理成章地不给了,恐怕也有不太想借给他的意思,不由得有一点气馁,但还是硬着头皮道:“不是的,人家肯借的,是我怕弄坏了人家的东西,爸妈不好交代!国外带回来的,那得多贵啊。”
路小的不屑地道:“你不是都要当人家妹夫了吗,他们家的东西你也有一半啊,弄坏了就弄坏了,有什么了不起的。这完全是借口,恐怕别人根本就瞧不起你这个乡下的妹夫!”
路小凡脱口道:“他不是那种人!”
路小的不服气地道:“你知道他是哪种人?你才认识他几天啊!”
路小凡顿时不吭声了,末了才嗫嚅地道:“像贝大哥这样的人,瞧不起咱们也很正常啊,咱们有啥叫人家瞧得起的?”
路小的怒其不争,一把将二哥推出门外,“哐当”一声将门关了个震天响,路妈听到了在里面用陕西话喝骂了一声:“死女子,劲大了没处使,你就不会少吃点!”
路小凡垂头丧气地回了屋。
路小平没了城里的媳妇,又跟隔壁的小凤不知道躲哪个麦秸堆里去了,路小凡一个人待在屋里翻来覆去老半天才算睡着,一觉醒来发现居然日上三竿了。
他连忙从床上下来,穿上鞋子要去井边挑水,发现路小平正一脸委屈地揉着自己的肩,家里的大水缸都装满了水。
“哥……怎么你挑水了?”
路小平幽怨地看了一眼旁边,路妈站在一边平淡地道:“你就要做新郎官了,闪着碰着就不好了。再说了,养他这么大,挑几缸水也是正常的,要不然以后谁挑?”
路小平不禁深受刺痛地道:“我读大学不是回来挑水的!”
路妈冷哼了一声,道:“就你这没见过世面的,一只小母鸡都让你忙得日夜不分,跟前跟后,能走多远?不回来挑水还能去哪儿?”
路小平顿时不敢吭声了,路妈发飙,路小凡自然也不敢吭声,路妈又道:“小凡就要做新郎官了,你去看看能帮上什么忙!”
路小平嘴里嘟哝了一声,满面悲愤,路小凡则连忙道:“没什么好准备的!”
路妈叹了口气,道:“以后天南地北的,兄弟俩见见也不容易,多聊聊,旁人那是靠不住的,能靠的只有自家人!”
路妈点到为止,但路小平多聪明的人,心眼就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一点就穿了。
路小平顿时对路小凡热情了起来,搭着路小凡的肩道:“我们兄弟那还用说,比其他兄弟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小凡你说,大哥对你怎么样?”
“好!”路小凡点头。
路小平道:“那是,你说你这身衣服谁给你的?”
路小凡答:“哥你穿旧的啊!”
路小平“啧”了一下,道:“什么穿旧的,这是我特地让给你穿的!”
“哦!”路小凡点头。
路小平又指着他脚上的球鞋,道:“这总不是旧的吧,这也是哥给你的,对吧!”
路小凡镜框后面的眼珠子瞪大了,道:“这不是哥你穿不下的吗,你还把帮子剪了一个口子,可是还是穿不下!”
路小平不高兴了,板着脸说道:“按你的说法,哥对你不好吗?”
路小凡立时愧疚了,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路小平又教育了他一番,让弟弟深刻地认识到这些年他深受哥哥的关怀跟大恩。
俩人正在院子里面说着闲话,西边的窑洞门开了,贝律清仍然穿着黑色的T裇跟牛仔裤出来。他拧了拧眉心好像没睡太好,但即便如此,尽管身后是两座破旧的土窑,他贝律清看上去依然非常帅气,修长的身材,英挺的五官,衬得路家两个小子愈发显得土头土脸,好似两团没烧透的生煤坯子。
贝律清拿着水盆道:“早,有热水吗?”
路小凡的脚刚动弹,路小平已经上前,一脸热络地道:“贝大哥,热水我们给你打就好了!”路小平的“我们”是指他接活,路小凡干活,所以他转身就将脸盆塞给了路小凡道,“快,给你哥打盆水!”
路小凡想要为贝律清效力的心情失而复得,欢快地拿着水盆去了,背后路小平嚷了一声:“别把水打得太烫!”
路小平嚷完了这一声才转过头来对贝律清笑道:“粗手笨脚的,要多提醒才行啊!”
贝律清没吭声,挺浅地笑了一下,路小平接着低声笑道:“最近大城市的形势不太好吧?”
路小平是用一种自己人说体己话的密谈声调说的,但是贝律清好像没有投桃报李的意思,只是拿一双挺漂亮的眼睛看着路小平,黑白分明,浓黑挺拔的眉毛微微上扬了一下,像是没听明白他说些什么。
路小平笑了一声,道:“要不然贝爸爸怎么能看中小凡,像小心这样的女孩子,那是多少城里人想都想不来的,小凡要貌没貌,要学历没学历,哪里能配得上她,你说是不是!”
贝律清还是没吭声,又微笑了一下,这一回他是露齿的。
路小平发现贝律清就有这样的本事,不吭一声,也不怕冷场,就能让你在他面前唱独角戏。
路小凡脚步很快地端水过来了,路小平咳嗽了一声,说?:“我去帮妈摘果子去。”然后他急匆匆地走了,这才算是结束了这场亲家之间首次对路贝联姻的探讨。
贝律心刚巧也端了水盆出来,看见自己的哥哥似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拢了一下头发,才道:“律清,昨晚睡得还行吗?”
“嗯,不错啊!”
路小凡看见贝律心端着水盆,想着这位是即将过门成为自己媳妇的女人,手刚刚递了过去,贝律心一瞧见路小凡,原本微微上弯的嘴角顿时就收敛了起来,和善的表情也变得冷漠了,路小凡心中刚刚生起的亲昵感很快便被人一脚踩夭折了。
这个漂亮的城里姑娘站在这里,下巴微微抬起,眼角含着愤怒,嘴角带着委屈,她到这里不是让这个破窑洞蓬荜生辉,而是令它自惭形秽的。
“窑洞挺舒服的!”贝律清开口肯定了破窑洞也不是一文不值,这令得路小凡心下又感激不已。
贝律清洗脸,路小凡毕恭毕敬地在旁边站着,以防贝大少还有旁的需求。
路小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从房里面出来,路小凡一瞧,她手里拿的可不就是贝律清的CD机吗?!他顿时就结巴了,道:“小、小、小的,你的CD机!”
路小的一看俩人都站在院子里,便摘下耳机娇声道:“我去问贝大哥借的,贝大哥说你跟他说过了,就借给我了!”
路小凡望向贝律清的脸,就像浑身的热血都沸腾了,一起涌上来,脸迅速涨红。贝律心则鄙夷地看了一眼路小的,一言不发回屋去了。
贝律清放下毛巾刚端起盆子,路小凡就扑了过去,硬是将盆往怀里拽:“我来!我来!”
之后,贝律清上哪儿,路小凡就两步远的距离跟着,只要贝律清在桌上手一抬,路小凡已经将筷子递到他手里了;在门边手一抬,路小凡已经将帘子掀起来了。总之,除了贝律清去茅房上厕所路小凡没给递纸外,其他事情,贝律清的眼睛扫一扫,路小凡就已经代劳了。
贝沫沙这样的贵人,自然很多人排着队要跟他见面,贝律心整天窝在刘老太家看电视,路小凡带着贝律清出去闲逛,路家剩下的人坐了一桌子。
路小平悠悠地叹了一口气,道:“我总算看出来了,以前都当老二不聪明,其实人家精明着呢,你看他多会拍马屁,我说呢,贝家怎么放着我这个大学生不要!”
路小的插嘴道:“就是,我让他去向贝大哥要个CD机,他还说什么不要把人家的东西弄坏了,结果人家贝大哥明明就答应了。他是知道自己要改姓贝了,所以不肯把自己的东西借给我!”
路爸在旁边吧嗒吧嗒抽着烟袋,一旁收拾各家送过来的被单跟毛巾的路妈,则冷笑了一声:“一个个都是小姐的嘴脸,丫头的命,告诉你们,回头你们能飞多高,全要看你们这个二哥会不会拍马屁!”
平时家里父母有三句赞美,其中两句给了路小平,一句给了路小的,自从路小凡攀上了高枝,就整个倒了过来,他们两个连续几天被非骂即训,终于忍不住了,路小的、路小平都愤愤不平地离桌而去。
路小的气哼哼地对路小平说:“妈真势利,二哥一攀上高枝,她便觉得好像全天下就二哥最能耐,连大哥你这样的大学生她都瞧不上了。”
路小平悠悠叹了一口气:“你也别怨妈,这就是农村妇女的局限,除了背朝天,脸朝地,就是整天绕着炉灶这二尺的地方,短视、肤浅。小的,你可千万不能变成这样的农村妇女。”
路小的的脸色顿时变了,愤声道:“我才不会变成这样的农村妇女呢。”
路小平拍了拍路小的的肩,以示赞赏,但是路小的的脸色却没有太好,她就读职高,成绩又不好,铁定考不了大学,没城市户口,不当农村妇女又能做什么呢。
路小凡把门一推,引着贝律清走了进来,见大哥小妹正站在院子里说话,便招呼了一声。
路小平立即眉开眼笑地走了过去,道:“律清,觉得咱们这个村怎么样?”
“行啊。”贝律清答得挺干脆。
贝律清对于路家来说还是挺陌生的,一方面是因为父亲招女婿,这件事情已经把路家冲得七上八下,大家所有的关注点都集中到了能给路家带来翻天覆地变化的贝沫沙,和会跟他们成为一家人的贝律心身上;而另一方面,贝律清似乎从头到尾除了提议把路小平不要的十块钱给路小的外,便再也没有表达过什么意见。
路家人对于贝律清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初见面时的那一刻,高大、帅气、话不多,很有教养的样子,一眼就能看出他不属于他们这个世界,这种距离感远高于他们家其他两个人。路家人对于贝律清,混合着羡慕跟未知的敬畏,并且本能地与他保持着距离。
比起路家的其他人,路小平要更高看一下自己,所以在这桩亲事就要尘埃落定的时候,为着自己的前程,他觉得很有必要跟贝家这位做一个试探性的谈话。
贝律清的回答很干脆,甚至还算有礼貌。
可路小平却隐隐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贝律清每一句回话的语调都是挺和善的,却是让人无以为继的,比如像现在:
“城乡差距还是巨大的啊。”路小平故作老成补充了一句。
“总归会有一点。”贝律清面带微笑,直视着你的双眼,平和的语调,但高挑的身材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你,好像在问:请问你还有什么需要我回答的吗?
路小平再不识趣,也知道路小凡的大舅子没什么兴趣跟他说话。
不管路家人怎么去想贝家人,他们住在同一屋檐底下的日子很快就要到头了—路小凡跟贝律心的结婚典礼开始了。
这场典礼算得上是十数年以来路家湾最隆重的一次,风头甚至远远盖过了乡长家娶媳妇。
从婚宴来讲,贝沫沙在县上将最好的一家饭店包了下来,路家弄了几辆面的,拉着全村的人去县里的大饭店吃喜宴。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光这一点就得到了村里上上下下一致的好评。
从来宾讲,除了乡长,几个镇里的一把手知道后也都赶来参加了婚礼。不但如此,他们还送来了几个时兴的一人高大花篮,上书“百年好合,佳偶天成”,往饭店门口一放,透着一种开张吉利的喜庆。
除此以外,就更不用说路家做的面点几面盆都放不下,从供桌一直摆到了地面上。要挂在新娘脖子上的那对老虎馍,更是捏得活灵活现,虎虎生威。
路小凡有一些兴奋地先给自己挂了挂,旁边的路妈不知怎么,看来看去都觉得像一双破鞋挂在儿子的脖子上,她上去一扯,硬把那对老虎馍扯碎了。
紧张的新郎官路小凡问:“妈,你做什么呢?”
路妈不咸不淡地道:“贝家是大城市里来的,不兴这个,回头你刘奶奶要问,你就说不小心掉地上摔碎了!”
路小凡“哦”了一声,他当了这个“便宜”新郎官,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不起眼到走在村里哪里都有人搭讪恭维。尽管路小凡是知趣的,是低调的,但也经不住大家的一众追捧。
不要说在路家这些亲戚的眼里,即便是路小凡自己,也有一点觉得或许自己真有那么一点不凡,才叫贝沫沙这样的贵人一眼就相中了。
当路小凡穿上他那身偏黄的咖啡色西装,想起要娶的是贝律心那样地道的京城女孩儿,会有像贝律清那样耀眼的大舅子做亲戚,整个人都有一点飘飘然了起来。
门口敲锣打鼓响了起来,路妈将大红花别在路小凡咖啡色的小翻领西服上,话音有一点颤地道:“凡凡啊,从今天起你就是大人了。”
路小凡应了一声,回过头去跟路爸道别,路爸一直在屋里抽烟,听见路小凡的声音,只挥了挥手道:“去吧,去吧!”
贝律心待在隔壁刘老太家,路小凡走两道门也就算是迎亲了。他被人簇拥着进了屋子,去敲贝律心的门,但敲了半天,贝律心也不开。
路小凡听着背后村民们的窃窃私语,急得背心都冒汗了,而就在路小凡骑虎难下的时候,有一个人走到了边上,路小凡一闻到那种很淡的香气,立时心情变得振奋。
“律心,开门。”贝律清的话非常简单,但比路小凡结结巴巴,持续敲上不下一个小时的门都要管用。
门很快就开了,贝律心穿着一身白色的礼服坐在那里,脸上也没有涂脂抹粉,但被那身白色的礼服一耀,倒是显出几分自然的红晕。
她是如此高傲又是如此愤恨地看着刚剃过头,又换了一身新西服的瘦小的路小凡,她的表情带着一种垂死布谷鸟般的哀伤跟不甘,以至于让路小凡觉得跟她成亲像是在犯罪。
村民们对有人穿白色衣服结婚是一脸的震惊,这又不是参加葬礼!
好在来宾还有几位见过世面的,说西洋人爱穿白衣服结婚,人家大城市里来的小姐要用西洋人的结婚方式。
“西洋人真有趣,结婚穿白的,葬礼穿红的。”
“胡说什么,人家结婚穿白的,葬礼穿黑的!”
“你又瞧过?我就说穿红的!”
“不管怎么说,咱又不是西洋人,穿得跟奔丧似的结婚,这姑娘这不明摆着给老路家下马威吗?”
“你们知道什么,人家是招女婿,老路家那是把儿子白送人,看还把路妈神气的!”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怨不得那媳妇过门穿白色,这明摆着是在说她过门,就是送她婆婆出殡吗!”
“就是,排场再大有什么用,将来总是要过日子的。别看我们家小凤没这媳妇洋气,可是要说能踏踏实实过日子的,这京城里的媳妇都不如我家小凤的一个角。所以说他们家大的路小平,一个大学生,怎么追着我家小凤,不去追那贵人家的女儿呢,人家书读得多,有见识!”
村民们立即对小凤妈道:“可不是,这媳妇又不是摆来看的,要会持家做事,你们家小凤一看就是个能来事的!书读得多,这道理啊就是明白一些!”
众口一词,都似路家攀上这门亲事,没有跟村子里的女孩儿结亲,那真是吃了一桩大亏,而且话又说回来,路小凡—这孩子村子里的姑娘兴许还都瞧不太上。
村民们习惯将自己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踩在脚底下,路小凡就在他们一连串的七嘴八舌当中,将贝律心迎进了门。
贝律心一进屋就吐个不停,路小凡七慌八乱地将她扶着坐下,连忙出门去给她倒水。门外的路小平已经开始组织村民上车奔赴饭店,村民们一拥而出,路家大院倒是顿时清静了起来。
路小凡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路爸压抑着大吼了一声:“这事要让贝家给个说法!”别看路爸走路仰着头,带着风,拉着一张黝黑的脸,威严得跟个包公似的,其实他轻易是不吼的,尤其在路妈的面前不敢吼。
路妈的语气还是那样,平淡里带着尖刻:“怎么给个说法,退亲?”
“退了,又怎么了?她闺女不清不白,怎么不能退?她连累了我们家小凡,我们退了她的亲,还不用退她的彩礼!”
关于贝律心的肚子,路妈半声也没吭,路爸几次想要指责,都被她压了下去,眼看着这不清不白的女人进了自己的家门,路爸终于跳了起来。
路妈一声冷笑:“你想叫全村上下都知道你媳妇没过门,你儿子就收了一顶绿帽子?退了这门亲事,他也抬不起头来!路振兴,我告诉你,别以为我张彩凤跟你似的眼皮子浅,光想着那两千块的彩礼!她贝家的闺女不干净,瞒着跟我们路家的儿子结亲,那就是他们贝家欠了我们路家的!”
路爸的气势在路妈的面前从来是敌进我退,路妈的声调不高,但透着一种尖利,路爸立时便不吭声了。
路妈深吸了一口气,语调放缓了道:“小凡是受了点委屈,可是再委屈也比窝在乡下种田强。更何况,你再想想小平,他明年就毕业了,就你的眼光,他也只能回县里当个小头目,有贝家,他就能进城谋个好前程!你再想想路小的,你就愿意咱闺女以后跟个像你似的泥腿子,将来也卖儿子?还有小世,将来他长大了也能进城读大学,当城里人!”
谁也没想到路妈的心中藏着这么深的丘壑,路小平光想着这桩亲事能成就自己,但路妈已经把自己全家送到了这桩亲事的顺风车上。
她镇住了路爸,连外面的路小凡也被她镇得从云端掉了下来,刚有的那种人上人的轻飘飘感瞬时失重,从天上一下子就摔到了地上。
他一直觉得自己处处不如能说会道的路小平,所以自己的爹妈瞧不太上自己。他知道爹妈偏心,虽然他从不埋怨,但有时想起,在内心深处还是郁闷的。
可没想到这次进城这种好事,爹妈能让自己去,路小凡顿时觉得爹妈还是想着自己的,就算路爹说了不想让光宗耀祖的哥哥叫人“买”去,但是路小凡可不认为路妈心里有多稀罕路家这个姓氏。
能进城,能娶一个城里的媳妇,还有一个有头有脸的丈人、当大老板的丈母娘,路小凡相信不知道有多少人排着队想要把自己的儿子风光地“嫁”了。
这么好的一个机会,路妈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就给了自己,路小凡觉得自己在爹妈的心中其实是很有地位的,越想越真,想到高潮的时候甚至觉得没准在爹妈的心中,还是比较偏爱自己的。
就算路爹不真,路妈也是真的,如今才知道,哪个都不真!
路小凡才挺起一晚上的脊背又耸了起来,贝律清从另一个屋拿了自己的外套进来,看见路小凡正在门口耸着消瘦的肩,弯着腰,伸出手指抠脸上黑框眼镜后的水珠子。
他的脚步顿了顿,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了路小凡。
路小凡接过手帕羞惭地看了一眼贝律清,这一刻他倒是没太担心自己头顶上的那顶绿帽子,倒更怕贝律清因为看见自己掉眼泪而在门口停顿,听了路妈的话而又对自己生出了什么别的不好的想法。
只不过他的担心多余了,贝律清只顺手给了他一块手帕,便拿着自己的外套,出门上了自己家里的车。
路小凡再一次感激贝律清的善解人意,手帕也没敢用,只是捋起袖子拿里面的衬衣擦了一下眼泪。眼泪这种东西要有人稀罕,流出来才有价值,贝律清这手帕这么一递,顿时让路小凡觉得自己也没那么不值钱了,心情也就没那么差了。
路小凡听见屋内传来了脚步声,爹妈显然已经达成了一致意见,他连忙掀开眼镜擦了擦,嚷道:“妈,律心不舒服!”
门“吱呀”一声,路妈开了门掀了帘子出来道:“行了,姑娘家紧张,你给她取块橘子皮去,恶心了就闻两下!”
路小凡“哎”了一声,看着一脸镇定的妈妈,话到嘴边也缩了回去,唯唯诺诺地取了一块橘子皮给贝律心送去了。
那晚的饭店也是分外热闹,先是县长亲自主持婚礼让村民们一阵荣耀,接着上来的菜更是让村民们兴奋。
陕西婚俗兴闹公婆与新郎官,路小凡本来就没什么酒量,被人这么一闹,喝得个人事不知。
天快黑透的时候路小凡才摇摇晃晃朝着设在县里最高档的招待所的洞房走去,刚爬上软绵绵的床,就叫人一脚踹了下去。
贝律心一脸嫌恶地看着他,拥着被子轻蔑地道:“我告诉你,别以为跟我成了亲就能爬上我的床!”
路小凡叫人一脚给踹清醒了,他突然明白在这场婚姻当中,所有的人都只想要一个婚姻的名分,并没有人真正希冀婚姻的事实。
路小凡拿起外套出了门,村民们再放肆也不敢来闹贝律心的洞房,只铆着劲闹腾路爸路妈,洞房门口倒是出乎意料地清静。
路小凡也不敢走太远,就在洞房门口蹲着,隔了一会儿,面前出现了一双时兴的旅游鞋,他抬起头见贝律清那张俊美的脸也没太大的惊讶,只听对方说了一声:“到我房间睡吧,还多一张床。”
无处可去的路小凡受宠若惊,结结巴巴地道:“这……这会不会打扰到你?”
“不会!”贝律清说话一贯很简单,路小凡看见他回了两个字后,已经径直地朝着房间走去了,连忙起身跟着,又道:“我睡觉爱磨牙……”
贝律清掏出钥匙,淡淡地道:“没事。”
路小凡犹豫了一下道:“我有的时候还会说梦话!”
贝律清打开门道:“进来吧。”
路小凡连忙走进去,站在门边,贝律清把门关上,脱下自己的外套,道:“天不早了,洗把澡就睡吧。”他指了指床头,道,“拖鞋在下面,你换了鞋再去洗吧。”
“哎!”路小凡嘴上是这样讲,却提着拖鞋进了边上的卫生间,关上门才将自己的鞋脱下。
农村里没有穿袜子的习惯,但路小平上大学爱时髦,弄了几双袜子,有穿破了的就给路小凡。
路妈把路小凡从头到脚都弄了一身新的,唯独没想起来还要弄双袜子,所以路小凡那双崭新锃亮的皮鞋里脚上套的就是一双穿孔的破袜子。
路小凡将脚丫子掰开,认认真真洗了一遍,然后把新买的西服、西裤珍惜地脱下,穿着他里面的平角裤头,套上拖鞋走了出来。
“你洗好了?”贝律清见人这么快就出来了,似乎有一些诧异,他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路小凡。
也不知道是不是夜里灯光让路小凡的眼镜有一点反光,反正他觉得贝律清的目光有一点瘆人,挺古怪。但还没等他揉眼睛看个清楚,贝律清又把目光放在了书上。
“洗好了!”路小凡连忙回答。
农村里晚上还记得洗脚的那算是干净人,关于洗澡,路小凡真没概念,更何况他昨晚才为了娶老婆洗过。路小平帮忙打洗澡水还念叨了半天,像是要让路小凡到死都记住他叫自己打洗澡水了。
贝律清便起身进去洗澡了,路小凡看了一眼放在床上的书,竟然是一本全英文的书籍,不禁对贝律清一阵敬畏,路小凡读高中时最怵的就是英文了。
路小凡怀着对高才生的敬仰将自己那双皮鞋往床底下踢了踢,以免鞋里的味道熏到贝律清。
等贝律清出来,路小凡看见人家湿漉漉的头发,才知道贝律清的洗澡是什么意思,原来城里人洗澡是指从头洗到脚,而不是光洗一双脚丫子。
贝律清从浴室出来用白色的毛巾擦着头发,路小凡就在旁边羡慕地看着。
“你看什么?”贝律清揉头发的手顿了顿,半转过头来问。
“没,没!”路小凡连忙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贝律清丢下毛巾靠在床上接着看他的书,见路小凡还在床边干坐着,便合上书道:“早些睡吧,明天还要去咸阳。”
路小凡像得到指示一般,连忙上床爬进了被窝,他也确实累了,再加上酒精的作用,很快便陷入了梦乡,隔了一会儿疲乏的他便打起了呼噜。
贝律清略略睁开眼看了一下,路小凡穿着平角裤的腿翘在棉被上,去了眼镜的脸看上去清秀了不少。他没磨牙也没说梦话,但呼噜打得贝律清连翻了几个身,最后只好坐起来看书。
第二天清晨,急于回京的贝沫沙便带着儿子、女儿跟新女婿回咸阳坐飞机。
路小凡听着爸妈关照的一些话,无非是出去要努力做事,好好做人,尤其是要孝敬长辈,爱惜妻儿等。快上路那会儿,路小凡才算抽到了空问路小的贝律清的CD机在哪儿。
路小的支支吾吾的,被逼急了才道:“我就给她们听一会儿,哪里知道叫她们弄坏了!”
路小凡吃吃地道:“你……你怎么搞的,你怎么能把贝大哥的东西弄坏了呢!”
路妈的耳尖,一下子就听到了“弄坏”这两个字,扬声道:“什么叫弄坏了?”
路小的朝着路小凡连连使眼色,路小凡小声地道:“那你把机子还我,我到城里去找人修修!”
路小的还是支吾不吭声,路小凡急了道:“你倒是快去拿来啊!”
“丢了!”路小的鼓着嘴道,“坏都坏了,我也没当心,就不知道给谁拿去了!”
路小凡的脸“唰”地就白了,不禁提高了声音道:“什么?你把机子都弄丢了!”
路小的见他声音提高了,生怕路妈过问,连忙道:“你嚷什么嚷,不就是一个不值钱的破东西!”
旁边的贝律心冷哼了一声,道:“借了别人的东西,一会儿说弄坏了,一会儿说弄丢了,我看你存心是不想还,我哥的东西,就没不值钱的,不还就要赔!”
路妈大步走了过来,上去就朝着自己女儿的背抽了一下道:“快把东西拿出来!”
路小的这几日一路受挫,今天不但挨骂还被打了,从不吃亏的她梗着脖子道:“不就是一个CD机吗?我哥不是娶了他们家的女儿吗?就算送我一个CD机又能值几个钱?”
贝律心冷笑道:“哟,你们路家的儿子再值钱,也只能卖一回,不刚收了两千块的彩礼?我哥这只机子可要三千多块,这是我妈送他的生日礼物。你就算拿三千块出来赔,我哥还不一定肯收呢,就算肯收,你把你哥哥赔给我们贝家,那也还要再贴一千块!”
贝沫沙跟贝律清听见屋里的动静就从门外走了进来,贝沫沙看到吵起来了,正要抬手说算了,哪里知道贝律心尖酸刻薄地说了一大通,眼见着亲家母路妈的脸都绿了,不禁连声道?:“小心,不许胡说!你这是对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路妈一声不吭,院子里气温顿时冷了不少,隔了一会儿,只听路妈平淡地道:“路小凡,你去把院子那边挑水的长扁担给我!”
路小凡不明白路妈这会儿是想起来挑水还是怎么的,懵懂地跑过去拿了扁担过来,路妈拿起扁担便狠狠地抽路小的,打得路小的满屋子跑。
这么粗的扁担抽在肉上砰砰作响,让院子里所有的人都心惊肉跳,路小凡更是吓得连忙去拉路妈。
贝沫沙也连忙上前阻止,只道:“算了,算了,小孩子的玩意儿!”
路妈才作势收了手,道:“亲家公,让你看笑话了,但是女儿生来自己不教,那就会是个祸害,自己没皮没脸,咱做爹妈的也不光荣不是?”
贝沫沙自然能听出路妈话中有话,眼皮一跳,不敢挑明,只好笑道:“亲家母说得是!”他回头对贝律心低喝道,“还不快上车!”
贝律心没好气地一跺脚起身,摔了院门出去了,贝沫沙与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的贝律清也出门而去。
路妈才对路小凡道:“凡凡,你跟律清说说,难道真要咱家赔三千块?”
路小凡低着头,路妈见他不动弹,不禁沉脸道:“凡凡,咱家始终是你家,你妹妹始终是你亲妹妹,你就算娶个公主,你跟我们也还是连皮带着肉的一家人。这CD机这么贵,她也不知道,不小心弄丢了,你还真忍心叫她赔?三千块,你是要把你妹妹卖了?”
路小凡见路妈生气了,语调也有一点颤,硬着头皮道:“我去说说!”
路妈道:“去吧,他都是大舅子了,这点面子能不给?”
路小凡打开门,看见坐在车上的贝律心一脸冷笑,不禁背脊一阵发怵,鼓起勇气对着贝律清道:“贝大哥,你进来一下成吗?”
贝律清略略沉吟了一下,下了车跟着人进屋,路小凡低着头小声道:“小的……不小心弄丢了你的CD机,你能不叫她赔不?”
路妈连忙回头瞪一眼躲在一角抽泣的路小的,然后道:“还不快给你贝大哥说对不起!”
路小的抽抽搭搭地走过来,看了一眼贝律清,一声不吭地抹眼泪。
贝律清淡淡地道:“算了,也不是什么太值钱的玩意儿,丢了就丢了吧!”
路小的立即像得到了支持似的,可怜兮兮地看了路妈一眼,路妈又瞪了她一眼,道:“还不谢谢你贝大哥!”
路小的转身对着贝律清甜滋滋地道:“谢谢贝大哥!”
贝律清只淡淡地对着路小凡说了一句:“没事,小凡现在是我的妹夫,一家人,这CD机是他借的,自然算他丢的。”
他这么一说,不但路妈松了一口气,路小的更是破涕为笑,唯有路小凡觉得贝律清语调特别地冷淡,尤其是贝律清说到“一家人”的时候更像是在讽刺。
路小凡不由得面红耳赤,弯着腰跟着贝律清走出了大门。
贝律清走到车门边的时候,路小凡连忙蹿到前面把门拉开,贝律清淡淡说了一声“谢谢”便坐了进去。路小凡等他坐进去,才小心翼翼地坐进车子里,然后隔着玻璃窗看了一眼自家的老柴门。
路妈这一次虽然把婚礼搞得很隆重,但路小凡知道她肯定没花完贝家给的那一千块。饭店里的大荤是路妈让人杀了几头猪给送去的,拉人的面的是乡长让人免费帮忙的,更何况贝律心穿着那光膀子的礼服不愿在大门口吃风,迎客的都是路妈,自然收红包的也是路妈。
算上聘礼,这场婚礼办下来,路小凡怎么算路妈也要收上三千块钱,可小的弄丢了人家的CD机,她却一毛不拔。路小凡一想到这里,腰就直不起来,整个都耷了下去。
最让路小凡揪心的就是贝律清的态度,一想到贝律清会在心里看不起他们一家人,路小凡的腰就更加弯了几分。
他正胡思乱想间,车停了下来,车子一停,贝律心不耐烦地道:“快点离开这里啊,停车做什么!”
贝沫沙则道:“该不是车子坏了吧。”
贝律清说了一句:“路小凡,你妈在后面追车子呢。”
路小凡连忙转过头去,见路妈追着车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略有一些花白的头发也被黄土坡上的风沙吹得七零八落。
他连忙下了车迎过去,道:“妈,你怎么跑来了?”
路妈喘得都接不上气来,缓了缓才把手中一块帕子藏在儿子手心,小声道:“叫你妹妹这一闹,差点把这正事都给忘了,凡凡啊,你藏好,有啥事就往乡长家给你妈打个电话,他们贝家要是敢对你不好,你放心妈能治他们!”
路小凡的手一触到那块手帕,硬硬的像是一沓钞票,不由得一慌。路妈素来把钱看得紧,家里连个一毛钱都休想翻得到,他结结巴巴地道:“妈、妈……”
路妈把眼睛一瞪,道:“收好!”
母子说话间,贝沫沙也下车了,路妈顺手抽过手帕包往儿子的裤兜里一塞。
“亲家母,你放心,我们会待凡凡好的。”贝沫沙打了声招呼道。
路妈点了点头,吸了一下鼻子,挽着路小凡的手臂把他送到车门口,道:“到了新家,别把妈忘了……”
路小凡“哎”了一声,差点掉下眼泪,等车子开动了之后,他频频掉头,见母亲穿着一身破旧的老罩衫站在风口里凝望着车子的身影,不由得鼻子一酸还是掉下了眼泪。
路妈并非不爱自己的二儿子,不过作为母亲,她做的算数题也不会违背定式,一加一总是等于二,二肯定比一大,两个儿子自然要比一个重要一点。
路小凡的眼泪也没敢流多久,因为贝律心气恼地道:“舍不得你娘,你就别跟我们走好了!”
路小凡收了眼泪,下意识地去看贝律清,见对方只关注外面的风景,修长的手指搭在车窗上打着拍子,路小凡想起贝律清被路小的丢失的CD机,不由得一阵惭愧。
咸阳通往北京的航班是下午,天色还早,贝沫沙提议不如去西安城逛逛,贝家兄妹俩自然同意,路小凡哪里会反对。
到了西安,贝沫沙就将他们三人放下,自己坐着车子会友去了。贝家兄妹转了一圈,贝律心怀了孕特别想吃,就提议去吃西安比较出名的泡馍。
这种食物在很多西北人的心目中那是顶级的美食,尤其对于贫困的农村人,大冬天里能吃上这么一碗泡馍,都够他吹嘘上一个星期的。所以,路小凡一听说吃羊肉泡馍,眼睛都不禁亮了起来。
贝律清看了一眼路小凡,就道:“那就去吧!”
几个人打了辆出租面的便直奔泡馍店,路小凡原本是想提议走着去的,但看着贝律心脸色不太好也就算了。
一进店门,浓郁的羊肉汤香气便扑鼻而来,羊肉汤跟饼子上来,贝律心闻了几下便拿着帕子一阵反胃。贝律清拿出纸巾慢慢地擦拭筷子,见路小凡盯着面前的汤不敢动,便道:“吃吧,不够再添!”
路小凡“哎”了一声,便低头猛吃了起来,贝律清的饼子都还没泡完,他一碗就“呼噜呼噜”地吃下去了。贝律清便扬手又要了一碗,路小凡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贝律清,又低头吃开了。贝律心见他吃得越欢,便越反胃,吃了没几口,见路小凡第二碗又要见底了,气得摔筷子出去透气去了。路小凡的第二碗吃下去之后,贝律清见他看着自己的碗好像还意犹未尽的样子,便道:“那再要一碗吧!”
路小凡连忙摇头,贝律清淡淡地道:“总要吃饱。”
“我吃律心的就好了!”路小凡将贝律心的拿过来,又吃了个底朝天。
贝律清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见已经把贝律心那碗吃光的路小凡在看自己的碗,于是便将碗推给他道:“还吃吗?”
路小凡欢喜地“哎”了一声,将那半碗拿过来又吃开了,气得刚坐进来的贝律心又出去透气了。贝律清则坐在边上拿手帕擦了擦唇,等路小凡吃完了,又问了一声“还要不要?”,这一次足足吃了三碗半羊肉泡馍的路小凡连忙摇头,贝律清才抬手结账。
一碗三块,贝律清付了十二块。十二块钱放在路妈的手中都能够让全家吃一个月的了,路小凡有一种太奢侈了的羞耻感,但摸着自己饱饱的肚子,唇齿间弥漫着羊肉的清香,心情又好了许多,仿佛自己以后的人生突然变得没那么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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