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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过后,北京城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潘家园的摊位在腊月里反而更热闹了,买年货的、淘老物件送礼的、赶在年前出手一批货回笼资金的,把几条主巷挤得满满当当。

老刘头的茶叶店一天能卖出去平时一个月的量,他忙得连午觉都不睡了,竹椅收了,门口的军绿棉门帘被客人掀得哗哗响。

刻印章的老孙也迎来了一波小高峰,有人拿了自己写的春联来让他在落款处加个印,有人定制整套文房印章送人,他刻完一块又一块,护耳帽上的毛线球跟着刻刀的节奏一颤一颤的。

煎饼大姐的摊子前排的队比以前长了一倍,她男人临时过来帮忙收钱找零,煤炉上的红薯刚烤好就被抢光。

沈清的店也忙,年前送东西来修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大多是赶着过年走亲访友时要带的老物件,她手头同时做着四件活,一个清代的铜手炉,炉盖的镂花断了两根,得重新打钢丝固定。

一对民国的银筷子,筷头的包银脱落了,要重新包裹打磨,还有一幅字画的卷轴,轴头松了,客人说这是要挂在正厅给亲戚看的。

工作台上工具铺得满满当当,小电暖器二十四小时开着,有时候她做到深夜,一抬头发现窗外又飘雪了。

王月半腊月里来得更勤了,有时候是来送东西修,有时候是路过蹭暖气,有时候什么都不为,就是来坐坐。

他的军大衣口袋里永远能掏出点东西来,有时候是一包瓜子有时候是几个橘子,

有一回掏出一包腊肉,说是四川乡下收东西时人家送的,让她炖汤喝。

沈清问他四川腊肉和湖南腊肉有什么区别,他想了一下说四川的更麻,湖南的更熏,北京的更咸。

沈清说北京好像不产腊肉,王月半说所以才咸嘛,咸能遮丑,沈清没理他。

腊月二十三那天,沈清给店里做了个大扫除。

她把卷帘门拉到头,让难得的冬日暖阳照进来,博古架上的摆件一件一件拿下来擦,工作台挪开扫了底下的灰,小隔间的床单被套全拆下来洗了一遍。

王月半进来的时候她正站在凳子上擦招牌,手里拿着块抹布,袖子卷到手肘。

“哟,大扫除呢,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王月半仰头看她,“你那招牌又不脏,擦什么。”

“擦擦亮,过年。”沈清从凳子上下来,把抹布扔进水桶里。

“有觉悟。”王月半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卷东西递给她,“给你带了个东西。”

沈清接过来打开,是一副春联。红底黑字,上联“清气满门修旧物”,下联“和风入巷待新春”,横批就在她头顶上挂着——清和。字是手写的,笔画不算多好看,但看得出是一笔一划认真写的,有几个字的捺脚拖得有点长,像是不太习惯写毛笔字的人在努力控制手腕。

“你写的?”

“我自己编的。”王月半很得意,“让孙叔帮我磨了墨,写废了三张纸才挑出这一副。”

“看出来了,这个‘修’字洇了一团墨。”

“那是艺术效果!你不懂。”王月半把她手里的春联拿过来,自己对着门比了比。

“贴左边还是右边?算了你不讲究这个,我来贴我来贴。”

他把春联贴好,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又说缺点浆糊,回老刘头那儿要了点茶叶水调的浆糊,把翘边的角落重新按了一遍。

腊月二十五那天傍晚,沈清锁了店门回家,在楼道里碰见隔壁王阿姨。

王阿姨正巧开门出来倒垃圾,看见她便往家里一指:“小沈回来了?你家里今天下午电话响了好久,你记得回过去啊。”

沈清应了一声,开门进屋,屋里和她早上走时一样,窗帘拉着,她把钥匙搁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到座机前坐下来。

电话机是老式的,来电显示的小屏幕上跳着一串号码,同一个号码,打了三遍。

她看着那串数字,脑子里自动浮出来一个名字——叶叔叔。

紧接着是一段记忆:军区大院,夏天的梧桐树,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把她举过头顶,旁边一个同龄的男孩抱着她的腿喊姐姐。

画面很清晰,蝉鸣的温度都配好了,但她没有这段记忆的视角,她从来没见过那棵树,没见过那个军区大院长什么样,没见过那个男孩长什么样。

这些记忆是虚构的,而电话那头的人是真实的人。他打电话来,是因为他以为她就是那个被他举过头顶的小女孩,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他。

但她没有犹豫太久,因为潜意识里有另一个声音告诉她,这个人是可信的。

不是来自那些虚假的记忆,是来自更深的地方,是那个把她送到这个世界来的东西,在她落地之前就替她安排好的路,它选了这个人,放在她的必经之路上,就像它把她在乎的那个箱子也放到这个世界一样。

她拿起听筒,照着屏幕上的号码拨了过去,那头几乎是立刻接起来的。

“小清?”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北方口音的浑厚,还有一点等太久了怕她不回电话的焦急,和听到她声音之后的安心。

“叶叔叔。”

“哎,听见你声音就放心了。”他的语气松弛下来,像是悬了一下午的心终于落了地,“我听我在北京的朋友说你开了一家店,在潘家园那边?”

“嗯,古玩修复店。”

“好,好。”叶叔叔在那头笑了两声,笑里有真切的欣慰,也有一种心满意足的了然。

“你奶奶要是知道,肯定高兴。你从小手巧,现在算是派上用场了。小清,今年过年,来叔叔家吧,你阿姨好久没见你了,我家那小子也想你,过年人多热闹,你一个人怪冷清的。”

沈清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阿姨对我好,是因为以为我是你战友的遗孤,你家小子念叨我,是因为他觉得小时候一起玩过,但那些都是假的。

“叶叔叔”她说,“谢谢您,店里刚开业,过年时候正好有些急活要赶,我就不过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大概是想劝她,又知道她向来独立,劝不动。

他叹了口气,语气还是温和的:“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什么都自己扛。行,你忙你的事业,叔叔不勉强你,开年了我去看看你,看看你那店。”

“好,您来之前跟我说一声。”

“行,天冷,多穿点,别感冒了。”

“嗯。”

挂了电话,沈清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有人在放烟花,远远近近地响着,茶几上搁着座机,屏幕上的未接来电已经清零了。

记忆中叶叔叔每年都打电话来,空的时候还会亲自过来,他语气里的关切是真的,那份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牵挂也是真的。

她之前不知道怎么面对他,现在其实也不知道,不过明年开春他来了,她可以请他在店里坐坐,泡杯茶,让他看看她修的那些碗,即使这份关心不是冲她来的。

另一边叶天成挂了电话,在客厅里坐了很久。他老伴在厨房收拾,儿子在屋里打游戏,电视开着当背景音,他把话筒搁回座机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小清又推了,近些年每年都推,理由换了一轮,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小姑娘就不爱来了。他有时候看着她,会想起她父亲。

那年在越南,她父亲替他挡了一枪,临死前只说了一句:我闺女才三岁。

他没有说“帮我照顾她”,他只是说,我闺女才三岁。

她母亲也是在越南一次空投中牺牲的,那个小姑娘三岁那年接连失去了她的父母。

他欠的不只是一条命,他欠的是两个人。所以他从不敢怠慢,从她三岁到现在,年年去,年年打电话,年年给她留位置。

他想起来那年,从越南回来第三年。那次是执行一个危险的任务,撤退时被弹片击中,抢救了好几天,战友轮流去重症监护室门口守着。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军医院的白炽灯日夜不熄,分不清白天黑夜。

他能感觉到战友来握他的手,能感觉到老伴红着眼眶在床边坐着,能听见医生在外面走廊上说脏器衰竭,情况不乐观。

他迷迷糊糊烧了好几天,恍惚间好像做了个梦,也不是梦,是有什么东西穿过那些仪器和药液,穿过他意识里最后一层薄薄的屏障,停在他面前。

那个东西没有形状,但他知道它在。

它问他:你就这么死了,那孩子怎么办?你欠她父亲一条命,还没还。他脑子里烧得一片模糊,想不起来那孩子叫什么,多大了,现在在谁家。

但那个声音一提她父亲,他就想起来了。密林深处,枪响,挡在他身前的人,临死前那句没说完的话——我闺女才三岁。

那个声音又说:我现在给你两条路,一是死,一是活下来,代价是你得照顾那个小姑娘,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

他没有问那个声音是谁。他只是躺在病床上,嘴唇干裂,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用自己能发出的最小的声音说:好。

第二天他醒了过来,之后恢复的很快,连后遗症都没有,连医生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说了也没人信。

早些年他坚信这是战友在天有灵,逼着他履行最后的托付。

后来偶尔一个人坐在车里吹风,想起那个声音说的话,又会觉得战友大概请不动能跟人谈这种条件的东西。

可这件事是真的,他活着是真的,那孩子一个人在潘家园开了店不知道怎么样。今年开春还是去看看吧,穿便装,别吓着她店里客人,就在旁边喝茶,不说话也行。心里那份牵挂终于落到了实处。

腊月二十六,王月半带了一个人来。

那人瘦高个,穿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站在王月半身后半步,进门的时候微微侧身让过了门框上贴的春联。

他的动作很安静,站在店里也不像别的客人那样东看西看,只是站在王月半旁边,目光从博古架扫到工作台,最后落在沈清正在修的那只铜手炉上。

“老李,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小沈老板,手艺一流。”王月半拍着那人的肩膀,又对沈清说,“清清妹子,这是我哥们儿老李,在琉璃厂那边开了家古玩店。”

“沈老板。”老李点了点头,声音不高。这人说话客气,但客气里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打量,不让人不舒服,但也不会让你觉得他好糊弄。

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锦盒放在工作台上。里面是一只玉扳指,和田白玉,外圈刻着一圈回纹,但扳指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边缘延伸到三分之一处。

“能修吗?”老李问。

沈清拿起扳指对着灯看了看。“能,裂纹不深,但位置不好,在回纹旁边,补的时候要小心不伤到刻线。”

老李点点头,又问了句填充材料用什么,沈清说建议用树脂基底混瓷粉,虫胶时间长了会发黄,白玉上一黄就很难看,老李听完沉默了两秒,说按你说的来,又问了些关于回纹修复的细节,他问得都在点子上,一听就是常年跟老物件打交道的人。

沈清回答时他听得很认真,听完只是说好,不啰嗦。谈完账单他预付了定金,说年前能做好就最好,过年要送人。

沈清说来得及,腊月二十八下午来取,老李点点头,留了联系方式,说家里还有事先走,临走时和沈清说了声过年好。

王月半送他到门口,又回来坐下,沈清问起怎么认识的,王月半说早些年在一个拍卖会上抢同一件东西,抢完了互相看着不顺眼。

后来发现俩人住一个宾馆,晚上在大堂碰见,老李问吃了没,他说没吃,老李说我请,一顿涮羊肉吃完就成了朋友。

沈清手上动作顿了一下,说你这交朋友的路径还挺统一。

王月半哈哈大笑,又说老李这人看着闷,其实肚子里全是东西,仗义,有一回他出门收货钱没带够,老李二话没说就给他汇过来了。

王月半说过完年带着她去老李那,他那店里好东西不少,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说他得走了,年前还有几件事要办,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过年怎么安排?”

“二十九关店,休息几天,初三回来开店。”

“那行,我腊月二十八带老李来取扳指,年前咱们还能见一回。”他裹紧军大衣,走进巷子里的冷风里。

腊月二十八下午,老李来取玉扳指,沈清把做好的扳指递过去让他检查,裂纹补得几乎看不出来,回纹的线条在原位一丝不错。

老李对着光看了半天,说了句“好手艺”,付了尾款。

王月半在旁边站着,等老李走了以后,他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放在灶台上。里面是几包腊肉、一袋干香菇、一包木耳,还有一小袋米。

“腊肉是上回四川那个老农托人带给我的,干香菇和木耳是我自己在山里收的,米是老家亲戚种的,给钱不要,你一个人过年,别又吃泡面。”

王月半把塑料袋口系好,“年三十晚上记得给自己包顿饺子,不会包就去买现成的,思念牌的三鲜馅还不错。”

“知道。”沈清说。

“那行。给你拜个早年。”

“过年好。”

王月半咧嘴笑了笑,裹紧军大衣走进巷子里。

沈清站在门口看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拉下卷帘门。

工作台上,铜手炉已经修好了,老李的玉扳指也取走了,年前的工作全部清空。

她把工具一件件收回原位,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了几个字:腊月二十八,清。

来这个世界的第一年,收工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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